如今星羅南部海域的局勢暗流洶湧,各方勢力交界之處,太一門與元始魔宗的摩擦衝突已有愈演愈烈之勢。
單從此次進入太元仙府的人選,便可窺見一斑。
太一門眾多元嬰真君,竟無一親至,僅遣侍劍、奉旨二童子持顯聖寶籙前來,顯然是宗門另有要務,無暇分心於此。
炎流、冰姿等四位魔門真君心中不由得浮起同一個念頭。
太一門,莫非真要與元始魔宗全面開戰了?
然而,令在場所有修士都略感意外的是,侍劍童子並未顯露半分敵意,反而笑眯眯地飛身上前,朝四方團團拱手:
「見過各位真君前輩。晚輩奉家師之命前來,一為助各位前輩討伐三首扶雲蛟,二則另有一件關乎星羅海域格局的大事,須趁此番仙府開啟,各方道友匯聚之際,公之於眾。」
「既有大事,還不快講!」炎流真君不悅道。
「前輩莫急,此刻人尚未到齊,而且珍瓏閣上空風暴正值最強之時,還須待那三首扶雲蛟現身,方能動手,還請前輩擔待,稍等片刻。」侍劍童子不卑不亢地回應。
見他這般賣起關子,就連護持二人前來的竇大先生也不由皺了皺眉,沉聲道:「二位師侄,但願你們並非故弄玄虛。否則若真惹惱了幾個老魔,鐵了心要拿你們泄憤,老夫等人,恐怕也未必攔得住。」
這話雖說得含蓄,內里意思卻明明白白。
他們這兩位來自星羅北域的元嬰書修,與太一門之間不過是利益往來,並無深厚情誼。 此次答應出手相助,除去天生與魔門不對付,多虧了齊雲吒電真君親自上門遊說,許下了不少好處,這才請動他們與青鳴散人一同前來。
若真到了生死關頭,他們不會為了兩名童子與四大魔君死拼。
侍劍童子只誠懇應了聲「喏」,便退至一旁,垂目靜立,不再多言。
呂玄冷眼旁觀,心中盤算。
太一門這等龐然大物動見觀瞻,一舉一動,皆會引發所有勢力關注。
此番特意挑選仙府開啟,各方雲集之時宣告要事,目的就是將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攫住。
溫大先生、竇大先生與青鳴散人見侍劍童子不再言語,也無意繼續與魔門四真君對峙,當即攜著兩名童子飛至一旁。
他們身後那些隨行的修士見狀,索性也三三兩兩散開,神情肅穆地彼此傳音商議起來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凝滯氣氛。
就在他們交流溝通的時候,後方的傳送陣法仍在一刻不停地開啟,空間波動潮水般陣陣湧來。
不過半日工夫,天上已陸續聚起近百名結丹修士。
這些人大多身上帶傷,氣息駁雜,更有甚者面上驚懼未褪,應是遭遇了難以想像的兇險。
「三首扶雲蛟化物靈性極足,能夠自行吐納修煉,平日盤踞珍瓏閣上空,七日聚風成眼,七日散風休憩。我等來得不巧,恰逢此獠新一輪周天方始,只怕要在此等足七日了。」 月游祖師抬眼望了望天際越發凝實的風暴雲渦,搖了搖頭,「幾位道友,既來之則安之,且先尋處落腳,稍作休整罷。」
另外三大真君自無不可,怙惡王當先按下祥雲,選了一座孤峭山峰,蟒袍一拂便盤膝閉目,靜如磐石。
炎流真君與冰姿夫人亦各尋僻靜處歇息。
呂玄跟隨月游祖師,飛至一處幽深山谷落下。
谷中清泉潺潺,古木森然,倒也清靜。
他在祖師身側盤膝坐下,暗自運轉功法,吞吐靈氣,好彌補上之前連續施展「天人縱」損失的修為。
據月游祖師方才所言,那三首扶雲蛟修煉之時,會牽引罡風,在珍瓏閣周圍形成一片範圍不大,威能卻極其恐怖的風域。
即便元嬰修士身處其中,法力神識也要受到壓制,十成修為至多發揮六七成。
此蛟死後雖變作仙府化物,失了部分靈性變化,但仍是實打實的九級妖獸,相當於元嬰中期頂峰,其妖軀與天賦神通保留大半,又因融合了大量太元通寶,更加堅韌難纏。
縱是數位元嬰真君聯手,也須小心應對。
據說歷史上還有真君被其毀去肉身,只有元嬰遁逃出去。
月游祖師他們為了穩妥,只求擊傷此蛟,逼它從體內震落太元通寶,無有與之死斗的想法。 呂玄聽到這裡才恍然大悟,難怪這四位元嬰真君進入仙府後,壓根未在外、中兩層多作停留,更不曾費心搜集零散通寶。
原來從一開始,他們盯上的便是這頭鎮守珍瓏閣的三首扶雲蛟。
按照過往經驗,此蛟一旦受創吃痛,便會縮回珍瓏閣內養傷。
屆時外圍風域自散,眾修士便可趁機入閣兌換寶物。
而眾人繳納的太元通寶,又會在仙府禁制關閉後,隨機散落於府內各處。
三首扶雲蛟為了療傷,增強實力,便會四處搜集通寶,吞納煉化。
只是太元通寶並非輕易能夠消化之物,三百年光景,此蛟能恢復的實力有限,不至於暴漲到十級乃至更高層次。
如此周而復始,形成一種微妙平衡。
「以靈寵精魂為基,太元通寶為引,仙府禁制為樞,構造出這般生生不息的輪迴……化神修士的手筆,當真精巧絕倫。」
呂玄心下暗嘆。
想要進入珍瓏閣,單憑一位元嬰初期修士絕難做到,非得數人聯手、暫且擱置恩怨不可。
其他僥倖尋得零星通寶的結丹修士,亦可緊隨其後進入閣中,各覓機緣。 不過若是元嬰後期大修士願意進入仙府的話,想必能獨自一人鎮壓這頭靈蛟。
但不知怎地,史上從未有此等記載。
許是禁制之中,另藏有專門針對大修士的隱秘陣法,令那等可縱橫一方的強者心生忌憚,不願輕易涉險。
就在呂玄他們悠然在原地休息,等待珍瓏閣上方的風暴減弱的時候。
仙府諸多險地絕境裡,正有無數修士在生死邊緣掙扎搏殺。
鬼母地丘,數以萬計皮膚青黑的嬰孩四肢著地,如蟲豸般爬行,源源不斷地衝擊著包圍圈正中的幾名修士。不出半個時辰,裡面的修士在斬殺了上千鬼子之後,其中一人因法力不濟稍緩一瞬,防禦圈立時被撕開缺口,密密麻麻的鬼子直撲上去,緊接著便是數聲短促悽厲的慘嚎,再無聲息。
碧游天關,一名結丹後期大真人雙手法訣連變,朝身後那座壓近的巍峨關城打出數百道品階不俗的符籙。爆鳴震天,靈光烈焰將半邊天空染成赤紅,可煙塵散盡後,那關城竟毫髮無損,反而又逼近了數百丈。此人慘笑一聲,終於死心地閉上眼睛,一團刺目金光自其丹田處轟然炸開。
風雪冰湖,四大真君與銅錢劍鬥法過後,冰層崩裂尚未重新凍結。一名結丹中期修士按捺不住貪念,探頭向湖中望去。就在他俯身的剎那,冰面下驀地探出一條手臂,五指如鉤,扣住其脖頸猛地拽入深水。湖面泛起幾圈漣漪,旋即恢復死寂,再無半點動靜。
黃沙瀚海,一名女修忽見沙丘底部半掩著一具乾屍,額頭插著一支寶光流轉的碧玉小箭。她心頭一熱,揮手放出一隻形如松鼠的探寶靈獸。小獸叼住箭尾奮力一拔,將其銜回。女修以神識反覆探查,這才面露喜色,伸手去接。就在這時,箭鏃陡然噴出一股粘稠黑氣,閃電般鑽入其眉心泥丸宮。女修面容扭曲,數息之後忽又平靜下來,眼神像是換了個人似的。
如是慘烈景象,幾乎每時每刻都在仙府各處上演。
即便是結丹真人,想要在此地全身而退,也絕非易事。
這倒非因仙府禁制本身有多麼酷烈無情,而是敢持仙簡踏入此間者,無一不是對自身修為頗具信心的高階修士。 他們甘冒奇險,所為的便是在這有限的三百年一遇的機緣中,爭得那一線突破瓶頸,延壽增功的可能。
倘若無欲無求,便會如當年青神法會上那位古礁洞主,早將仙簡拿出換取資材,根本不會踏足此地。
正因如此,即便明知某些區域盤踞著兇悍難纏的化物,仍有無數修士願以命相搏,深入險地。
畢竟放眼整個星羅海域,大部分福地都被大勢力牢牢把控在手中。
唯有這座仙府,才是諸多散修和小家族修士心目中,為數不多能夠爭得造化,逆天改命之地。
修行便如逆水行舟,不進則退,不爭則亡。
七日時間,轉瞬即逝,仙府世界內染上了許多血色。
從三清山指天峰進入的數百人之中,最終能抵達珍瓏閣附近的,不過百餘人而已。
余者不知是盡數隕落於沿途兇險,還是仍在外圍區域徘徊逡巡,未敢輕易深入。
遠空響起一聲清越龍吟,肆虐了整整七日的狂暴風域應聲收斂,厚重雲層自中央緩緩裂開一道縫隙。
三首扶雲蛟的身軀,終於顯現在眾人眼前。
即便相隔數十里之遙,呂玄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自天際壓下的恐怖威壓。 與之相比,無論是魔門四真君,還是溫、竇兩位書道大先生,都顯得像是山嶽之前的一顆砂礫。
「眾位前輩,諸位道友。」
兩名童子飛上半空,侍劍童子朗聲開口,聲傳十餘里,清晰落入每一人耳中。
他身側的師妹展臂抖開一卷法旨,其上篆文明滅,金光游移,正是齊雲吒電真君親筆所書。
「奉真君法旨,太一門向星羅海域諸位同道問安。」
侍劍童子拱了拱手,接著說道:「須知我人族修士雖已掌控海域大半疆域,壓制妖族,但滄海無涯,縱是修士活動之地,亦有諸多未探之秘。」
「近年來海域之內,宗門林立,勢力紛起。太一門不曾打壓,反將心力投於探索新秘境之中。門中多位真君聯手,終在某處海溝深處,發現了一艘沉沒不知多少萬載的太古金船。」
「經長老會考證,此船實為某個失落太古宗門的遷徙之器,艙內封存珍寶不知凡幾。本門籌備許久,移山填海,已在沉船附近構建起臨時宗門駐地,又經數代弟子不懈努力,已然準備周全。」
「今次借太元仙府開啟,各方道友齊聚,特此昭告……」
侍劍童子聲音陡然拔高,「三個月後,太一門將正式啟陣,打撈太古金船。星羅海域所有同道,皆可前來觀禮見證!」
此言一出,下方頓時一片譁然!
侍劍童子浮起一絲笑意:「真君有言,打撈此等太古遺寶,非一門一派所能獨力完成。若有哪方勢力願與太一門結盟,共襄盛舉,本門亦是歡迎。只要在打撈過程中出力,事後皆可按功分配所得寶物。」 這番話當真如驚雷炸響,瞬間在人群中掀起滔天波瀾。
就連一向獨來獨往的烏龍洞青鳴散人,眼中也不由掠過一絲意動之色。
散修一向缺少資材,尤其是想要獲取頂尖的古寶,更是難上加難。
元嬰初期的散修,往往比同階宗門修士更顯窮困,畢竟到了他們這等境界,再想如低階時那般靠劫掠廝殺快速積累資源,已不太可能。
「有點意思。」月游祖師嘿然一笑,袖袍一卷,一道遁光將呂玄裹住沖天而起,與另外三位魔門真君匯在一處。
「你們怎麼看?」炎流真君一改往日急躁,反而沉聲問道。
冰姿夫人黛眉微蹙:「據內應此前稟報,太一門前些年確實暗中打造了大量形制古怪的戰船。起初我等以為是用於備戰,對付我宗,不料那些戰船悉數運往未知海域。如今看來,恐怕正是為打撈這金船所作的準備。」
怙惡王身後的龍陀適時拱手,補充道:「晚輩在寒礁島供職時,也曾接到任務,每位長老都要負責煉製完成定額的戰舟煉製。那種戰舟形如巨蟹,又似蜘蛛,結構極為奇特,力大無窮,用途卻一直成謎。此令,乃是門中除大長老外的另外兩位元嬰中期真君親自下達。」
呂玄心中一動,此前程子畫與金煞真人托他幫忙煉製五丁力士,應就是為了鑄造此類戰舟所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