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玄得了淨靈蓮,總算不虛此行。
此番進入太元仙府,最主要的目標已然到手。
另一種能夠改善資質的「滌塵玉露」,在天香閣鳳目女子給的情報當中,是與淨靈蓮同一級數的靈物。
仙簡中剩餘的太元通寶不過幾百之數,與兌換滌塵玉露所需相比,無異於杯水車薪。
除非能再遇上幾個像赤氅老者那般,身懷通寶數量奇多,又恰好撞上來的大戶。
「擊殺幾人所獲仙簡,對同在仙府內的其他修士而言,並無多少用處,肯定換不來太元通寶。」
呂玄暗自惋惜。
他手中除了得自哀牢子的那枚玉簡,如今又多出六枚。
此物乃是進入太元仙府的必備信物,放在外界,至少也能換得一大塊九劫雷金。
出現在高階修士聚集的拍賣會上,更是有市無價。
「這四方閣樓之中,到處不都是揣著太元通寶的修士?道士你手段不俗,隨意挑幾個軟柿子打殺,不就什麼都有了?」
青靈吸收了赤氅老者本命法寶內的金行精氣,一直站在呂玄肩頭煉化,見他似有躊躇,當即得意洋洋地指點起來。 呂玄聞言失笑:「我平生最恨的,便是那些不問緣由,專行殺人奪寶勾當的劫修。若無因果牽扯,我又豈會效仿此類行徑?」
藍羽小雀縮成一團,小聲嘀咕:「可你在仙府里殺的人也不算少啊。」
「人要殺我,我便殺人,如此而已。」呂玄搖了搖頭。
每個修士心中秉持的理念各不相同,此乃人之常情。
有些人虐殺同族,血祭生靈,亦毫無愧疚之意,是天生的邪修胚子,便是屠戮百萬,心底也不會生出半分波瀾。
這種根植於內心深處的理念,便是所謂的「道心」。
倘若一以貫之倒也罷了,最怕的是中途動搖,自我懷疑,那便容易道心不穩,心魔叢生,以至道途盡毀。
呂玄雖不像書道修士一般自詡為正派人士,但心中也有自己的堅持。
如今離衝擊元嬰期日漸臨近,將要面對最為兇險的心魔劫,更容不得輕易動搖,打破道心。
自古以來,多少絕世天驕、天生靈體,都未能渡過自身產生的心魔拷問,倒在了結嬰的臨門一腳上。
呂玄可不想因一時貪圖小利,壞了自己籌劃多年的大事。
更何況,天外虛空還遊蕩著畢舍遮的本體。 也不知衝擊元嬰心魔最盛之時,這頭存活了萬餘載的天魔會不會趁機窺伺,橫加干擾。
呂玄站在第七層邊緣,靜待青靈煉化精氣,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到了仍在噴吐氤氳煙霞的巨鼎之上。
根據多年煉丹的經驗,鼎內氣機醞釀已久,就快要臻至圓滿。
鼎中煉製的丹藥,應是不出多時,便要功成丹現。
正當他出神之際,鼎蓋驀地劇烈震動了一下,一股百倍於先前的濃郁藥香迸發而出。
嗅上一嗅,便覺醇厚靈機順著鼻腔匯入體內,周身大穴暖洋洋的,最終流至丹田沉澱下來。
【主修功法:羽化飛升經·三層(119/300)】
呂玄心頭一跳,隨即湧上一陣難以抑制的驚喜。
單就這一口丹氣,法力增長便抵得上月余苦修之功。
呂玄顧不得多想,揮手取出參玄葫蘆,在上輕輕一拍,葫口頓時傳出吞吸之力。
之前為了躲避太元銅錢劍追殺,強行催動「天人縱」神通,耗費了數年修為,正愁沒有合適丹藥輔助結丹後期修行。
而今巨鼎中的靈丹即將出世,碰巧又是對修為有所裨益的那一類。 機緣就在眼前,豈能不動心?
只是鼎中或有器靈,貿然出手奪丹,不知會不會觸怒這尊在此駐守了數萬載的古老存在。
但轉念一想,丹鼎始終未曾像碧游天關那般自由行動,想來太元道人當年定是留下了某種禁制,限制閣內古寶的活動範圍。
所以只要能在巨鼎器靈反應過來之前,衝出丹閣,便應可保無虞。
呂玄思量許久,心中有了計策。
他回到第五層仔細丈量,估算從巨鼎所在位置,到通往珍瓏閣正殿的傳送陣法之間,穿過整條長廊所需時間。
以他現在的速度全力飛遁,約莫五息應當足夠。
呂玄舉目望去,此刻丹閣內除了自己之外,還有十餘位結丹真人的身影。
這些人個個面露驚喜之色,各施手段收取著空中尚未完全散逸的濃郁丹氣。
人群之中,明顯也有數位精通丹道的修士,目光灼灼,死死盯住中央那尊青金巨鼎。
顯然與呂玄一般,看上了鼎中即將出世的丹藥。
「諸位道友,聽我一言。」 一名身著水藍道袍,神采奕奕的中年道人忽然御空而起。
道人朝四方拱了拱手,聲音清朗,傳遍丹閣:「我乃碧波島水鏡散人,在場或許有道友聽過些許薄名。」
「道友有何高見?」一名面容陰鷙的老者不咸不淡道。
「想必諸位都已看出,鼎中靈丹出世在即。機緣非同小可,我等若各自為戰,互相提防,只怕大半精力都要耗費在無謂的內鬥之上,反倒可能讓丹藥有失。」
水鏡散人朗聲道:「不妨暫且聯手,合力收取鼎中丹藥。待丹藥入手,再按人頭均分,各取一份。如此,既可免去爭鬥損耗,又能確保人人皆有收穫,豈不是兩全其美?」
「道友的意思我明白。」另一名手持書卷,作儒生打扮的青年修士微微一笑,「但機緣造化,向來是有能者得之,道友想法雖好,只怕難以實現。」
「正是此理。水鏡道友,若是你得了大頭,難道肯將到手的好處,老老實實分給旁人?反正老夫不信。」陰鷙老者仰面打了個哈哈。
見自己的提議遭到反駁,水鏡散人面上並無慍怒之色,只洒然一笑便不再多言,重新落回地面閉目養神,仿佛方才之事從未發生。
呂玄冷眼旁觀,心道:「看來星羅南域幾個有望結嬰的大真人,來了不止玄武那頭老烏龜一人。」
半個時辰過去,鼎中藥香愈發精純濃郁,凝成肉眼可見的薄金霧靄。
閣中十餘位結丹真人皆已按捺不住,紛紛祭出早已準備好的寶瓶、玉葫、晶匣等法寶,周身法力暗暗鼓盪,只待丹成那一刻,便要雷霆出手。
呂玄所在位置,距離鼎蓋尚有兩三層樓的高度,故而整個第五層,此刻僅有他一人獨立。 當!
一聲宛若黃鐘大呂般的鼎鳴,毫無徵兆地炸響,音波席捲開來,震得閣樓牆壁上的禁制靈光泛起漣漪。
與此同時,鼎蓋應聲沖天而起。
鳴聲入耳,不少修為略遜一籌的真人悶哼一聲,七竅流出鮮血,竟是受了輕傷。
還不待他們恢復過來,一道璀璨金光自鼎口噴薄而出。
金光舒展變形,演化成一條鱗甲森然,須髯怒張的四爪金龍。
此龍長約三丈,於半空騰雲駕霧,神態威猛,雙目光華流轉,栩栩如生。
呂玄神識一掃,便看清了金龍真身並非血肉之軀,而是由二百多粒丹藥組合幻化而成。
「丹生靈韻,上乘珍品!」
不知是誰大喝一聲,早就蓄勢待發的眾修士幾乎同時出手,五行法術輪番打出,結結實實地轟在了龍軀之上。
吼!
金龍被數道法術擊中,登時血肉橫飛。 幻象消失,卻見漫天丹藥潑灑而下,每一粒都如龍眼渾圓,色近琥珀,質地似玉似膠,內部蜷縮著一條龍形虛影。
呂玄立在原地,伸手虛握。
一隻由玄陰真氣構成的漆黑巨掌憑空凝現,五指箕張,悍然探入混亂不堪的戰團之中。
玄陰一氣大擒拿所到之處,數道法術立時潰散,呂玄抓住機會,一把散落飛濺的十二粒丹丸攥進掌心。
「敢爾!」
「留下丹藥!」
被擊退的幾人勃然大怒,呂玄卻毫無戀戰之意,捲起丹藥向後退去,一步百丈,轉眼間便沒入幽深迴廊之中。
那幾名修士齊齊一怔,顯然沒有料到此人出手凌厲,卻只拿了不足一份的丹藥,便抽身離開了。
「還算順利。」
呂玄無暇細看,只將丹丸匆匆收入儲物袋內,身形如電,直撲向通往珍瓏閣正殿的傳送陣法。
就在他一隻腳即將踏入陣法的瞬間,閣中靈氣忽如火山噴發,升起一股極其恐怖的氣息。
正在大打出手的一眾修士面露驚駭,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去。 只見頭頂不知何時懸有一個矮小身影,此人生得一副嬰兒相貌,唯在額頭凸起一塊,形似傳說中的壽星。
「回來。」
壽星模樣的嬰孩伸出白胖小手,朝著呂玄遁走的方向輕輕一點。
呂玄身後毫無徵兆地扭曲塌陷,一根足有常人腰身粗細的手指挾勢按落。
這一指若是壓實了,莫說血肉之軀,便是精鐵頑石,也要瞬間化作齏粉。
「元嬰真君!丹鼎器靈真的出手了!」
呂玄心下大駭,頭也不回,揮袖向後猛地一甩。
一方錦帕,一面盾牌,一隻銅環,一張漁網。
四件形制各異的法寶同時靈光大放,擋在碾壓而來的巨指之前,又在須臾之間依次崩碎。
那根手指,卻也在空中接連停頓了幾個瞬間。
呂玄為了應對元嬰修士一擊準備的四樣防禦法寶,於此為他爭取到了逃生之機。
牆上還有幾幅壁畫,然而生死關頭顧不得細看。 唰!
呂玄身形沒入石牆的瞬間,器靈眉頭微皺,胖乎乎的小臉上掠過一絲不悅。
它收回手指,面色不善地轉向丹閣內剩餘的結丹修士。
「我等不知此丹乃是前輩煉製,情願將所得丹藥盡數歸還,還請前輩高抬貴手。」
「晚輩願去追擊方才那賊子,定將丹藥奪回,獻與前輩!」
有修士見勢不妙,立刻躬身作揖。
器靈老氣橫秋地擺了擺手:「跑了一個,倒也無妨。」
眾人心頭一松,卻見一語不發的水鏡散人驀然架起遁光,直朝傳送陣飛去。
「讓你走了嗎?」
器靈孩童屈指一點,便將中年道人擊了個趔趄。
水鏡真人乃是最接近元嬰的幾個散修之一,祭出寶鏡勉力招架了兩個回合,但最後還是被一把捉住,徑直丟入巨鼎之中。
丹閣內剩餘修士頓時魂飛魄散! 水鏡散人重重跌落鼎內,被烈焰一燒,肉身立時開始消散。
意識模糊的最後剎那,這位大真人才反應過來。
器靈放出靈丹任人爭搶,就是為了挑動修士之間廝殺,以便輕鬆收拾殘局,將他們統統投入鼎中煉化。
可惜,現在想通為時已晚。
片刻之後,丹閣再度恢復了死寂。
唯有嬰兒模樣的器靈坐在巨鼎之上,不滿意地撇了撇嘴。
「老傢伙困我在此,連閣內藥材都不許動用。但他肯定沒想到,我讓這些蠢貨把靈草丹藥換到手,再誘他們送死……嘿嘿,馬上又能清閒三百年了。早晚有一天,我要衝破禁制,到外面逍遙快活一番。」
器靈將剩下一百多粒丹藥歸攏,「讓那個小輩逃了,罷了,反正我才剛掙脫第一道枷鎖,時間多得是。這些金螭純元丹,應該還夠當許多年的香餌。」
呂玄躲過一劫,對後續變化並不知曉,但見身後再無人逃出,大約也猜到了場中修士的下場。
待到遁出浮玉廊橋,落在珍瓏閣正殿外的廣場之上,他才停下身形,吐出一口濁氣。
「仙府內危險重重,看來只有元嬰修士才真正有自保的把握。」
呂玄正自心有餘悸,卻見陰冥教祖的身影從靈寵閣樓飛掠而來。 「師姐,南方的閣樓萬勿再進,內中一尊巨鼎器靈堪比元嬰,專以丹藥為餌,誘殺入內修士。」
他將方才遭遇簡要說了一遍,隱去了自己奪丹的具體數目。
顏琉月點頭示意自己知曉,「我上一世進入仙府之時,還有不少修士從那閣子內帶出丹藥,今世竟然生出此等異變。」
呂玄沉吟道:「經此一劫,我覺得仙府之行收穫足夠,打算尋一僻靜之地,靜候禁制開啟,傳送出去。不知師姐有何打算?」
不料顏琉月指了指巍峨正殿:「師弟到了此處,不去裡面聽講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