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聽講？」
呂玄聞言不由一怔，面露不解之色。
不待他開口詢問，顏琉月又道：「師弟首次進入太元仙府，大約還不清楚。四方閣樓之內，雖有無數天材地寶、古寶功法可供兌換，但對於我等志在攀登更高境界的修士而言，這座正殿，才是太元道人留下的真正的大機緣所在。」
先前他還在疑惑，進入珍瓏閣核心區域的結丹修士，粗粗算來不下百人。可他在丹藥閣、法寶閣中，除了那設伏截殺的赤氅老者與玄武真人，以及後來在丹閣爭奪丹藥的十餘人外，並未見到太多人影。
想來大多數人，已然進入了這座正殿之中。
顏琉月長身架光而起，「邊走邊說。」
「還請師姐不吝指點。」呂玄從善如流，掌心劍光微吐，人劍合一追上前去。
廣場不算太大，他們二人道行又高，不出兩三息便到了正殿門口。
藉此短暫間隙，顏琉月將殿內機緣，向呂玄分說清楚。
原來這座正殿，便是當年太元道人留在此界的最後居所。
這位化神大能，不僅留下了珍寶無數，更在飛升前夕將畢生修行體悟，化作了永不消散的道韻，深深烙印於瓦礫樑柱中間。 從表象看來，便是每一位踏入殿內的修士，神魂皆可感應到太元道人的虛影盤坐講道。
至於能從中領悟到多少玄機，就全看個人的造化了。
據陰冥教祖所說，並非境界越高，收穫就越多。
即便是元嬰真君，強行在殿內停留過久，試圖攫取更多道韻，亦會因承受不住浩瀚道念衝擊而神魂受損，反受其害。
呂玄連連點頭，將這些要點記下，心中不由湧起幾分慶幸。
有這麼一個在萬年前便已修至元嬰後期的師姐在旁，如同在迷霧重重的道途上，點亮一盞明燈，不知省去多少彎路。
難怪修仙界財、侶、法、地四大要訣，「侶」之一字能高居第二。
若是幸得一位道侶，修行起來，當真是事半功倍。
呂玄心中想著，身形落在正殿門外。
顏琉月已先一步踏入殿內，呂玄與她裝作互不相識，在原地略作停頓。
待又有兩三位修士匆匆趕至，他才邁步跨過門檻。
甫一進入，就被殿內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。 眼前並無雕樑畫棟的殿宇，腳下也無堅實地面。
整片空間，竟是一片深邃無垠的漆黑夜空。
遠處，那顆先前在仙府外圍所見的荒蕪星辰，赫然懸浮於虛空之中，占據了半邊天際。
許多進入此間的修士散布各處，與那星辰相比，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，幾可忽略不計。
呂玄伸出手來，發現依然能感應到身體的存在，觸感如常，法力運轉無礙，這才稍稍安心。
此乃太元道人以大神通構築的玄妙幻境，修士真實肉身仍安坐於殿宇之中，只要心念一動，隨時可以退出。
不過一旦退出，便會受到此地禁制排斥，在此次仙府開啟期間，再也無法重新進入。
呂玄舉目環顧，並未尋見顏琉月的身影，倒是一眼瞥見了那位便宜師尊，此刻正閉目盤坐於一團星雲之上。
月游祖師似有所感，雙眸倏然睜開，扭頭望來。
見是記名弟子「華心緣」，月游祖師面上微微頷首，露出一絲笑意，旋即再度閉目。
呂玄心頭微凜，元嬰修士的神識敏銳可見一斑。
隔著如此距離，僅僅是下意識的注視，便能立刻被其感知鎖定。若是心懷殺意，恐怕瞬間便會叫對方察覺，後果不堪設想。 呂玄不敢再隨意四處打量，學著其他修士的模樣，也凌空盤膝坐下，閉目凝神。
這一閉眼，一個頂天立地的黃衣道人形象就出現在識海當中。
呂玄先是一驚，連忙運起紫府煉神法，氤氳紫氣將神魂護持在內。
驚悸稍定，他仔細看向那憑空出現的巨大身影。
此人身著杏黃道袍，長發以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，面色無悲無喜，身形並不多麼昂藏宏偉，卻有一股與道合真的氣度。
「這便是太元道人麼？」
仔細感應之下，這尊道人身影並非直接降臨於識海，而是依託殿內道韻顯化出的往日虛影。
呂玄依著師姐所授法門，平心靜氣，嘗試以心神溝通整片幻境空間。
很快，黃衣道人便如所料地開口了：
「夢回千古夜，神遊萬里鄉。故友今何在，獨自惘彷徨。」
「吾修道一千三百餘載，終臻化神巔峰，進無可進，不日便將破開此界，飛升上境。」
「平生唯有一憾，故友凋零，知交羽化，恨不能把臂同游，共參無上大道。」 「今摹道韻於殿內，留待後世有緣修者參詳。此間所留，前半乃修行心得，後半乃是吾也未曾領悟之玄思。」
「若有後世驚才絕艷之輩覓得大道，他日飛升，能將此間道理說與吾聽，亦不枉為一樁美談。」
黃衣道人言罷，停了片刻，待得再度開口，所講內容便從生平慨嘆，轉為了具體的修行感悟。
只不過他並未具體說明應該如何修煉，只講了些玄之又玄的道理，叫人聽得似懂非懂。
呂玄聽罷太元道人的開場白，心中肅然起敬，轉而認真參悟起來。
待得那些玄奧道理闡述完畢，黃衣道人話鋒一轉，竟開始講一些聽起來像是鄉野傳聞般的小故事來。
樵夫觀棋爛柯，書生夜遇仙狐，漁人誤入桃花源。
情節離奇，寓意隱晦。
呂玄越聽就越是神色古怪，強自按捺住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，極力維持著面上平靜。
太元道人講說的，不正是《羽化飛升經》裡面的內容麼？
在迷離島五國，《羽化飛升經》流傳於世俗，早被凡人當作志怪小說來消遣。
呂玄雖未在星羅、沉霧兩大海域見過此書流傳，但此刻聽了太元道人後半段的故事，幾乎可以斷定。 這部奇書，定然也曾在此方修仙界傳播過，可能同樣被人當作荒誕不經的雜談。
以太元道人的見識，或許能隱約察覺玄機，但是也沒辦法悟得內中經文，更遑論像呂玄一樣以此作為主修功法。
這半部分內容，呂玄早已記在心裡，滾瓜爛熟。
此刻聽來，已然無有收穫。
於是他抽出心神，暗中打量起整片幻境。
這一看不要緊，其他修士竟然不知去向。
偌大一片漆黑夜空之中，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身影，獨自面對那顆蒼涼的太古星辰。
呂玄掐指一算，沉浸在太元道人的講道之中，不知不覺，竟已過去了七日之久。
難不成是旁人早已聽完講道，先行離去了？
呂玄正自疑惑，忽有一道雌雄莫辨的傳音響起，似是將老、中、青三種聲音糅合在一起，聽起來頗為怪異：
「小友，可否方便做個交易？」
聯想到之前在仙府之中遇到的種種古寶精怪，呂玄心下暗自警惕。 他嘗試退出幻境，心念一動，卻如泥牛入海，毫無反應。
這片空間，應是被某種力量暫時封鎖了。
「此人阻止我退出幻境，卻未立時出手，看來是有所顧忌，或有規矩限制。」
心中有底，呂玄不顯驚惶，沉吟道：「在下愚鈍，不知這位前輩有何要求？」
「我聞到你身上沾染了金螭純元丹的氣息，小友是否剛從丹閣出來，有所斬獲？」怪異聲音又道。
呂玄心頭一震，立刻想到了自己方才搶到的那十二粒內蘊龍影的琥珀丹丸。
「原來是叫金螭純元丹。」
呂玄含糊道：「前輩所說丹藥，在下不甚明了。但若說此次進入珍瓏閣全無收穫，卻也顯得虛偽了。」
陌生人嘿然一笑，「好，我喜歡你這痛快性子。只要肯將丹藥交予我，不論是太元通寶，還是其他旁的東西，都可以滿足你。」
「是嗎？」
呂玄心頭升起一個猜想，但還無法完全確認下來。
若真是那尊存在，一切就都說得通了。 「在交易之前，可否請教前輩的尊姓大名？」呂玄試探道。
那聲音避而不答，笑道：「知曉這些，於我等交易並無影響。這樣好了，一粒金螭純元丹，我可以贈你一段口訣。此法對旁人或許無用，但對你而言，必是上乘妙法。」
呂玄不解，也懶得與這人打啞謎，索性直接問道：「前輩所傳功法，當真適合人族修煉麼？」
那怪異聲音沉默半晌，才在呂玄的注視下從夜幕當中緩緩現身。
一個龐然巨影逐漸逼近，隨即三顆神情各異的龍首探出頭來。
此獸肋生雙翼，腹胸鱗甲完好，一副神完氣足的模樣。
正是先前被七大元嬰聯手重創，遁入珍瓏閣養傷的三首扶雲蛟。
「小友聰穎，但卻未免有些太小看我這個珍瓏閣鎮守了。」三顆龍首同時口吐人言。
呂玄從容拱手，執了一個晚輩之禮，靜待下文。
三首扶雲蛟散去偌大妖軀，變作一個黃衣人，臉上陰柔美艷，又有幾分英氣，分不清楚到底是男是女。
「我乃真龍後裔變異而來，又掌握這方空間權柄，自然能夠看出，小友肉身遠超同階，且修煉的是我們蛟龍一族的功法無疑。」
黃衣人語聲幽幽，「仙府禁制不許妖族踏足，我已記不清有多久沒有見到過同族了。」 「蛟龍功法？」
呂玄心中一動。
他所修的十八式煉體動作，前九式得自硃卷村，後半九式及一段口訣，則是與蛇族妖修含沙交易得來。
蛇屬小龍，其功法與蛟龍一脈相通，倒也說得過去。
呂玄心念電轉，盤算著三首扶雲蛟的用意。
此蛟每三百年都要被人擊傷一次，被迫在仙府中輪迴不止，心中積攢的怨戾之氣，汪洋之水也難以洗刷。
它此刻好聲好氣與自己商議，顯然是有禁制限制了它的行動，使其無法強行掠殺入內修士。
呂玄暗自感謝了太元道人一番。
看來這位化神前輩留下的後手確非等閒，眼下是這頭蛟龍有求於己，主動權握在自己手中。
至於離開正殿，也不是沒有辦法。
此間禁制雖然是化神修士所設，但「天人縱」無視世間一切阻礙，只要呂玄想走，誰也留不下他。
思及此處，呂玄順著對方的話道：「在下的確於機緣巧合之下，得到一門源自妖族的煉體功法。不過配套的口訣，在下也已僥倖獲得，就不勞前輩贈與了。」 黃衣人目光如炬，「小友可知，你修煉此法含有缺陷？畢竟那是為我族量身打造的功法，人族修煉殘篇，初期尚可，待到境界漸深，便會不可逆轉地變作蛟龍形狀。到最後，完全妖化也非沒有可能。」
呂玄聽到煉體十八式當中隱患，神色為之一變。
黃衣人很滿意呂玄的表情變化，笑道：「以小友的修為，應該練不到完全龍化的境地。但若變成半人半妖之軀，在你們人族修仙界，恐怕也頗為不便吧？身懷明顯妖氣，似太元仙府這等會自動排斥妖族的秘境，你可就再也進不來了。」
說著，他向身後一抓，就從相隔不知多遠的太古星辰中攝出一團精芒，遞至跟前。
呂玄身形紋絲未動。
三首扶雲蛟見他不接，也不著惱，伸手輕點，精芒化作一篇經文，由龍形符號拼湊而成，看似是上古蛟龍文字。
經文只在空中顯化了一息，便被黃衣人揮袖打散。
就在這電光石火間，呂玄憑藉過目不忘之能，強行將整篇經文的所有紋路硬生生烙印在識海之中。
「只記內容又有何用？」
黃衣人眼力驚人，一下看穿了呂玄的小動作，卻也不怒。
「此《太上化龍訣》，乃是上古蛟龍一族的無上秘傳。隨著世間龍裔血脈日漸稀薄，早在數萬年前，便只有我知曉其全部真義。」
「小友若將金螭純元丹拿出，我便將這篇妖族秘法，譯成你們人族修士能夠理解的文字。不僅可彌補你身上隱患，更能令肉身繼續強化，直至能煉出一具身外妖身，擁有堪比化形大妖的體魄。便是正面承受元嬰修士一擊，也無有性命之憂。」 挑明利弊，黃衣人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，似乎吃定了呂玄不會拒絕。
仙府開啟百餘次，三首扶雲蛟對人族了解極深，相信任何一個結丹修士，都是極其惜命之輩，絕不會放任自身功法存在巨大隱患而不顧。
然而讓它萬萬沒想到的是，呂玄在短暫沉默後，竟然搖了搖頭：
「前輩好意，在下心領了，不過在下並不打算在煉體之道上耗費太多心力。」
黃衣人臉上笑容瞬間凝固，隨即一點點沉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