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玄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黃衣人的神情一般,自顧自地繼續說著:
「至於金螭純元丹,在下方才只在那尊青金巨鼎之前收取了些許丹氣,如對前輩有用,換些修行資材也可。」
呂玄輕拍儲物袋,喚出參玄葫蘆。
還沒打開塞子,黃衣人的眼睛裡就顯露出渴望之色。
他受到珍瓏閣限制,不得外出,卻能通過禁製得知其他仙府化物的動向。
對於自由自在吞噬修士,不斷提升修為的碧游天關,黃衣人內心羨慕得緊。
他的本尊三首扶雲蛟,早就身合太元通寶,化作介於妖獸與法寶之間的狀態。
化物雖可長生,卻只能囿於太元道人留下的禁制,似個不老不死的囚犯,困守在偌大一座仙府之中。
三首扶雲蛟心有執念,若是有朝一日修為與主人持平,或許便可將整座仙府煉化,納為己用。
今次嗅到藥香,黃衣人便不惜接連拋出誘惑條件,想要換取呂玄手中金螭純元丹。
但此丹對於呂玄而言,同樣是不可多得的修行資材,哪裡肯拱手讓人。
對於仙府之中這些存活了數萬年的老怪,他是一點與之打交道的心思都沒有,恨不得立時離去。 只是「天人縱」須得耗費自身修為,若能與三首扶雲蛟保持明面上的和氣,通過正常方式退出珍瓏閣正殿是最好。
如若不能,再施展羽化神通也不遲。
「小友當真只有這點丹氣?」黃衣人目露疑色。
呂玄裝作無奈,擠出一絲苦笑:「在下現今連出殿都無法做到,自然是句句屬實,哪裡還敢矇騙前輩?」
黃衣人點了點頭,以他的權柄留下外人片刻不難,不過僅能維持一炷香左右的時間。
此時不與眼前的年輕道人達成交易,過些時候或許連丹氣都拿不到了。
「罷了,我便與小友做這筆交易。」
黃衣人臉上重新顯出笑意,揮手從荒蕪星辰之上攝來千百團朦朧光球。
每個光球之中,都懸浮著一樣物什,有些是古寶,有些是法衣,另外竟然還有上品靈石,這些在仙府之中完全用不到的東西。
呂玄稍作察看,就通過數件不同形制的法衣辨認出,三首扶雲蛟取來的寶貝,應是源自不同年代隕落於此的修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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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鎮守仙府多年,收集了不少人族修士死後遺物。這裡面都是古修私藏,任何一件,換小友葫蘆中的丹氣都是綽綽有餘了。」
黃衣人揮手撤去光球上的禁制,一副任憑挑選的模樣。 呂玄用神識大致掃過,便知其所言非虛。
單就離得最近的一枚璽印而言,品階就可與藏寶閣第六層內的古寶媲美。
「前輩請看。」
呂玄見黃衣人神態不似作偽,便將塞子拔開,伸手在葫蘆肚上一拍,一股馥郁澄明的丹氣便從中冒出。
「好好好!」黃衣人精神一振,就要招手攝起。
卻見墨玉材質的葫蘆滴溜溜一轉,又將丹氣吸了進去。
「小友還真是謹慎。」黃衣人哈哈一笑,「你可在這裡面任意挑選一件心儀之物。」
呂玄拱手笑道:「多謝前輩成全。」
隨後,他像是早就決定好了一般,指向了稍遠一點地方的一顆光球。
黃衣人眉頭微皺:「小友真箇選中了此物?」
也無怪他疑惑,呂玄中意之物,竟是一身已然有些殘破的戰甲。
此甲似是受到過鈍物砸擊,表面凹陷下去一大塊,而且還在後心位置略微碎裂了些許。 饒是如此,這件戰甲仍舊明顯與眾不同,其上鱗片森然,玄色精芒吞吐,凌駕於周遭古寶之上,頗有一派霸道氣象。
「正是。」呂玄微微一笑,沒有過多解釋。
黃衣人輕咦一聲,奇道:
「小友還真是神覺敏銳,竟然一下挑中了所有古寶當中最適合煉體之人穿戴的一件。說起來,此甲的主人還與我有些淵源。」
「早年我也找過一些結丹修士,讓他們幫忙盜取金螭純元丹,不過那鼎內童兒的厲害,想必你已親眼目睹。此人信誓旦旦能夠成功,卻還是被鼎靈一指按成重傷,支撐到我面前時,已是神仙難救。」
呂玄聽聞此中內幕,心下微驚,但也無意了解仙府化物與古寶之間的恩怨情仇,拱手道:
「還請前輩賜寶。」
黃衣人點了點頭,便將甲冑拋了過來。
呂玄也在同時將丹氣渡給了對方,接過寶甲,頓覺手中一沉。
他如今的力量堪比七級妖獸,但仍覺戰甲沉重好似山嶽,幾乎就要拿不起來。
黃衣人鼻翼猛地一抽,便將丹氣盡數吸進體內,露出極為舒爽的神色。
心情大好之下,這頭萬年老蛟又笑道:「小友眼界不凡,卻是有些貪心了。你若將《太上化龍訣》練至三層,或許還能穿戴此甲。不過交易已畢,想要功法口訣,就要再拿同等數目的丹氣來換了。況且此甲受了元嬰一擊,想要修復,也不是那麼容易的。」 呂玄不以為意地笑了笑:「晚輩何嘗不知,然而古寶難得,縱然不穿在身上,使作盾牌擋在身前也不是不行。」
黃衣人仰面大笑幾聲,似是覺得呂玄嘴硬:「既如此,小友可自行離去了。殿內外人察覺不到你我交易,放心便是。」
呂玄收起寶甲,施禮謝過,心念一動,便從幻境中退了出來。
入眼所及,已是珍瓏閣正殿門外,周圍空蕩蕩,不見半個人影,唯有遠處金雲舒捲,霞光流淌。
呂玄面色平靜如常,化光離去,心中卻已是欣喜滿溢,幾乎要樂出聲來。
此次交易,所得有二。
明面上的便是殘破玄甲,呂玄之所以毫不猶豫地選擇此寶,便是看中了其無與倫比的防禦力。
戰甲完好無損之時,絕對是元嬰修士都要心動的古寶。
正如黃衣老蛟所言,寶甲殘破之後,價值大打折扣,尋常手段極難修復,頗為雞肋。
但對掌握《天工百鍊》的呂玄來說,卻是未必。
此法最擅長的便是分解熔煉,重鑄各類法器法寶,化腐朽為神奇。
儲物袋內,還有螺殼龍宮收取的蛟龍王鱗片,如今正合用作修復玄甲。 稍假時日,此甲定然能夠恢復往日威能,甚至更上一層樓。
第二樁收穫,便是《太上化龍訣》的全部經文內容了。
依靠「太虛混洞」,呂玄便可參悟其中內容,日後自行斟酌修煉,也不是難事。
按照三首扶雲蛟的說法,人族修士修煉此功到了高深境界,便可化出一具身外龍身。
此言是真是假,尚需後續摸索。
呂玄並不打算在結嬰之前,分心主修煉體功法。
「算算時間,距離仙府關閉,已不足五日了。此時不宜再節外生枝,不如尋個僻靜無人之處,靜待禁制開啟將我傳送出去。」
呂玄心念既定,不再逗留。
他自正殿廣場離開,循著原路返回,再次進入存放藏寶閣,徑直通過一層離開了珍瓏閣核心區域。
踏出傳送陣法,血火喧囂漫天遍野。
抬頭望去,只見天上遁光縱橫疾掠,竟有不下十餘處戰團。
修士捉對鬥法,招招狠辣,都已殺紅了眼。 進入太元仙府之人,除去像呂玄這般為求突破機緣者外,還有相當一部分,是壽元將盡來此搏取延壽手段的修士。
對於這些人而言,仙府關閉意味著最後希望破滅。
若在時限到來前,仍湊不夠兌換延壽靈物所需的太元通寶,他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
呂玄架光飛身而起,避開數個向他攻來的年老真人,很快回到了仙府中層區域。
途中找到一座無有化物占據的荒山,呂玄運使天蠶衣內蘊的五行土遁,輕鬆進入了山腹之中。
布下幾重禁制之後,他闔上雙目,靜待仙府關閉。
五日時間稍縱即逝。
呂玄端坐在臨時洞府內調息,感應到外界氣機變化,霍然張開雙眼。
「禁制重新啟動了。」
他思忖著,翻手捏起一枚斷成兩截的魚形玉符。
這枚蘊含有齊雲吒電真君部分威能的寶籙,在整個仙府之行中,始終未曾動用。
先前在面對三首扶雲蛟時,呂玄心中已做好最壞打算。 若那老蛟翻臉動手,便以此籙抵擋片刻,爭取逃生之機。
萬幸,最終交易達成,並未走到那一步。
「顯聖寶籙……當真是好寶貝。可惜,不能帶出仙府使用。」
呂玄心中清楚,此物乃太一門真君煉製,內中必有印記。
就這麼攜至外界,無異於自曝行藏,後患無窮。
鑽出地表,呂玄依依不捨地撫摸了玉符片刻,見天地間的排斥之力越來越強,便不再遲疑,運足法力將魚形玉符朝著遠離自己的方向,狠狠擲了出去。
玉符化作兩道流光,沒入遠處山嶺之中消失不見。
剛做完這個動作,就聽得「轟隆」一聲。
恍若開天闢地般的沉悶巨響,自天地四方同時炸開。
呂玄只覺腳下一空,整個世界驟然顛倒傾覆。
山川草木失重般懸浮而起,天空大地界限模糊,一切事物都在扭曲旋轉。
呂玄竭力運轉法力,想要穩住身形,卻發現己身不受控制地漂浮起來,並且越升越高。 「是仙府陣法全面啟動,正在強行排斥所有外來者的氣息。」
呂玄心中瞭然,當即不再徒勞抵抗,放鬆心神,任憑那股浩瀚磅礴的莫名力量將自己拋向天穹。
極目眺去,遠空稀稀拉拉,還有七八道修士的身影,同樣身不由己地被拋飛起來。
緊接著,下方崩解重組的世界深處,毫無徵兆地迸發出一片刺目的璀璨星光。
不旋踵,一股龐大吞吸之力傳出,牽引收攏著散落在仙府各處的零散太元通寶。
無數方孔錢自山川、湖海、廢墟、樓閣各處沖天而起,匯成洪流,投向星光爆發之處。
嗡。
一聲蒼涼悠遠的龍吟,自仙府核心響起,聲震四野。
恍惚間,呂玄看到一條三首蛟龍虛影一閃而逝,而後就是一點奪人雙目的白光亮起。
約莫十二萬顆微縮星辰,以此為中心,朝著仙府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拋灑激射而去。
此等景象之瑰麗,甚至還超過了元嬰修士鬥法引發的天地異象。
「三首扶雲蛟將所有通寶都撒了出去,下一次仙府開啟,這些方孔錢又將散落各處,等待新的尋寶修士了。」 呂玄心中明悟,忽覺眩暈之感湧起,眼前猛地一黑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只是一瞬。
咸腥海水氣息撲面而來,呂玄恢復意識,發現自己正懸浮於一片茫茫大海之上。
抬頭望去,月半中天,又是深夜子時。
「回到現世了?」
呂玄踏浪而立,神識如潮水般向四周鋪展而去。
片刻之後,他眉頭微蹙。
「陣法隨機傳送,並非直接送回三清山指天峰外的那片奇異海域。」
仔細感應大致方位後,呂玄稍稍安心。
此地並未偏離出去太遠,仍在星羅南部海域之內,只消飛行月許時間,應該就能找到太一門修士駐紮的島嶼。
與此同時,數百里之外的某片海域之上。
四男一女,五名神態各異的修士立在半空。 這幾人周圍偶有結丹後期修士遁光掠過,卻根本感知不到他們的存在,連目光都未斜視半分。
顯然五人早已將自身氣息與周圍天地融為一體,非同等境界者難以窺見。
「青鳴散人,你獨自在此攔截我等,難不成是想以一敵四?本座不屑以多欺少,要打的話,我一人足矣。」紅鬍子大漢手叉腰間,周身隱有熱浪翻騰。
「炎流道友此言差矣,妾身倒是覺得,青鳴道友或許是想念妾身,特意來此,欲與妾身再續前緣呢。」嫵媚婦人吃吃一笑,流露出萬種風情。
「青鳴道友此番,恐怕是為了合作而來吧?」滿身骷髏的白髮老者笑道。
最後一人頭戴平天冠,一語不發。
被四大魔門真君圍在中央,青衫儒生面色不變,絲毫不見慌張。
「炎流老魔,你不是我的對手。」
青鳴散人無視紅須大漢的暴怒,淡淡道:「依那童子所言,太一門將在三個月後打撈太古金船,不知元始魔宗有何打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