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變天了。」
呂玄手指邊緣溢出些許法力,清光抖動,玉符便被碾碎成齏粉。
毀掉手中物事,他的指頭仍在兀自顫動。
洞玄靈狐所化黃衣少女侍立在旁,見主人如此失態,不由吃了一驚,忙問道:「呂兄,可有大事發生?」
呂玄心中雖已是巨浪滔天,卻仍強自鎮定,搖頭道:「先回去再說。」
返回地底洞府,呂玄找了間靜室,沐浴焚香,念誦清心咒。
平復了內心驚駭過後,他將折枝夫人所述事情道來:
「羅睺島捷報傳回,八名魔門真君身死道消,月游祖師、九欲天女重傷逃遁。元始魔宗勢力範圍退縮數萬裏海域,元氣大傷。」
「什麼!」
玄綺並非那種整日縮在洞府內的靈寵,對於外界形勢也了解一二,聽聞此言,不禁花容失色。
元始魔宗近兩百年發展飛速,幾有與太一門一爭高下之態,唯獨少了一位元嬰後期大修士作為底蘊。
但在童謠之中的「南門之主」不出世的情況下,魔門元嬰真君的數量,已然不在太一門之下。 真要捉對鬥法,勝負猶未可知。
「元嬰不是可以瞬息挪移麼?就算是大修士出手,也不可能同時擊殺這麼多魔門真君吧?」玄綺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。
呂玄搖了搖頭,沒有作答。
他心中何嘗沒有疑惑?
元嬰修士稱君做祖,從億萬修士中間殺出一條血路,哪個不是底牌數不勝數,手段層出不窮?
呂玄修道至今,連千年難得一見的五國大戰都經歷過了,都不曾聽聞全盛時期的元嬰修士被人當場擊殺。
即使是丹楓門老祖不敵齊雲吒電真君,也是逃回宗門苟延殘喘了許久才坐化。
「道魔平衡被打破,太一門肯定不會浪費這個機會,不出意外,滅門之戰馬上就要開始了。」
思忖良久,呂玄才派玄綺外出打探,自己也操控活死傀去了一趟寒礁島,親自找折枝夫人詢問內情。
半年之後,魔門真君大批隕落之事遍傳八方,許多不為人知的內情從太一門核心弟子口中傳了出來。
呂玄主僕二人同時返回翡玉島,交換彼此了解到的情報,終於是將此次羅睺島之變的前前後後串聯起來。
話說五年之前,金煞真人以九百年碧淵果為抵押,借走兩條赤龍晶傀,隨後便跟從門內三位真君,出發前往羅睺島,即那太古金船沉沒之地。 不出月許,一個不知來源的消息在星羅修仙界不脛而走。
金船上一代主人的身份,竟是古時赫赫有名的散修「萬變神君」。
此人生在距今九千年左右的時代,以四屬性偽靈根從微末中崛起,成就化神,最終卻莫名死於雷火加身。
萬變神君的生平經歷頗為傳奇,一直都為資質不佳的修士們津津樂道。
太一門修士意外發掘出萬變神君的遺物,從而確認了金船主人的身份。
至於金船初鑄的時間,則是更為久遠的太古年代。
寶船在許多大能之間幾經易手,均是毫髮無損,這才得以流傳下來。
太一門數位真君聯手驅散迷霧,又將困在內部的弟子長老救出,正式開始破除禁制,深入金船內部。
消息傳出,冷眼旁觀的諸多勢力便坐不住了。
須知,太一門雖是南域霸主,但也有不少對頭,大到元始魔宗,小到丹楓門,皆是新仇舊恨積累多年,難以洗清。
更遑論,還有海中妖族近水樓台,對太古金船垂涎已久,只是礙於無有打撈能力,才坐視太一門修士建起羅睺島。
雖說太一門於太元仙府開啟時便早早放出風聲,廣納盟友,但那是在準備集齊可堪一用的靈獸。 而今古船浮上海面,多一個人加入,便要多分出去一份收益。
莫說太一門不願意,就是依附而來的小型宗門世家也不肯答應。
被太一門拒之門外,或自覺實力不足以分一杯羹的修士,縱使心頭有萬般不甘,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寶藏近在咫尺,卻不得其門而入。
不過,進不去,並不意味著他們就會放棄這份潑天機緣。
元始魔宗組織了一批人手,在外以逸待勞,專門伏擊攜著收穫返回各自宗門駐地的小型勢力修士。
魔修行事,百無禁忌。
他們殺人奪寶,攫取資糧,手段狠辣果決,短短時間內便賺得盆滿缽滿,肥了自家腰包。
這等行徑,如同在渾水中投入了一塊肉餌。
其餘聚集在太古金船附近觀望的修士,眼見元始魔宗獲利頗豐,便似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群般一擁而上。
一時間,殺劫驟起,每日都有結丹真人在混戰中身死,周遭海域恍若一方修羅戰場。
不單魔門,連星羅北域素以正派自居的幾大書院,竟也有元嬰真君親臨,暗中出手參與其中。
三四年間,強如太一門也付出了慘重代價。 門下弟子折損無算,就連宗門長老也隕落了好幾位。
眼見局勢近乎失控,祛凶納吉真君現身彈壓魔焰,接著組織了一場規模空前的會戰。
戰場就選在了羅睺島周遭方圓千里汪洋之上。
一方是以太一門為核心,集結上百個附屬宗門、世家勢力,組成聯軍嚴陣以待。
另一方以元始魔宗為魁首,聯合書院及無數聞風而來的散修,浩浩蕩蕩殺向羅睺島。
奇怪的是,早在雙方碰面之前,羅睺島雲層上方便隱有風雷之聲隆隆作響。
之後還未待大軍接戰,兩邊的元嬰真君忽然聯袂出現。
太一門的祛凶納吉真君、齊雲吒電真君,元始魔宗的九欲天女、月游祖師、炎流真君,北域兩位大先生……還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元嬰修士。
這些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,跺跺腳便能震動一方的人物,此刻竟齊聚一堂。
神色談不上多麼和睦,卻也無有往日的劍拔弩張之意。
祛凶納吉真君簡單交代一番,而後雙方罷戰,決計共同探索太古金船。
所得寶物,依事先約定的規矩輪流擇取。 如此皆大歡喜,那些本就心中搖擺不定的散修更是鬆了口氣。
若說趁亂打打秋風也就罷了,真要讓他們捲入正面血戰,乃至道魔之爭的漩渦,實在有悖散修的立世準則。
由於太一門已然打破了幾層禁制,尋到手不少有用之物,接下來便輪到魔門修士入內尋寶。
首次入內,幾位魔門祖師猶不放心,派遣化身隨弟子入內一探,結果的確沒有埋伏,還順利打開了一座艙室,裡面密密麻麻的古寶迷花人眼。
如此數次輪換,竟是祥和無比,偶有衝突,也很快就平息了下去。
直到數月前,才發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。
萬變神君的得意之物,號稱星羅修仙界古往今來第一攻伐至寶的「彌羅五光印」被人發現。
相傳萬變神君手持此寶,在元嬰初期時便以自身重傷為代價,擊退了一名元嬰後期大修士。
進階中期後,更是直接找上門去,用彌羅五光印擊潰這名大敵的肉身,名震四海。
此寶早就遺失在了歷史長河當中,今次甫一出現,當即引發所有真君爭搶。
彌羅五光印所在位置,有一道極其牢固的禁制壁障,眾真君次第上前試過,皆未能撼動分毫。
於是便有人提議,先聯手擊潰禁制,再各憑本事奪寶。 其他元嬰修士從善如流,合力祭起一方陣圖。
然而就在此時,太古金船的大門忽地向內閉合,一道鬼魅似的身影閃至一眾真君身後。
正是那位傳聞中早已閉死關不出,數百年來銷聲匿跡,一心參悟化神無上大道的太一門大長老。
元始魔宗幾位真君反應極快,幾乎是瞬間便明悟過來。
這所謂的輪流取寶,從一開始便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。
期間的順遂與彌羅五光印,都是為了降低防備心,將他們這些魔門巨頭匯聚於此,再一網打盡。
元始魔宗一方真君面色劇變,毫不猶豫地各顯神通,只求以最快速度突圍逃生。
可惜在場的太一門真君亦有不少,雙方修為在伯仲之間,稍加牽制,便讓魔門真君的計劃破滅。
就是這短暫的阻滯,便給了太一門大長老逐個擊破的時機。
依照常理,元嬰修士之間即便實力有所差距,想要搓滅全部生機也絕非易事,至少需要數個回合的纏鬥,甚至可能被對手付出代價逃脫。
但令十大魔門真君膽寒的是,大長老拿出了一方與彌羅五光印形制相同的法寶。
只是大長老手中寶印,並非玉石材質,而是以某種不知名的木材打造而成。 雖是仿製品,但第一攻伐至寶名不虛傳,僅是輕輕一落,便將炎流真君的肉身壓得粉碎。
炎流真君的元嬰想要逃脫,但魔火方燃,便被無形巨力壓滅,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,便形神俱滅了。
其他魔門真君拼死抵抗,卻發現自家得意的神通法寶,與那仿製寶印撞上,觸之即潰。
兔起鶻落之間,太一門大長老大顯神威,接連滅殺了八個魔門真君。
至於九欲天女,和呂玄那半途認下的便宜師尊月游祖師,使了什麼手段逃出生天,便不是那些太一門弟子所能知曉的了。
魔門修士死的死,逃的逃,書院的兩位大先生不知怎地活了下來。
許是書、道兩家本無仇怨,太一門大長老敲打了一番便將其放過了。
「當真是不可思議,世間還有法寶能完全壓勝魔門術法?」玄綺重重呼出一口長氣。
「克制魔氣的天材地寶,總歸是有的。」
呂玄笑了笑,肺臟金府內的十二口四時流彩因念而動,微微顫了一下。
昔年他受猿道人之邀,與虞雲杳同往霧海無名小島,截取了數萬斤七葉娑羅木。
便是在此行之中,不打不相識,結交了拈花神尼座下幼徒禪藍。 事成歸來,虞雲杳告知七葉娑羅木的諸多用途,其中一條,便是結出晶核的此木摻入飛劍內,可以帶有一絲破魔之效。
囿於木材質地的缺陷,若是飛劍通體以七葉娑羅作為主材,斬擊之時容易折斷,故而這法寶之內的所謂破魔,也只是些微克制一下魔修的手段罷了。
然而虞雲杳恐怕不會想到,竟有人用七葉娑羅木仿製彌羅五光印,打造出一方能夠徹底壓勝魔修的法寶。
如此一來,許多疑點便就此揭開了。
當年從無名小島上拔走娑羅樹的人,應就是太一門大長老無疑。
禪藍言及此人曾與師尊拈花神尼交手不落下風,想來便是太一門大長老親往琉璃島討要七葉娑羅木。
利用此靈木的特性,加上彌羅五光印舉世無雙的攻伐之力,元嬰後期大修士的確可以速殺修為不如自身的魔修。
「這位大長老恐怕在初次聽聞太古金船的時候,便開始籌謀此局了。彌羅五光印的出現,更是讓他有了幾分把握。真是好算計,好手段。此役身隕的魔門老祖,比過往千年加在一起都多。」
呂玄將前因後果在心中細細梳理一遍,饒是以他如今的修為心性,也不由得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背脊,蔓延全身,眼皮微微跳動了幾下。
數百年前大長老閉關衝擊化神,中途聽聞元始魔宗崛起,威脅到了太一門在南域的霸主地位。
貿然破關,率門下弟子衝殺過去,極易打草驚蛇。
以魔道修士的狡詐多疑,元始魔宗極有可能選擇暫時蟄伏,化整為零,難以畢其功於一役。 宗門底蘊若計作一石之量,元嬰真君獨占其中八斗,餘下兩斗,方為門下萬千弟子共有。
欲要澆滅魔門氣焰,須得大批消滅對方的元嬰修士才行。
於是大長老便利用太古金船引得天下矚目,又故意安排會戰之前的鬥法中太一門略顯下風,實乃請君入甕,引誘魔門元嬰入內取寶,此為天時。
最後公開彌羅五光印的存在,讓眾人不得不聚集在狹小空間之內,此為地利。
太一門眾多真君蓄勢待發,魔門元嬰驚惶之下各自為戰,此為人和。
占得諸多優勢,殺局臻至圓滿。
「呂兄已在太一門治下島嶼任職,魔門破滅,應是喜事才對,怎地看上去憂心忡忡?」玄綺不解問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