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百足之蟲,斷而不蹶。元始魔宗下屬五大魔門,豈會只有這麼十位真君。」
呂玄搖頭笑道:「何況傳聞中那位最是有望突破到元嬰後期的玄照魔門大長老,並未出現在太古金船一役當中。有此人在,道魔之爭雖已勝負分明,但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塵埃落定的。」
玄綺聽得真切,若有所思地道:「呂兄是擔心,太一門與元始魔宗正式開戰,會波及到咱們這方地域麼?」
「數年之內,應是無虞。但難保有人渾水摸魚,想從偏僻小島開始撬動太一門的根基。」
呂玄有句話沒說出口,在太元仙府之中,他成為月游祖師弟子的場景,可是被上百人看到了。
而今太一門占據絕對上風,若是清算起來,自己的面容怕是也要上那懸賞通緝的榜單。
屆時,就算想要告知實情,說出事急從權,與魔門真君虛與委蛇,也不見得有人會信。
思及此處,呂玄五指當空一張,萬千黑眚絲從指縫間狂涌而出,形隨心動,很快化作一道墨色面罩,輕輕覆在臉上。
這還是和陰冥教祖學來的手法,以此物遮蓋面容,同階修士便無法看透真實樣貌,起碼外出遊歷時不會被人一下認出,喊打喊殺。
知曉外界局勢變化後,呂玄更加抓緊苦修法力,提升修為。
這段日子裡,他便將煉體之術,以及從三首扶雲蛟處得來的《太上化龍訣》暫且拋諸腦後。
對於修士而言,煉體只是錦上添花。 而且呂玄自覺肉身成長至七級妖獸層次之後,每次用十八個動作行功淬體,都是效果平平,似乎觸及瓶頸,難以再度提升。
是以他索性每日只修《羽化飛升經》,在九嶷散和金螭純元丹的輔助之下,境界突飛猛進。
甚至玄綺每次前來回報靈蟲培育近況,都會驚訝這位主人的修行速度之快。
晃眼又是半年過去,金煞真人從羅睺島歸來,身上氣勢暴漲了一大截,竟已破入結丹中期。
中年文士依照約定,奉還兩尊赤龍傀儡贖回碧淵果,又把太古金船所得寶物拿出三成相贈。
金煞真人乃是羅睺島一戰的當事人,被呂玄問起,當即興致勃勃地將當日發生的細節講說了一遍。
他之所以能突破,也是趁亂擊殺了幾名結丹中期魔修,撿了不少修士的儲物袋,此後的修行資材都不缺了。
金煞真人說至興起,大袖一揮,便將搜刮來的所有金鐵礦石,各色靈材平鋪面前,請求呂青城幫忙煉製一具結丹期傀儡。
活死傀化身平日在南島洞府參悟《太微玉液帝敕純陽經》,許多年來,早就修至極限。
此身借玉液神丹成就真人,終生只能停在結丹初期境界,左右無事,便應承下來金煞真人的活計。
多結一份善緣,總歸沒有壞處。
僅僅月許,呂玄便參照赤龍晶傀的形制,加以改造,鍛出一條龍首獸身的三級傀儡。 「呂道友這技藝……真是當之無愧的煉傀大師。」
金煞真人喜滋滋地把玩著手中傀儡。
他這段時間就暫住在島主洞府內,等候傀儡煉製完成,順便熟悉多年不曾增長的法力神識。
今日收到傳音,金煞真人才破關而出。
「道友過獎了,既知祛凶納吉真君在傀儡一道上的造詣,在下這點微末小術,怎敢妄稱大師?」
呂玄抬手一指,復又將剩餘材料全數還了回去。
他對這些物事不曾動心,主要是儲物袋內的積攢的各類金石骨木太多,而且品質也要超出幾個台階,實在沒必要貪小便宜,扣下盈餘材料。
金煞真人目露訝色,卻也沒有多說什麼,寒暄片刻便自離去了。
此後,除了每年都會來收取貢賦的折枝夫人之外,翡玉島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。
不過,就在不知幾萬里外的海面下方,一場深海王族之間的戰爭悄然打響。
赤血狻猊族久居沉霧海,很少顯露行跡,此次卻是展現出了驚人的實力。
十級狻猊王親自出手,力斃蒼兕族內兩大九級妖獸,最後更是在與蒼兕王的對決當中重創對手。 大約是星羅修仙界以人為尊,在修士打壓之下,翻海蒼兕族發展不佳。
在後續的大軍會戰之中,這占據星羅多年的深海王族,竟是一敗塗地。
蒼兕王自覺大勢已去,帶領少數嫡系親族灰溜溜地向北逃亡,步了蛟龍族的後塵。
赤血狻猊族聲勢大振,乘勝追擊,直接收編了過往依附於翻海蒼兕麾下的億萬海族。
從今往後,沉霧、星羅兩大海域,便均由一個深海王族統轄。
正因如此,赤血狻猊族僅用了數年時間,便將勝利帶來的好處消化得差不多了。
於是老狻猊的目光,投向了環境和資源均勝過祖地的星羅海域。
這些消息,還是一對不速之客告知呂玄的。
「總之沉霧海內的妖獸,約莫大半都響應了狻猊王的詔令,正在集結起來朝此方向進發。呂……島主還是早做準備為妙。」
一名妙齡少女咬著嘴唇,小聲嘀咕道。
「多謝二位姑娘不遠千里前來相告,不然在下一直於洞府中靜修,待察覺獸潮將至,恐怕也來不及做周全準備了。」
呂玄輕笑一聲,目光望向對面端坐的兩位容貌有九分相似,氣質卻迥然不同的女子。 這二人,正是昔日被他種下禁制,後加入青神宮避禍的司清渦、司清澄姐妹。
「你若真心存感激,還不速速將我等識海中的禁制撤去!」
司清渦性子潑辣,沒好氣地剜了呂玄一眼,語氣帶著幾分不滿。
她旋即又看向身邊一直沉默的妹妹,無奈地嘆了口氣,「我這傻妹妹,非要借著外出採買物資的機會,繞了遠路跑來給你通風報信,真是……」
司清澄麵皮微燙,扯了一下姐姐的衣袖,「呂島主勿要多想。若你不幸隕落,心神禁制牽連之下,我等亦不知是否會受到反噬。」
呂玄不動聲色道:「除非在下已有無懼元嬰中期修士追殺的實力,否則抹去禁制這種話,日後就不必再提了。」
司姓姐妹的親生父親,乃是八景宮驪珠元蜃真君,九級化形妖修。
呂玄與她們結下不大不小的梁子,殺又殺不得,放又放不得,這才在二女識海設下了禁制。
只要司姓姐妹不將呂玄身上秘密吐露出去,這禁制便形同虛設,不會對她們造成任何妨礙。
但作為真君後裔,又是元牝體,司姓姐妹自幼便是備受矚目的天之驕女。
平素不與呂玄相見,心中怨懟或可壓制一二,今次又被拒絕,司清渦的火氣上涌,忍不住輕哼一聲:
「你這輩子想要修煉到與我父比肩的境地,恐怕都是痴心妄想!難不成我姐妹二人,便要終生受制於你,永無解脫之日?」 「姐姐……」司清澄性子柔順溫婉,見姐姐言辭激烈,下意識便想出言勸阻。
可她剛一開口,便被司清渦一個凌厲的眼神瞪了回去,頓時噤聲,垂下眼帘。
「我與妹妹可以立下心魔誓言,保證絕不泄漏半點與你相關的秘密!勸你還是早些斬斷這樁因果,免得日後禍事臨頭,再後悔可就來不及了!」司清渦怒道。
呂玄也不生氣,淡淡道:「聽聞元牝含珠之體玄妙無窮,結丹後期的男子與之雙修,採擷寶珠,便可直接破入元嬰境界。司姑娘這麼著急擺脫禁制,難不成是想獻上處子元陰,幫在下一步登天?」
「你!」司清渦被這話堵住,心中卻又知曉,無論是對拼神通,還是引動禁制,呂玄若是真箇要強,她們都沒有絲毫反抗能力。
她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,氣勢弱下少許,「你這個登徒子!」
「呂島主目光澄澈,毫無淫邪之意,應是在與我等開玩笑呢。」
出乎意料的是,司清澄卻是輕笑出聲,不慌不忙地安撫了姐姐一番。
呂玄微微吃驚,不禁多看了此女幾眼。
如今他對結嬰了解甚深,知道心魔劫那一關,無論如何都必須由修士憑自身意志勘破,任何外力都難以真正替代。
就算是奪了元牝珠,借內中造化之力強行凝聚元嬰,但也會根基不穩,日後多半會卡在元嬰初期,再難有絲毫寸進。
這等方法,便如同當年活死傀凝聚玉液神丹一般,看似取巧,實則是飲鴆止渴,自斷道途。 對於志向高遠,不僅滿足於元嬰初期的修士而言,元牝之體的誘惑力其實遠沒有世人想像中那般巨大,甚至可說是弊大於利。
「若無要事,二位姑娘請自便吧。在下還要繼續鍊氣,就不奉陪了。」
呂玄站起身來,做了個送客的手勢。
目送司姓二女各懷心思離開,呂玄眉頭緊鎖,只覺一陣頭痛襲來。
眼下太一門整合麾下修士,要與元始魔宗決戰,無暇他顧。
偏生這麼個關鍵時刻,海底兩大王族分出了勝負。
老狻猊王攜大勝之威,野心急劇膨脹,竟揮動麾下無窮大軍悍然北進,意圖侵占更富饒的海域,為族群奪取更大的繁衍空間。
人族與海獸之間的矛盾積壓至今,早就到了無可緩和的地步。
任何一方占得上風,都會將對方當做修行資糧,肆意捕殺吞食。
老狻猊此舉,非但不會遭到族群反對,反而會更加助長其威勢。
而呂玄所在的翡玉島,恰好位於沉霧海域與星羅海域的交界處,正是海族北上的必經之路之一。
就算立即將此事稟告給太一門,長老會也未必肯抽調出元嬰戰力,前來鎮守翡玉島這麼一座地處偏遠的島嶼。 太一門要保,也肯定是優先保住寒礁島。
寒礁島乃是九大要害島嶼之一,太岳神峰坐落其上,更有黃龍真君、齊雲吒電真君這兩位元嬰修士常年駐守。
另有萬千修士在內居住,面對獸潮也有一戰之力。
幸而大海廣袤無垠,海族數目龐大,卻散落在浩渺汪洋四面八方,想要將習性各異的妖獸聚集起來,形成一股足以撼動太一門的恐怖獸潮,絕非一朝一夕之功。
這便給了翡玉島上的修士和凡人一絲喘息時間。
「只能聊盡人事了。」
呂玄思忖良久,傳書給折枝夫人,旁敲側擊地點出妖獸反常聚集的情況。
其實無需自己稟告,以太一門對治下海域的掌控力度,負責巡查四海的修士,應早就發覺了狻猊族的異動才對。
「打鐵還需自身硬,風浪將至,須得抓緊修煉了。」
呂玄吩咐島上築基修士不惜成本地建造防禦陣法,又讓玄綺在附近海域探查,自己則進入了閉關之中。
「滄海千視,坎離養生,金螭純元,匯聚我身。」
翡玉島上空籠罩的光幕泛起波動,眾修士早已習以為常,唯有主持陣法樞紐的陳識能隱約猜到一些。 大陣、法寶、丹藥三重加持之下,呂玄運轉《羽化飛升經》每時每刻吸收的靈氣,都是尋常結丹修士難以想像的巨量。
靜室地面上灰白色的靈石堆積成山,被氣流拂過,登時垮塌凹陷,變成一蓬粉末。
呂玄雙手各握住一枚上品靈石,心中默念口訣,緩緩運轉周天。
他修習的這門仙家功法,無論是神通法寶皆屬超凡之品,但缺點便是消耗靈氣實在太過恐怖。
換作旁人,就算能識得經文真意,也未必有足夠資材供給修行。
呂玄暗自推斷,或許是創出此法的大能身處上界,彼處靈氣遠非人間可比。
不知是否受到壓力所迫,抑或是之前五年苦修的厚積薄發,這一次重修結丹中期境界,順利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僅僅用了不到三年,呂玄便接連貫通玄關,臻至周流六重,修為穩穩站在結丹中期巔峰的門檻上。
此番進境神速,離不開碧落黃泉丹以及心、肺、腎三方神府洞開,對自身資質的提升。
如今突破尋常瓶頸關隘,就如反掌觀紋一般容易。
「總算是成就此位,可與火龍師尊、琉月師姐比肩了。大真人……原來修至後期,金丹又可凝實數倍。」
呂玄內視己身,頓感小腹內的金丹向內縮小了幾分,堅固得恍若妖獸內丹。 就算祭出迎敵,等閒法寶也奈何不了它。
再一轉念,又覺體內法力神識變化之劇,甚至超過從築基破入結丹的時候。
他不由大感暢快,脫口吟道:
「奉真修道守中和,鐵杵成針要琢磨。此事本然無大巧,只爭日逐用功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