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穀神通難不成就是被太一門大長老封印的?」
呂玄稍作反應便知,此大長老非是設局釣魚,坑殺了八名魔宗真君的當代太一門之主。
這位百死太歲真君所在年代,距今已有約莫兩千年。即便是元嬰後期修士,也不可能有如此綿長的壽元。
人妖混血修士,則是兼顧了人族的悟性智慧,與妖族的強健體魄,犧牲些許修煉速度,換來的卻是兩三倍於普通人的壽命。
加之太一門治下人與妖素來不睦,二者媾和違逆了祖宗之法,自然被許多人妒忌。
接下來,呂玄聽罷穀神通簡單講說,才清楚了當年發生的事情。
令人意外的是,翡玉島竟還與此人有些緣分。
原來上一代的太一門大長老,號稱「神武弘法真君」,同樣是法體雙修的不世天才。
穀神通初修至元嬰中期,便幾近大修士之下第一人,某日忽而動極思靜,創下丹楓門。
當時他正當春風得意,頗有些恃才傲物,便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太一門的招攬。
偏生那說客是個心胸狹隘之輩,返回宗門之後一番添油加醋,描述穀神通是如何桀驁不馴,還給他安上了一頂勾結深海王族的帽子。
此後便是幾樁巧合之事湊在一處,致使穀神通與太一門大長老約戰於星海之上。 決戰的地點,就選在兩大海域的交界處。
鬥法開始,穀神通才明白過來,為何太一門能制霸星羅南域數萬年。
他所倚仗的法寶、神通,乃至化形大妖肉身,均被神武弘法真君輕描淡寫壓制。
最終一擊,神武弘法真君立掌為刀,重傷穀神通,同時生生切下了翡玉島南端半邊懸崖,以及地下的小半礦脈。
至此之後,翡玉島的靈機逐年逸散,靈氣相較其他島嶼稀薄了許多,常駐在此的修士越來越少,以至於在呂玄得獲島主之位時,只有陳識、江萬里等四個鍊氣修士居住了。
神武弘法真君意在彰顯太一門威勢,並不想平白造生殺孽,便沒有對丹楓門窮追猛打,只親手打造了鎮海鎖鏈,將穀神通封印在珊瑚礁內,沉入深海某處隱秘角落。
百死太歲真君被擊敗,生死不知,在修仙界引起了巨大波瀾,甚至消息傳到了北域八景宮修士的耳中。
歲月流轉,赤血狻猊與翻海蒼兕兩族大戰,攪得海底一片混亂,竟意外發掘出了這尊被封印了將近兩千年的猛人。
若是換作旁人,被鎖住法力一千多年,早已油盡燈枯而死。
但穀神通是蛟人族,天生可在水中吐納真元,雖然漫長歲月里法力虧空了不少,肉身卻是不退反進。
饒是如此,也扯不開由成千上萬道靈紋勾連起來的鎮海鎖。
穀神通便與赤血狻猊族做了交易,答應跟隨一路妖將,並且約定出手三次,之後再由老狻猊給他解開封印。 聽到此處,呂玄暗自點頭。
赤血狻猊族此舉,應是想將穀神通死死綁在自家戰車之上。
別看穀神通不能動用法力,但對付普通的結丹修士,還是手到擒來。
待擊殺幾名太一門長老,穀神通自然便成了眼中釘、肉中刺,屆時解開封印,由不得他置身事外。
而今巨淵將軍身死,呂玄算是間接破壞了老狻猊的如意算盤。
「谷前輩此後還有何打算,是直接返回丹楓門,還是先去找赤血狻猊王解開封印?」呂玄問道。
「翡玉島景色優美,人煙稀少,又與本真君緣分不淺。我哪都不去,就在此地住下了。」
穀神通仰頭枕在珊瑚之上,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。
呂玄面色一僵,他壓根就沒有想到,對方會如此回答。
今次穀神通登島,雖說避開了絕大多數人的耳目,但若留下他在島上生活,難免會被有心人看在眼裡。
不過,呂玄倒也沒有多麼擔心此事被太一門得知。
獸潮先鋒雖被擊潰,但主力軍還在後方,遲早要推至翡玉島。 呂玄業已打定主意,將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島上百姓和修士,讓他們自行抉擇去留。
只是對於不能御器飛行的凡人和鍊氣小修而言,是否逃往別處,活下來的可能都不是很大。
思及此處,呂玄眸光一轉,直視穀神通的雙眼:「實不相瞞,我等不日便要撤離翡玉島。谷前輩若是留下,海族想必也會賣個面子。在下便替此地無法撤離的百姓,先行謝過真君了。」
「我遠離世俗已久,丹楓門的香火之情都沒剩下多少了,這些素不相識的凡人是死是活,與我有何干係?」
穀神通嘴角掠過一絲淡漠笑意:「待得掙脫鎮海鎖,我便要繼續修行,力求早日進階元嬰後期。此身如寄,除我之外,旁人皆是過眼浮雲!小子,看在你滅了昆羽島陳氏最後一個真人的份上,提點你一句,莫要陷入太多雜亂因果之中。」
呂玄聽得連連點頭,穀神通不愧是威震一時的得道真修,即便被禁錮千餘年,眼界心性依舊清明如鏡。
「除我之外,旁人皆是過眼浮雲……此話不假,只是真箇照此行事,卻是千難萬難。就連穀神通自己,明顯也還放心不下丹楓門道統,不然方才也不會在我敘述之時聽得那般仔細了。」
呂玄揣摩咀嚼數息話中真意,這才抱拳拱手:「晚輩受教,多謝真君指點。」
穀神通點了點頭,又轉眼望向司姓二女:「八景宮可還接納外人?」
「前輩的意思是……」司清渦又驚又喜,「欲要攜丹楓門前往星羅北域,加入我八景宮?」
穀神通搖頭道:「只我一人。」
「真君與宗門久未聯絡,如今丹楓門之主另有其人,想來谷前輩是不好貿然替全宗上下修士做主。」司清澄笑道。 呂玄聞言不由暗自搖頭,司清渦潑辣要強,但心性智慧卻是遠不及柔弱些的妹妹。
八景宮有教無類,並無人妖殊途這等規矩。
穀神通一介混血之身,若想遠走他鄉避世修行,加入八景宮的確是最佳的選擇。
呂玄捏了個傳音法訣給虞雲杳,片刻之後,一襲銀紗從天降落,青神宮主攜猿道人飄然而至。
「咦?這世間竟還有冰火猿這等異種存在?」
猿道人未作遮掩,是以穀神通一下就叫出了他的根腳。
「相見便是有緣,我這裡正好有一門適合猿猴妖獸使用的神通,便交予你好了。」穀神通語速奇快,連珠炮似的吐露出一篇經文。
猿道人大喜,連忙躬身謝過。
雙方不久前還是敵對關係,有了這段善緣,氣氛總算緩和下來許多。
「真君之意,雲杳已然明了。八景宮廣納天下人、妖二族無意爭鬥,潛心修行之士,不過真君身上枷鎖一日不去,就一日無法以身化光。」
虞雲杳捏碎一枚素白玉符,「我已傳訊給小師叔,待他前來,定有辦法打開鎮海鎖。」
板角青牛乃是元嬰中期修為,以一敵二擊敗黃龍真君、齊雲吒電真君都是輕而易舉,為穀神通解開封印並非難事。 聽罷板角青牛的身份,穀神通神色一振,追問道:「這位道友身在何方?」
虞雲杳心頭也正自疑惑,她這位小師叔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,每次外出遊歷,短則月許,長則數十年。
只是在他離去之後不久,獸潮便席捲而至,板角青牛若是得到消息,必定會立時趕回才對。
「長輩出行,並未告知我等去向,還請真君稍待幾日。」虞雲杳如是回答。
聽聞此言,穀神通露出幾分期待之色。
他被鎮在萬丈深海之下千餘載,早已對此磨難甘之如飴,然而脫困之機近在眼前,即便以他這般修為心性,心底深處仍不免泛起一絲漣漪。
「好,那便等上一段時間,正好故地重遊,在這翡玉島賞景休憩。」
穀神通點了點頭,隨即不再多言。
呂玄不動聲色,心中暗暗盤算。
他其實也有幾分把握破壞封印。
先前在海面上交手之時,催動大庚燹甲啃食鎮海鎖,雖無多少作用,但已察覺煉製此物的靈材,約有八成都是五金之屬。
既屬金行,便是太白劍丸的上好資糧。 呂玄進階結丹後期以來,還未曾給劍丸餵食過上乘庚辛精氣,藍羽小雀早已多次明示暗示。
雖說想要提升劍丸品質,打入滄海劍氣才是最為立竿見影的法子。
但這道劍氣乃是呂玄的壓箱底手段之一,可於死中求活,平日裡少消耗些為妙。
「谷前輩若是等得不耐煩,可讓在下嘗試一二。」
呂玄自告奮勇,「我修有一門神通,可緩慢腐蝕五金之精,就算是最難煉化的天星元母也可化去。」
「這鎖鏈是由乾天白金、坤地黃金、陰陽真精等上百種稀世靈材混合煉製而成。珊瑚礁上,更有上代太一門大長老設下的禁制,非元嬰修士不可解除。呂小子,你那點結丹後期的微末法力,還是不要白白浪費在這上面了。」穀神通搖頭笑了笑。
呂玄對其人的輕視不以為意,只笑道:「左右無事,索性便讓在下試試。」
「也罷。」
穀神通抖開一條半透明鎖鏈,重重砸在沙地之上,濺起大蓬塵埃,「打開這鎮海鎖的關鍵,就在於破壞內里靈機,使之不能形成一道完整的禁制陣法。神武弘法那廝總共煉製了九道鎮海鎖,你每解開其中一條,我便能恢復些許法力。」
「諸位道友,還請散開些。」
呂玄揮袖打出一團五色劍絲,收攏在掌心聚而不發,同時口中念念有詞,一股驚人的凜冽氣機從他身上升起。
相較而言,斬殺巨淵將軍時候的氣勢都沒有這般誇張。 穀神通盯著呂玄的動作,目光灼灼:「此子劍術精純,肉身強韌,神識凝實,心性沉穩,竟是毫無破綻可言。即便我當年結丹後期時,想要勝他,恐怕也需三百回合以上方能尋得契機。」
他卻不知,眼前這年輕道人此刻所展露的,尚不及全部實力的五成。
真正克制妖修的玄黃真眼、攻防一體的玄陰聚獸大陣,都還未曾未動用。
更何況對付一個法力全無、動彈不得的修士,若真起了殺心,只需祭起風河大陣,自頂門囟會穴貫入,不消三息,便足以令其肉身崩解,骨消肉散。
修復玄英扶雲鎧之後,呂玄已可正面承受元嬰初期一擊而不死。
如今唯一的短板,就是無有超出當前境界許多的高明遁術。
天蠶衣內蘊的五行大遁,僅是修仙界隨處可見的尋常遁法。
血遁術又要耗費精血,於自身道基無益。
而「天人縱」,更適合逃出封閉空間,擺脫難以突破的禁制,而非用以長時間的趕路或追逐。
而且這門神通每施展一次,就要耗去一年苦修之功,不到萬不得已,呂玄實在不願動用。
當年他在鏡花書院之中,看到過古籍記載的幾門不可思議的遁術。
譬如「兩儀微塵遁法」、「九天應元雷遁」、「元磁極光大遁」,都是超出常人想像,能讓結丹修士擁有接近元嬰期遁速的無上秘法。 呂玄當日苦於尋覓增加結嬰把握的典籍,便忽略了這些術法神通,只向鏡花先生索要了兩冊修行心得。
今時回憶起來,最適合自己修習的,應是元磁極光大遁。
太白劍丸吸收過螺殼龍宮內的天星元母,已然帶有了一絲元磁之氣,對地火水風帶有些許排斥之力。
正因如此,御使太白劍丸飛行,與罡風大氣之間的摩擦都要少上許多。
若將劍丸推至上品法寶層次,施展出太白劍遁,縱使沒有元磁極光大遁那般玄妙,卻也能模仿出幾分神韻來。
呂玄佯裝作勢,一步步走上前去。
於此同時,他將太白劍丸分化成粒粒星砂,置於【花信風】包裹之中,朝著鎮海鎖鏈按了下去。
「舒坦!」
劍丸內部虛空中,藍羽小雀歪著腦袋,大口大口吞吸五金之氣,眼珠里露出極為人性化的愜意。
不過片刻,穀神通忽地眉毛一挑,「噌」地站起身來,臉上再無半點憊懶之色。
「我好像恢復了一絲法力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