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谷前輩身在海族妖獸一邊,便與在下是敵非友。於鬥法間隙出此一問,難道認為在下會老老實實回答麼?」
呂玄一心二用,回答的同時手中法訣連動,【花信風】綻開的萬千劍絲倏忽匯至食指,層疊環繞其上,化作一枚華彩閃爍的紡錘。
對付穀神通這等擁有九級大妖肉身的真君,分化開來的劍絲威力有限,倒不如將法力聚集起來。
這一門操控神通的本領,還是呂玄自創出來的手法,往日只在催動玄冥壬水神雷時使用過。
呂玄伸手向前一點,劍梭帶著凜風破空飛出,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,空中響起刺耳的「嗚嗚」風聲。
聽了呂玄不甚尊敬的話語,穀神通不怒反笑,扯起鎮海鎖鏈猛地一抖,就將附著在上面的大庚燹甲震得飛起丈許。
「好小子,有點脾氣。不說沒關係,待得將你擒下,交予妖族抽魂煉魄也是一樣。」
穀神通雙肩聳動,上半身盤虬筋肉驟然一緊,一股駭人巨力傳遞至纏住他的長鏈上。
兩道瑩白虛影以較之方才快了數倍的速度,直衝呂玄而來。
「此人還隱藏了實力?」
呂玄心中一凜。
幸而在被束縛的情形下,穀神通以蠻力操使長鏈,動作仍可被神識捕捉到。 呂玄手中持有玄英扶雲鎧演化而成的盾牌,自是無懼,索性便盡轉為守勢,任由長鏈疾風驟雨一般抽打了上百下。
與此同時,穀神通輕抬左腿,用拴在腳踝上的半透明長鏈擋住劍梭。
然而和玄冥壬水神雷不同的是,【花信風】並非煉製而成消耗品,而是依託於修士自身法力。
只要法力不絕,劍梭一時半會都不會消失。
這一點,明顯也讓穀神通有些意外。
劍梭被擊飛之後,很快又被呂玄神識操控著再度電射而至。
穀神通手臂上的兩條長鏈正在對準龍鱗盾牌猛攻不止,無奈之下,只得又將左腿抬起。
這般雙臂亂舞,保持金雞獨立的姿勢頗為滑稽,但呂玄卻無暇欣賞,只覺手中壓力越來越大。
隔著盾牌,護體靈光都被巨力震得嗡嗡作響。
這還多虧了呂玄在煉體之道上有些造詣,換作旁的結丹後期修士,就算有寶甲在身也要口吐鮮血。
短暫交手數息,虞雲杳才姍姍來遲,手持戊土長劍盪開一條鎮海鎖鏈。
另外五名真人各顯神通,黑雲滾滾,碧光灼灼,直將妖群殺得鬼哭狼嚎。 交戰至今,翡玉島上的修士也通過陣法看到了己方來援,立時士氣大振。
上千名修士在島主呂青城的指揮下,不計成本地將法力輸送給滄海千視法陣,千目鰩眼球不斷射出光柱,將躲避不及的低階小妖射成了篩子。
眾人都知道,決戰已至,今晨便是將海妖暫時殺退的最佳時機。
巨淵將軍悄然縮進大軍保護之中,偌大的三隻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。
原以為有太歲前輩出手,對付幾個身體孱弱的結丹修士手到擒來。
沒想到,那青袍道人與後續上前的銀紗女子肉身都強悍得不可思議。
眼見陷入僵局,巨淵將軍不禁打起了退堂鼓。
赤血狻猊族下達的命令,並非占據沿途一切島嶼,而是七十二路妖將各領一支先鋒,最終在寒礁島匯合。
攻打太一門九大要害島嶼才是目的,至於其他小島只不過是可供掠奪的添頭罷了。
既然翡玉島有這麼多高階修士駐守,那麼這塊硬骨頭不如留給其它妖將去啃。
草草收兵,雖說可能會惹來恥笑,但總比平白損耗大量兵力,甚至遺失了破界珠要強。
巨淵將軍心有定計,正要下令,就聽頭頂一聲尖銳啼鳴,瞬時間氣血翻湧,心神恍惚了一剎。 「老蛤蟆,又要爛尾不成?」
精衛猛烈扇動風火雙翼,化作一道赤色流光,盤旋著從天而降,喙中吐出一條丈許長的火練。
「你這扁毛畜牲,投敵做了籠中之雀,還有臉來編排老子?」
巨淵將軍大怒之下,卻也沒有中了激將法,只命令手下幾頭七級妖獸迎敵,自己則緩緩帶領大軍繞開翡玉島,朝著寒礁島方向而去。
「妖獸開始撤退了。」
呂玄心中一動,當即朗聲道:「谷前輩,如果我沒記錯的話,酣戰至今,前輩三次出手的承諾就算完成了。眼下巨淵將軍逃走,我等似乎沒有必要再打下去了。」
與真君級數的對手交戰數百個回合,呂玄一身法力神識已然耗去泰半。
反觀穀神通,卻是滿面紅光,絲毫不顯頹勢,只用幾條鎖鏈,便頂住了呂玄與虞雲杳二人的攻擊。
當然,若是非要拼個你死我活,呂玄也不是拿這位百死太歲真君沒有辦法。
且不說專門克制修士肉身的風河大陣,天蠶衣內還有一枚盪魔錐。
盪魔錐中,含有齊雲吒電真君五年的法力精華。祭出之後,失去神通法寶護體的元嬰中期修士,也要被炸個骨斷筋折。
但此物一出,就坐實了呂玄是殺死侍劍、奉旨二童子的兇手,整片星羅南域都將沒有他的立足之地。 穀神通受邀而來,與在場眾人又無深仇大恨,若能化干戈為玉帛自是最好。
呂玄思量清楚,本以為對方會答應,誰知穀神通忽地仰面大笑:
「說得不錯,不過……我拒絕。」
「堂堂真君,難道只因貪圖煉體之法,就要與我等不死不休?」呂玄面色一沉。
「你的煉體功法的確不錯,但還沒到讓元嬰修士眼紅的程度。」穀神通笑容收斂,眼中透出殺意,「你們昆羽島陳氏仙族的道統竟還沒有滅絕,實在是令人意外。」
「閣下這是何意?」
呂玄不動聲色,心中念頭急轉。
方才就聽穀神通問起,自己是否是昆羽島陳氏子弟,初時沒有在意,不想其人竟對此事這般看重。
若論起與昆羽島陳氏的因果,自己也只是擊殺了一名金花婆婆,奪了她的法寶花籃而已。
這花籃形制普通,並不是多麼稀有的重寶,也非陳氏獨有,不知穀神通到底緣何認定自己出自昆羽島?
「結丹後期修士一心多用之人不在少數,但將上萬靈蟲御使得如臂指使,還能分心操控其他法寶,整個修仙界都不多見。」
穀神通把鎖鏈一收,嘿然笑道,「小輩,莫非你想否認,蛟元真氣不是昆羽島陳氏的獨門秘法?」 呂玄眉頭微蹙,蛟元真氣修成之後,原本操縱靈蟲所需的神識消耗銳減半數,這也是金花婆婆鬥法之際的倚仗。
饒是紫府煉神法修至第四層,但若無有此道真氣加持,呂玄也不可能長時間操控大庚燹甲對敵。
穀神通許是因此認定,呂玄就是昆羽島修士。
思及此處,呂玄似乎摸到了一絲若隱若現的線索,臉上露出沉吟之色。
這副神情,在穀神通看來不啻直接點頭承認。
「接下來,便是我與這小輩的私人恩怨,與你們其他人無關,可以就此離去。」
穀神通扭了扭脖子,發出「咯咯」脆響。
「人妖混血,與修仙世家昆羽島陳氏有仇,又懂得蛟元真氣……」
呂玄忽而生出一個大膽猜測,傳音道:「真君可是蛟人族的前輩?」
穀神通瞥了他一眼,淡淡回應道:「不錯。」
呂玄摸了摸鼻子,露出古怪神色:「那在下非但與真君無有仇怨,反而有恩才對。」
穀神通面色不變,身上氣勢卻收起了些許:「說來聽聽。」 呂玄笑道:「真君被封印的這些年裡,陳氏逐漸衰弱,此前族中最後一名結丹期修士,更是被在下親手擊殺。這件花籃法寶與內里靈蟲,還有蛟元真氣的煉製之法,都是從那人身上得來的。」
「你說是便是?」
穀神通冷笑一聲,「即使你所言不假,但想要煉就蛟元真氣,須得有我族女子元陰,或是男子元陽為引。與你雙修的那名蛟人族女子現在何處?」
呂玄回想起大戰天魔畢舍遮後,與神識迷亂的羅浮夢春宵一度,不由得心頭一晃。
彼時因腎臟水府的玄冥神人之功,勾住己身元陽,未曾泄出半分精氣,反倒於無形之中將對方採補了一回。
雖說蛟人族無論男女,都是人類與蛟龍媾合生下的後代,彼此之間並無血緣關係,但在穀神通面前徑直道出此事,終究顯得有些唐突。
「怎地有種面見岳丈的感覺?」
呂玄心下腹誹了一句,面上卻是平靜無比:「我與那位道友萍水相逢,各取所需,並未結成道侶。此時她應已回到丹楓門,閉關衝擊元嬰期了。」
「哦?丹楓門竟還有傳承,實屬不易。還以為昔年我被封印之後,宗門很快就要被太一門滅掉。」
穀神通聽罷神色稍緩,似乎相信了幾分。
呂玄聯繫起虞雲杳先前的介紹,瞬時想通了許多事情,正色道:「如此說來,真君便是丹楓門的創派始祖了。」
「正是。」 「在下與貴宗兩位道友有舊,既然誤會解開,還請谷前輩勿要阻攔,待我等滅除妖患,再與前輩一敘。」
穀神通不置可否,又恢復成了懶洋洋的姿勢,坐在珊瑚礁上翹起了二郎腿。
「多謝前輩成全。」呂玄拱手笑道。
這一變化,讓在場其他人看得嘖嘖稱奇。
方才雙方忽地停手,呂玄便告知他們自己正與穀神通傳音,沒想到不出片刻,竟真的化敵為友了。
沒有這位丹楓門立派祖師阻攔,眾人很快追上逃出數里的巨淵將軍。
四時流彩、玄陰聚獸幡、八景宮燈……諸多法寶神通次第在妖獸之間爆開光華。
呂玄等七大結丹修士,外加火鴉精衛,率領族群掩殺過來的黑蛇龍泉,沒費多少力氣就將巨淵將軍和五級以上妖獸斬殺。
首領一死,那些低階小妖頓時失去了戰意,爭相作鳥獸散逃命去了。
呂玄吩咐精衛、龍泉,還有隱藏在暗中的玄綺,追殺出去百里之遙,直到連四級妖獸都滅殺殆盡。
至此,針對翡玉島而來的三路先鋒已盡數消散,附近海域被數以萬計的妖獸屍血染紅,漂浮的殘肢斷首不計其數。
呂玄親自擊殺了巨龜,又將其背負的九顆破界珠收入囊中,這才與眾人凱旋。 「谷前輩,請吧。」
「在我修煉的那個年代,人類與妖族都將混血後代視作異類,動輒打殺。我若登島,不會給你惹來麻煩?」穀神通斜了呂玄一眼。
「無妨。」
呂玄邀請穀神通登島詳談,另一重身份呂青城,則是以島主的名義召集所有人大擺宴席,慶祝成功渡過獸潮災劫。
穀神通身纏枷鎖,不便入室,於是呂玄便在海邊尋了個清淨地界,設下隔絕神識探查的禁制。
「這二位是八景宮修士,生父乃是九級妖修。」
在與眾人打過招呼之後,呂玄以同為人妖混血之身,更易親近為由,喊住了司清渦、司清澄。
這二女識海內有數道禁制,可保聽到的秘密不至於泄露出去。
司姓姐妹心中也有些好奇,不知呂玄是如何做到,三兩句話便與這樣一尊大敵化敵為友,於是欣然同意留下。
令人沒有想到的是,穀神通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番,突然道:
「元牝含珠……嘖,此等體質的女子,足可讓呂小友成就元嬰了。」
司清渦性子潑辣,也不顧對方是真君,橫眉瞪了過去。 司清澄卻是雙頰飛霞,羞得垂下頭去。
「真君莫要開玩笑了,我與這二位只有道友之誼,並無男女之情。」呂玄搖了搖頭。
「是嗎?」穀神通若有所思,「你與我那同族女子,也無男女之情?」
「這……等真君返回宗門,一問便知。」
呂玄乾咳兩聲,連忙拉回話題,開門見山道:
「數百年前,丹楓門老祖被太一門的齊雲吒電真君重傷,不治坐化。而今門中應無元嬰修士坐鎮,又夾在元始魔宗與太一門之間,形勢已是岌岌可危了。」
呂玄撿出甲子年歲內的大事,簡明扼要地告知了穀神通,卻見後者擰眉道:
「太一門大長老,時隔千餘年,果真還是這般不要麵皮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