圍攻翡玉島的妖群,皆是巨淵將軍手下,其中不乏幾頭修為不俗的六級、七級妖獸。
眼見妖將有難,這些小頭目連忙各自運使天賦神通,祭起內丹,鋪天蓋地直朝幾名人類修士打去。
托起呂玄三人的玄陰黑雲,立時被數十隻妖物的合擊阻了一阻。
另外的一眾五級妖獸,迎上了正在大開殺戒的赤羽火鴉。
精衛陷在重重包圍之中,卻是渾然不懼,一雙風火翅「呼呼」扇動,又將身上翎羽如弩箭一般打出,頃刻間就擊殺了上百隻海族。
所過之處,一片鬼哭狼嚎之聲。
真正對上巨淵將軍的修士,就只有從天而降的虞雲杳。
饒是如此,這頭三眼蟾蜍也不是青神宮主的對手,一個照面就被兜率紫焰燒得直叫救命。
巨淵將軍用妖族言語呼喊,在場修士並未及時反應過來,卻是猿道人和精衛本身就是妖族,連忙給己方真人傳音。
「主人小心!那癩蛤蟆稱之為前輩的存在,很有可能是化形大妖!」
精衛的生死與呂玄同系一線,御主存活,還可將其隔空收入靈獸圈內。御主隕落,靈獸也將隨之魂飛魄散,毫無倖免可能。
故而,戰場上最掛念呂玄安危的或許不是他自己,而是這頭新近收服的靈寵。 呂玄得了提醒,立時與顏琉月等人分享情報。
幾人方才按住身形不動,就聽得水下傳來一陣「嘩啦啦」的金鐵碰撞之聲,似乎有人正從海底打撈物什。
呂玄眼中紫氣氤氳,卻覺面前不遠處有一道無形壁障,將探出的神識反彈回來。
幸而他修有紫府煉神法,神魂穩固,才未曾受傷。
其他六人則沒有這麼好運,神識觸及阻礙,不由得周身晃動,面色微變,顯是承受了些許反噬。
幾位大真人心間微凜,卻見水面劇烈翻騰,浪潮排空,升起一塊巨型珊瑚,其上灰白色寶光盎然,氣機駁雜。
明眼人一看,就知這珊瑚被人煉成了一件不可多得的法寶,禁制不下百餘道。
待得珊瑚全部浮出水面,只見其正中央被掏空,留下了一方可供一人站立的空間。
裡面正有一個赤裸著上半身的精壯男子,披頭散髮,看不清五官長相,雙手雙腳都被常人軀幹粗細的半透明長鏈鎖住。
呂玄一下就認出,這是修仙界頗有名氣的一種封印方法,專門用作於不易羈押的犯人身上,名為「鎮海鎖」。
鎖鏈混雜了上百種稀有材料打造而成,極其沉重不談,只要被其纏住,任你是大真人還是七級妖獸,都要喪失法力神通,淪為砧板上的魚肉。
古怪的是,這男子周身並無法力波動,行動卻依舊迅疾無比。 此前聽到的鐵鏈摩擦聲,竟是他踏水而行,單憑肉身硬生生拽動了封印己身的巨型珊瑚。
沒有法術神通,純是蠻力驚人。
「此人肉身遠勝於我,絕對達到了化形妖修的層次。」
呂玄心驚肉跳,只覺面前男子凶焰滔天,仿佛一尊蟄伏著的上古凶獸。
他不止一次見識過九陽孔雀、三首扶雲蛟等八級以上妖獸,但也只對其獸身有所了解。至於板角青牛,則是只看過其以人形催動法寶神通。如同今日這般,直面化形人身的磅礴偉力還是首次。
萬萬沒想到,巨淵將軍的底牌,竟是一個被封印著的化形大妖!
呼。
身披鎖鏈的男子忽地抬起頭來,鼓起腮幫,對準不遠處的巨淵將軍一吹。
極其離奇的一幕出現了。
那男子張口吐出的白氣落在三眼蟾蜍身上,不見有多大動靜,立刻就將牢牢覆蓋在其體表的寶焰盡數吹熄。
兜率紫焰介於神通與法寶之間,玄妙無比,縱使一時失利也不會徹底消散,只變回了一顆火種。
虞雲杳揮手將寶焰收入八景宮燈,隨後領著猿道人、司姓二女掠過敵陣,與呂玄匯合至一處。 珊瑚中的男子救下巨淵將軍之後,便懶洋洋地箕踞而坐,頭向後一靠,擺出一副兩不相幫的架勢,連看都不再看別處一眼。
「此人的來歷,太白道友可有頭緒?」虞雲杳面色凝重。
兜率寶焰乃是她首屈一指的手段,卻被這人輕而易舉破除,實在出乎意料之外。
「看不出個所以然來,只知其人肉身已臻八級以上……約莫是個化形大妖,卻不知為何被鎖住了一身修為。否則,我等今日還真有些危險了。」
呂玄不慌不忙,將玄陰幡歸置背後。
若讓不甚熟識的修士聽去,只會覺得他這番話有些托大了。
但在場眾人要麼是大宗天驕,要麼是古代大修,個個深藏不露。
就算是根基最為淺薄的鴻雪,也因常年煉體,擁有不亞於五級妖獸的肉身,較之尋常結丹初期修士,實力強悍了不止一倍。
驀然出現的神秘男子固然強大非凡,然在無法動用神通的情況下,想要勝過他們幾乎沒有可能。
即便是一位神完氣足,逍遙無拘的元嬰真君,也未必能奈何得了這七人聯手。
「先靜觀其變。」
呂玄有了計較,便教已然衝殺到數里之外的精衛回返。 交手短短不過數十息,火鴉便施展神通燒死了數千妖獸,此刻併攏雙翼落在掌心,身上猶自散發著絲縷煞氣。
呂玄心中一動。
妖族之間相互攻伐廝殺,也有煞氣產生。
不過平日裡見到的妖獸,身上並無煞氣環繞。
「莫非是妖族天然便有將其煉化,用作修行的天賦?」
呂玄心中盤算起來。
來到星羅海域之後,他斬殺的妖獸數目不知凡幾。
只要殺生,便會有煞氣產生,大量久存於體內必有隱患。
折損壽數,擾亂心境,使人性情大變,都是煞氣侵蝕之下的後果。
是以他才在襲殺毒敵將軍時,用「萬化煞章」將之盡數化作海蚊消耗乾淨。
妖獸的骨肉鱗皮,內丹神魂都是上好的修行資材,然若煞氣也能為己所用,豈不是半點都不浪費?
不過此時並非細細思量的好時機,待得此間事畢,再找精衛問詢一番即可。 修士這方嚴陣以待的同時,巨淵將軍總算從被兜率紫焰燒至瀕死的狀態下恢復了過來。
只見三眼蟾蜍抖了一抖,身上紅黑相間的血痂層層剝落,露出下方粗糙不平的皮膚。
巨淵將軍經此一劫,雖然以再生能力重回巔峰,但氣機明顯萎靡了不少。
「太歲前輩,請除掉這幾人!」
巨淵將軍三隻眼睛齊齊轉動,盯住呂玄掌心的赤羽小鳥,透出刻骨恨意,「還有那隻火鴉兒,千萬不要讓它逃走了!」
「方才救你,耗去一次機會。」
珊瑚礁中的男子面色淡漠,毫不避諱地開口說道:「我與老狻猊有約在先,此番隨軍,只需出手三次。事後無論成敗,便要替我解開封印,你可知曉?」
「是,晚輩明白。」
「如今我身披枷鎖,那幾個小輩也不可能停在原地由我去殺。此役只能幫你將他們擊傷擊退,卻不能保證擊殺。」男子又道,「你可思量一番,再決定是否請我出手。」
「只要太歲前輩成功退敵,便算作剩下的機會一併用掉了。」巨淵將軍識趣地道。
「嗯。」
珊瑚礁中的男子站起身來,舒展雙臂伸了個懶腰,「那邊的小輩,我乃『穀神通』。若不想死,現在離去還來得及。」 「百死太歲真君!」
猿道人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在他身邊的司姓二女大驚失色,轉頭看向虞雲杳:「師姐……我們真要與這人交手麼?」
呂玄從未聽說過百死太歲真君,亦不知穀神通是何許人也,但見虞雲杳一向淡然的面容露出肅然之意,便知神秘男子來頭甚大。
「請教虞宮主。」
呂玄拱了拱手,「聽上去,這位谷前輩不是化形妖修,而是我們人族真君?」
虞雲杳輕輕頷首:「是也不是。確切來說,這位百死太歲真君是罕見的人妖混血之身。」
呂玄眉毛一挑,又聽虞雲杳蹙眉道:
「據傳穀神通是兩千年之前成道的真君,還在星羅南北交界的偏遠地帶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宗門。此人生平屢經劫難,卻總能逢凶化吉,故而也被稱作是『百劫不死身,人間太歲神』。」
「這便是百死太歲真君的由來。後來不知為何,此人突然消失在修仙界,蹤跡全無,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。沒想到過去這麼久,竟還存活於世。」
「他當年消失時,已臻元嬰中期修為。所以我們今次面對的,是一個擁有九級大妖肉身的敵人。」
呂玄聽罷心下凜然。 此前還以為,穀神通只是一個普通的化形妖修,誰想竟是個在整座星羅修仙界都聲名遠播的真君。
呂玄上一次聽聞有此等威名的修士,還是螺殼龍宮裡封印的那位魔門真君。
後者能以元嬰中期修為擊敗十級大妖,穀神通縱使比不上他,但得益於人妖混血的優勢,相差也不會太遠。
「多虧穀神通不能使出全力,否則就只有逃命一條路可以走了。」
呂玄心中慶幸,卻見那男子輕咦一聲,遙遙看向虞雲杳:
「許多年過去了,世間竟還有小輩知道我的名頭?小丫頭,你師從何方?」
「青神宮。」虞雲杳應道。
「青神宮……我看應是八景宮才對!」穀神通嗤笑一聲,「莫非以為,我識不得你手中的銅燈和裡面的寶焰麼?」
虞雲杳面色不變:「瞞不過前輩。」
呂玄早先就已知曉內情,顏琉月則是認出了大名鼎鼎的兜率紫焰,看破不說破,唯有妖族一方大感驚訝。
巨淵將軍眼中流露出驚惶之色,沒想到小小一座翡玉島,竟能招來八景宮修士這等強援。 「昔年我與八景宮有舊,現在退去,我不為難於你。」穀神通笑道。
「受人之託,忠人之事。前輩不能動用法力,我等未必沒有一戰之力。」虞雲杳語聲清越,不卑不亢。
她翻手收起八景宮燈,虛按在儲物戒上,五指併攏,便從內一寸寸地抽出來一口明黃色長劍。
劍長五尺三寸,材質並非常見的金木二屬,而是由無數細密砂礫凝鑄而成,其上始終罩著一層薄薄塵煙,內中還傳出似有若無的隆隆雷音。
呂玄看得真切,此乃戊土精氣濃郁到不可思議,開始自行翻騰演化的徵兆。
若能更進一步,此劍便可以土生雷,凝出傳說中的「先天戊土神雷」。
「好!」
穀神通讚許地點了點頭,不見如何動作,纏在手臂上的半透明長鏈電射而出。
下一刻,便穿過千丈距離,直達虞雲杳面前。
「師姐小心!」
「虞宮主當心!」
猿道人與呂玄反應奇快,同時使出擒拿神通,運起碧綠、玄黑二色大手,左右夾擊,欲要將那鎖鏈捉拿住。 鎮海鎖鏈勢大力沉,甫一接觸,便將兩隻法力化作的巨手撞得粉碎,而後去勢不減,仍照著虞雲杳面門而去。
這一擊若被砸中,就是元嬰修士也要重傷。
「疾!」
虞雲杳清叱一聲,並指引起劍訣,另一隻手持劍劈下,立時就有無窮戊土顆粒匯集成山峰砸落。
兩道不含絲毫變化的攻擊,於半空轟擊在一處,恍若千山崩摧,聲傳百里,直將周圍的小妖震成齏粉。
司姓二女與鴻雪修為較低,此時也被震得氣血翻湧,只得打出法術護住自身。
這等層次的交手,已然超出了她們能力所及的範疇。
借著一片混亂,呂玄不退反進,連捏法訣,指間揚起五色十彩,一股花香憑空出現,緊接著萬千劍絲交錯成網,兜頭蓋臉朝著穀神通斬去。
【花信風】乃是摹刻於金丹上的本命神通,又屬劍道,即便是九級大妖,也不願以麵皮硬接。
穀神通手指輕彈,第二、三道鎮海鎖連結連射出,兩兩盤結,舞成一片虛影,就把劍絲擋了下來。
「有意思!不過離得這麼近,卻是你自己找死了。」
穀神通哈哈大笑,又是兩道鎖鏈飛出。 呂玄不躲不避,衣衫下的玄英扶雲鎧一顫,甲片如同活物一般匯至手背,而後猛地展開,化作一面龍鱗盾牌。
嘭!
呂玄定住身形,伸手在腰間一拍,上萬隻大庚燹甲飛出,撲在兩條鎖鏈之上,大口啃食起來。
「咦?」
穀神通見他毫髮無損,露出驚疑之色:「你這煉體功法是從哪來的?還有,你可是昆羽島陳氏子弟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