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霧海？」
「白骨巨蛇？」
精衛話未說完，呂玄與鴻雪對視，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驚訝之色。
海域壬癸水精濃郁，起霧並不算多麼稀奇的事情。
但在將霧海，孤島，巨蛇骨架這三樁聯繫在一處，就讓他們不由自主地想起天棄島來。
硃卷村民之所以選擇在白骨長城上建立村落，就是因為白骨蛇神散發的氣機能威懾其他妖獸。
若非如此，在呂玄將修行之法傳授給村民前，外界妖群早就沖入村子享受上好的血食了。
根據精衛所說，那白骨巨蛇雖然死去多年，但其氣息，較之十級赤血狻猊王還要恐怖得多。
而且孤島之上靈氣匱乏，精衛想都沒想，便離開了那座孤島。
「天棄島……想不到還有連接外界的陣法。」
呂玄心中想著，朝掌上赤羽小鳥問道：「你傳送到孤島的時候，可否看到過一座古代遺蹟？」
「主人也知道這處地方麼？」精衛微微一怔，又道：「確實是有一座已經失落許久的建築，內里擺放著不少泥塑人像，看上去像是祭祀用的神廟。」 「那就沒錯了。」
呂玄暗自點頭。
他當年閉關為衝擊結丹做準備，打發玄綺外出探索天棄島，在島中央發現了一座上古遺蹟。
當時玄綺便說無法進去勘察，想來應是只有凝出內丹的妖獸，才能抵擋禁制之力。
天棄島上的神廟，內中居然有一座保存完好的傳送陣法，連通著從天而降的神秘鳥巢。
不過光是憑藉精衛的一面之詞，還難以推斷出其故鄉是否就是天元大陸。
呂玄雖然對彼處號稱天下修士聖地的三大國度感興趣，但也不急於前往。
畢竟奇光祖師所在的婆娑淨土宗，就是獨踞大梁國的勢力。
「你們知道這小鳥說的是何處地方？」顏琉月淡淡問道。
「精衛口中的孤島，便是弟子此前向師尊提起過的故土……」鴻雪說起島上的風土人情，不禁露出一抹思鄉之色。
不知村子裡的親朋故友，如今是何光景？
「倘若那方大陸真能通過鳥巢前往天棄島，你的族人豈不是有些危險？」 顏琉月靜靜地聽著親傳弟子的講述，突然打斷道。
倘若是妖獸從那鳥巢進入倒還好說，在白骨蛇神坐鎮的情況下，就算是化形妖修，也不敢上島去尋硃卷村的晦氣。
但修士不受蛇神氣機壓制，若有人進入鳥巢尋寶，誤打誤撞被傳送到霧海孤島之上，萬一是個心術不正的邪修，發現硃卷村民肉身強如妖獸，說不準就會生出用活人煉藥的念頭。
鴻雪並未顯出慌亂神情，只冷靜搖頭道：「應不至於。我與小石叔向外尋覓出路的時候，村子裡已經有不少結丹修士了，結陣鬥法，就是元嬰真君也有一戰之力。況且，島上靈氣稀薄到幾乎無法支撐調息鍊氣的程度，越是境界高超的修士，在上面就越是束手束腳。」
不待其他人反應，精衛忽道：「好讓各位知曉，其他人是不可能通過此陣傳送過來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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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是為何？」
呂玄露出意外之色。
「我以火鴉之身修至五級，在荒野上得罪了不少妖族。因為擔心有仇家尾隨而至，我在初來乍到之時，便從那方陣法上面扣下來一塊邊角料，使其無法運轉了。」精衛訕訕道，「結果發現是座孤島之後，我又將其安放上去，打算乘坐傳送陣返回，但試了很多次都沒有成功。」
說著，精衛腹中光華一閃，妖獸體內空間打開，飛出一個不起眼的八角棱形磚塊。
呂玄啞然失笑，自己新近收服的這頭靈寵，無怪能從平凡野獸修煉到七級，行事謹慎得一塌糊塗。
「這是八風石，放置在陣法邊緣，可以穩固空間之力。若我沒猜錯，那座陣法共有八個角落，分別鎮壓著一座石塔。」
顏琉月不愧是上古年間的大修士，只在磚塊上面輕叩幾下，就辨認出了其作用。 精衛如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：「是，是是。」
「那便是了。八風石塔渾然一體，這塊石頭被你用蠻力抓下，內部靈機已然斷裂，單純將磚塊放置上去只是白費力氣。須得重新煉製一座石塔，才能將陣法修復如初。」顏琉月素手一揚，便將磚塊與一枚玉簡拋了過去。
呂玄接過玉簡查看，裡面竟是煉製八風石塔的材料清單，還有塔內靈紋的繪製方法。
「多謝師姐。」
呂玄拱了拱手，收起玉簡，「師姐也通曉陣道？」
「略懂些皮毛而已。玄真子才是當時天下無雙的陣道大家，這八風挪移法陣，就是從他那學來的。」
言及玄真子，顏琉月的面色冷淡了許多。
「師姐對於這個師兄又敬又恨，想來滋味不怎麼好受。」
呂玄心中暗嘆，巧妙轉移話題，又向精衛鳥問起赤血狻猊族一方的布置。
他這才知曉，原來狻猊王與蒼兕王惡鬥一場過後身受重傷，卻也藉此生死一線的機會，觸摸到了突破的邊緣。
世間妖獸強弱，皆以級數劃分，十級便是極致，與修士元嬰後期境界對應。
在此根基之上更進一步，便是鯉魚躍龍門，化腐朽為神奇的壯舉。 修士稱之為化神，妖獸更是直接去掉名稱里的「獸」字，改喚「妖神」。
從古至今，典籍上有記載的妖神寥寥無幾。
究其原因，主要是上古時期化神大能輩出，不單有玄真子、歷代太一門主等不世出的真修，更有紫府、太元、靈威仰這類打破虛空，飛升上界的蓋代神人。
偶有統御四海的妖神誕生，夾著尾巴還則罷了，一旦被上面這些堪稱妖孽的修士發現，免不得就要遭殃，化作煉製法寶的材料。
按理說妖族壽元綿長，只要足夠耐心，完全可以活生生耗死化神大敵。
怎奈上古年間大能修士層出不窮，有些妖神始終沒有等到出頭的機會。
直到後來天地劇變，化神修士不顯於世，妖族也跟著慢慢衰落，很久都沒有妖神出現了。
老狻猊本就壽元無多，修為卡在十級巔峰不知多少個年頭，早已積累足夠妖力，只差一個突破契機。
就算沒有四太子身隕，平海叉被蒼兕族拾走的事情，狻猊王在坐化之前多半也要尋個由頭，去和同階存在搏殺一番。
而今老狻猊得償所願，半隻腳邁入了妖神境界的門檻，只差渡過天劫。
然而越是強悍的血脈，突破時引動的劫難就越恐怖。
深海王族承受的天雷威力，幾近普通妖獸的三倍，這還只是化形之劫。 欲要蛻去獸性，化身成神，更是千難萬難。
今次狻猊王擊敗翻海蒼兕族，發兵星羅，就是想要縱掠天下，尋找能增加渡劫成算的靈物。
至於此物具體是什麼，約莫是只有王族才知曉的機密，精衛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呂玄點了點頭，這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。
星羅修仙界的妖獸從上古就被人類修士壓制，即便是深海王族結盟，也不是太一門、八景宮的對手。
如今卻是不同。
老狻猊有突破妖神的可能，太一門與元始魔宗交戰正酣，此消彼長之下，正是妖獸翻身做星海之主的良機。
「主人切勿小瞧了赤血狻猊族的野心，不攻下幾座要害島嶼，它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。」
精衛對被王族徵召，耽誤了自身修行之事猶自憤憤不平，於是將所知內情事無巨細地抖落出來，臨了還不放心地告誡了一句。
在它眼中，翡玉島那種滄海孤舟似的小島，連化形妖修全力一擊都承受不住，更遑論能在狻猊族的連綿攻勢下保全自身。
「嗯，你說的不錯。我原以為頂過獸潮最初的洶湧攻勢，即可靜待太一門的動作，現在看來，還是不要報太大希望了。」
呂玄心中有數，決定斬殺巨淵將軍之後，便將實情告知島上的百姓和散修。 在這等滔天妖氛之下，幾名結丹修士能起到的作用實在太小，何況顏琉月、虞雲杳、猿道人等也僅是暫居島上，不可能長久出力。
只余呂玄一人，定然會陷入疲於應付後續妖獸大軍的境況中，結嬰遙遙無期。
飛至距翡玉島百里之遙，便見前方妖雲滾滾，一尊碩大無比的癩蛤蟆蹲在浪濤之上，三隻眼睛裡精光亂射，穿雲破空，追逐著四個身影。
卻是巨淵將軍躲在群妖護佑之中，以一敵四，與青神宮修士斗得不亦樂乎。
「看來虞雲杳、猿道人他們順利得手，早一步歸來了。」
呂玄暗中點頭，他收服精衛多花了些時間，另一邊的怒海將軍對付起來，應該容易得多。
畢竟那司姓二女施展合擊之術也媲美結丹後期巔峰，算上她們，青神宮便是三名大真人的組合。
現下烈風歸降，怒海殞命，只消擊殺了這頭三眼蟾蜍，便可將攻打翡玉島的妖獸盡數擊退。
不過，無論如何挑釁，巨淵將軍就是不離開本陣，擺明看破了誘敵之策。
「猿道人使出毫毛分身神通，或許還可進妖群衝殺一陣，而今要在眾人面前維持人身，也是難為他了。」
呂玄正思忖著如何破敵，就聽掌心傳來邀戰之語。
「主人，這癩蛤蟆乃是五毒之屬，我為火禽，天生克制其神通，不如就讓精衛替主人了結了此妖。」 「善。」
呂玄沉吟片刻，抬手一揚。
精衛與水屬妖族一向不睦，此戰又是被收為靈寵之後的首戰，心中便存著在主人面前表現一番的想法。
赤羽小鳥翅膀一扇，寸許身體頓時迎風見長，重新變化成百丈火鴉真身。
精衛一聲裂雲長啼，雙翅展開赤金流火，如一支燒穿夜幕的火箭，直刺重重妖雲深處。
巨淵將軍手下妖兵，大部分都認得烈風將軍，雖對其孤身前來有些疑惑，但還是不敢立時出手攔截。
轉眼已至中軍。
「哼，你這火雀兒，手下幾萬妖兵何在？莫不是半路敗了個精光吧，看你要如何交代！」
巨淵將軍不疑有他，一邊兀自操持三目神通，一邊向緩緩落下的火鴉傳音，語氣頗為不善。
誰知話未說完，便覺頭頂惡風乍起，一雙鋒銳如鉤的爪子猛然朝背上抓來。
呱！
巨淵反應奇快，四足猛蹬，橫掠出去數十丈，堪堪避過要害，但還是被扣下兩大塊皮肉。 妖血潑灑，腥臭沖霄。
周圍尚未結丹的低階妖獸，被這妖血一沾，身上當即長出密密麻麻的鼓包，在慘嚎聲中化作膿水。
反觀與其血肉接觸的精衛，卻是一丁點變化也無，似乎真如它所說，修出道行的火鴉天生克制五毒妖獸。
「好你個混帳東西！竟敢偷襲爺爺，小的們，給我宰了這隻野鳥！」
巨淵將軍暴怒之下，仍不忘指揮下屬妖獸。
妖雲翻滾，萬千妖獸自四面八方圍攏而來。
精衛不退反進，雙翅振動間，在軍陣中化作一道赤金旋風，所過之處毒瘴倒卷，血肉橫飛。
妖陣尚未結成，已被攪得七零八落。
精衛身具火、風二屬，單打獨鬥或是水準平平，但群戰卻是其優勢所在。
巨淵將軍三目圓睜，終於察覺到不太對勁的地方。
還不待它作出反應，便有一道玄陰真氣迫近千丈之內，裡面藏著一男二女，卻是合力催動玄陰幡的呂玄等人。
「烈風，你和人類修士勾結到一塊兒去了！」 巨淵將軍難以置信地怒喝一聲，隨即猛地吸氣，肚腹鼓脹如丘，喉間毒囊一陣蠕動。
正當它要噴吐毒霧的時候，天上忽有一顆拇指大小的紫色火苗飄了下來。
落至丈許，紫火無端膨脹開來，恍若憑空綻開一朵奇花，灼熱氣息一下就將周遭千餘頭妖獸焚成灰燼。
虞雲杳持著八景宮燈，另一手法訣連打，火焰隨心而動，須臾間就把偌大一個蟾蜍包裹進去。
兜率紫火乃是稀世寶焰，尋常妖獸觸之即死。
但那巨淵將軍竟生生扛了下來，呱呱聲鳴響不斷，聽在場間妖獸耳中，化作了一句言語：
「太歲前輩，救命啊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