翡玉島南部的幾座洞府,還是前些時日萬象門與青神宮幾位好友來此助拳,呂玄親命五丁力士開鑿出來的。
內里情況,他最是熟悉不過。
此刻顏琉月所在的洞府之外霧煙繚繞,呂玄袖中手指暗暗捏印,淡青色風河隨心而動,只在周身盤旋了一圈,就將四下掃蕩乾淨。
因開闢洞府較為倉促,內里禁制都是由顏琉月自行布設,以無窮黑眚絲夾雜玄陰真氣為根基。
但凡有人不請自來,就會被制住法力,生死不由自主。
而今,面前卻是空蕩蕩一片,只有些許殘存氣機。
呂玄吩咐精衛在門外守護,以防不測,自己則將神識展開,徐徐滲透整座洞府。
粗略一掃,便見一個黑衣女子昏倒在角落靜室之內,呼吸粗重,眼珠滾動,卻是睜開不得。
呂玄手指連點,打出幾道有益神魂清明的法術,沒入顏琉月泥丸宮中。
片刻之後,仍是不見起效。
呂玄見狀,不由得眉頭輕皺。
他這位師姐無論是眼界見識,還是修行經驗,都超出真正的結丹後期修士不止一籌。 今時又無衝擊元嬰的異象產生,想來只是在洞府中日常打坐鍊氣,緣何像是受了嚴重的神魂損傷一般?
呂玄百思不得其解,但神魂乃是修士全身上下最為關鍵之物,半點馬虎不得。
受傷之後,若無專司滋養之功的靈丹神物,花費數十年都不見得能夠恢復。
呂玄運起【紫炫金瞳】,左眼射出一道凝練神光,細細探查起顏琉月周身穴竅,很快就發現端倪。
在她心竅最深處,孕育出了一簇指甲蓋大小的火苗,顏色外玄內赤,外寒內熱,卻又在須臾間交替不停,叫人捉摸不透。
「寶焰!」
呂玄心中一動,以神識望進內景,卻見心臟火府之中,祝融神人七竅冒出絳紅火精,卻是那「赤海魔焰」。
這團寶焰,已由大赤魔門老祖反覆煉化數百年,早就服帖無比。
而顏琉月如今是鬼修之身,精氣神皆屬六陰,無名寶焰又未定型,致使陰陽相衝,心火直衝泥丸,燒得五感蒙昧,這才陷入昏厥之中。
如無意外,此刻顏琉月的神魂正在竭力熄滅識海中的無名火。
一旦成功,危局自解。
可若失敗,就是神智沉淪,變成行屍走肉的下場。 思及此處,呂玄再不猶豫,在腰間儲物袋輕輕一拍,便有一株燦光絢爛的十一品蓮花飛出。
正是從苗圃秘境中摘得的忘魂花。
呂玄將顏琉月擺成五心朝天的姿勢,而後小心摘下一片花瓣,捏開顏琉月的嘴唇送了進去。
這蓮花乃是天生仙葩,對於修復神魂損傷有不可思議的妙用,甫一入口,便化作一道精純靈力,直朝頭頂衝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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眨眼的功夫,顏琉月的呼吸便平穩下來。
呂玄不由輕舒一口氣,但他也知道,神魂之症僅是表象,關鍵還是在於無名寶焰不甚穩定。
放任不管的話,不久之後還會殃及識海。
眼下顏琉月仍無轉醒的徵兆,呂玄思忖片刻,還是將玄綺喚了出來。
「呂兄。」
黃衣少女目光落在暈倒的顏琉月身上,面露訝色:「咦?呂兄這是……」
「師姐神魂有恙,我準備分出一縷神識進入她的泥丸宮,你幫我護法。」
「是。」玄綺斂衽一禮,放出梅花山雪圖封住洞府入口,垂手站在呂玄背後。 「若是……萬一我也出現神魂不穩,甚至昏迷過去的情況,你便餵一片蓮瓣給我。」
呂玄稍作沉吟,又將只剩十品的忘魂花交予黃衣少女,隨後便在顏琉月對面盤膝坐下,寧定心神。
他雙目輕闔,便有一點精芒湧出,倏然沒入對面女子眉心之間。
下一刻,呂玄這道分神之體已降臨於顏琉月識海內。
這般行徑兇險異常,幾乎與奪舍他人沒有區別。
換作另個心懷歹意之人,此刻只消磨滅了顏琉月的神魂,便可取而代之,將這具肉身據為己有。
呂玄舉目四望,但見識海空間晦暗幽深,遠處虛空之中,一道纖弱身影蜷跪而坐,裙角仍有零星的玄赤二色寶焰明滅不定,如同風中殘燭。
此非實物,而是顏琉月體內心火與陰鬼神魂激烈衝突,在神識層面顯化出的景象。
呂玄抬手一指,魂體身周升起紫金神光星星點點,又相聚一處,複合為一張大網,朝下罩落。
這還是他第一次在識海空間施展【紫炫金瞳】,果然與在現世中有雲泥之別。
此法還是呂玄修成紫府煉神法第四層之後,回憶與師姐神識鬥法的種種自創出來的法門,隱約已有大神通的氣象。
雖為純粹攻伐之術,但用作撲滅多餘心火,卻也是恰到好處。 紫金神網方才靠近,那柔弱女子便張開眼帘,臉上露出極其複雜的神色。
呂玄在那雙眸子裡看出了不下十數種情緒,魂體不由為之一顫,旋即定住心神,開口清喝:「「師姐莫要擔心,待我助你降服心火。」」
「善。」
顏琉月注視呂玄雙目,忽地散去了指端已然成型的玄陰斬神劍,低低應了一聲,便不再抵抗,任由紫金神網緩緩罩落己身。
呼。
神網及體的剎那,呂玄神識催動,立時就將搖曳的玄赤火苗壓得幾近湮滅。
然而下一瞬,火舌竟又從她裙角、袖緣、足底復燃,好似俗世中深埋灰燼的木炭,看似熄滅,實則內里熾熱未絕,稍得風吹草動便再度蔓延開來。
「只以外物壓制,治標而不治本。想必你也看出來了,我這心火紊亂的根源在於神魂本身。」
顏琉月捻起一叢火焰,淡淡道:「鬼修逆反天數,死中求活,故而神魂天然有缺。」
「師姐既知此事,為何還要強行修煉寶焰?」呂玄不解問道。
「你不知此焰功效?」顏琉月瞥了呂玄一眼,旋即頷首:「是了,你不曾繼續修煉玄陰真解,許多神通法術都不清楚。」
「師弟涉獵甚廣,所學已然有些駁雜了,故而就未再沉心於本門功法之中,還請師姐不吝解惑。」 呂玄手掌下壓,紫金神光附著在顏琉月神魂體表,那火苗剛有燃著的勢頭,便即熄滅,如是重複了無數次。
「《玄陰攝神御靈真解》乃是妙一師尊留下的唯一旁門經典,較之道魔佛三家正宗傳承也不遑多讓,內有一門寶焰的修煉方法。」
顏琉月聲音縹緲:「其名為『絳宮神焰』,乃是由心生發,上達識海……」
聽罷顏琉月的解釋,呂玄這才明白過來。
原來絳宮神焰修至高深境界,足可融入神魂之內。
此後神魂便是寶焰,寶焰便是神魂,聚散皆在一念之間。
即便是高出一個大境界的修士出手,若不提前設下陣法,也難以捕捉到所有火苗,幾乎是與不死不滅相差無多。
此焰之神妙,絲毫不在八景宮的兜率紫焰之下,修煉起來也是尤為艱難。
顏琉月前生耗費了數百年的水磨工夫,也只修成了一顆無暇火種。
正因此種,她才從上萬年的幽禁中存活下來。
顏琉月衝擊元嬰境界在即,便打算藉助火種,先將絳宮神焰修至小成,補上神魂殘缺,免得在心魔劫時生出紕漏。
只不過,她還是小瞧了鬼修與寶焰之間的衝突。 「想要彌補神魂殘缺,須得修成寶焰。想要修成寶焰,又須得擺脫陰鬼神魂桎梏……這不是陷入死胡同了麼?」
呂玄皺眉道:「難道就沒有其他的辦法?」
「師弟可知,我們這一脈的修行注重何處?」顏琉月不置可否,反問了一句。
呂玄毫不遲疑地答道:「所謂攝神御靈,意思就是主修神魂與靈寵相關的法術神通了。」
「你說的對。」顏琉月頷首道:「玄陰真解之中,就有一種可以解決當下困境的辦法,只是需要師弟幫忙才行。」
呂玄心下一動:「如何幫忙?」
「與我雙修。」
「什麼?」
呂玄心旌搖動,幾乎快要穩不住這道魂體。
現世之中,他的身體也忽地震動了一下。
玄綺連忙湊上前來查看,見他氣機清明,法力流動平穩,這才拍拍胸口放下心來。
呂玄萬萬沒有想到,師姐會提出這等要求,心下驚訝之意溢於言表。 顏琉月何許人也?
那是萬年前就修煉到元嬰後期的大修士,放在當今人間,便是立於修仙界山巔的存在。
即使遭遇不測,意外墮入鬼道,依舊心懷問鼎化神,飛升上界的高遠之志。
如此人物……
今日竟然主動提出要與自己雙修?
呂玄怔了一怔,旋即問道:「我雖駑鈍,卻也知與師姐相識多年,見面次數寥寥,彼此間並無男女之情。師姐這番提出雙修之請,實在有些突兀。」
顏琉月點頭道:「不錯。不過正是因為你我無有情思,才正好雙修。你且聽好了……」
呂玄聚精會神,又聽顏琉月講說道:
「須知這世間雙修之法不止一種,除去男女行房,仍有另外三法。」
「息交之法,聽對方之息,出彼入我,出我入彼,如環無端。」
「氣交之法,想己身臍輪氣浪如波,由中央擴散達於彼方,同時口誦真言。」
「神交之法,意念交匯,己之神與彼之神合一。」 「肉身媾和乃小道耳,神魂溝通才屬上乘。我與師弟神交,以陽補陰,以陰補陽,演化太極雙魚之形,便可徹底消除神魂不足,師弟也可從中受益。」
「但若神交雙方互有好感,心神糾纏之下,不免情愫難抑,甚至淪為肉交,落得下乘。此後光景,若是不能結成道侶,就要時刻飽受相思之苦,於求真問道無益。」
「你我無有情思,又修有同種功法,神交修行事半功倍。普天之下,再無第二人有如此合適的條件,師弟好生考慮一番罷。」
顏琉月字字如珠落玉盤,聲音清越,臉上神情坦然,不曾顯露一絲一毫的羞怯之意。
顯然與方才「無情才好神交雙修」的說法呼應上了。
呂玄暗中點頭,他早知修士之間暗生思慕之心者不少,真正結成道侶者卻是屈指可數。
像是師尊火龍真人與雲霞真人,桃花峰主余玄貞與白玉蘭,皆是修有合擊之術的雙修道侶,平日裡彼此近乎寸步不離。
幸而今次與顏琉月神交雙修,僅是為了救治這位師姐,幫她解除絳宮心火的衝突之禍。
就如對方所言,自己許是世間最適合與之雙修的人了。
「好,我便與師姐雙修。」
呂玄沉默片刻,忽地開口說道,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「如此甚好。」 顏琉月欣慰地點了點頭,唇角極淡地勾起些許弧度。
呂玄分神飄然上前,在她對面凌空端坐。
二人氣息相應,姿態如一,俱是盤膝結印。
如此一來,現世之中肉身對坐,識海之內神魂相望,內外相應,表里同構。
目光交接,一縷無形道韻自二人神魂深處自然生發,如水波蕩漾開來。
兩人神魂俱是輕輕一顫,似有某種感應被悄然觸動。
但他們皆非常人,瞬間將那一絲異樣波動壓下,收攝心神,同時默運玄陰真解中調和陰陽的秘傳口訣。
三日光陰,彈指而過。
呂玄意識重歸現世,幾乎同時,對面的顏琉月也睫毛微顫,睜開雙眸。
此番神念相交,共鎮心火,對二人皆裨益匪淺。
顏琉月將絳宮神焰融納成功,總算解決了神魂中的隱患,不日便可衝擊元嬰瓶頸。
呂玄神識歸位後,靈台一片澄澈,不僅探查範圍再度擴增,常態下可覆蓋方圓百里,真正媲美元嬰初期修士,更隱隱察覺神魂深處多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意味,似有某種感悟潛藏,只是尚無法明晰捕捉。 「這縷火種已被我抹去印記,權作答謝,溫養數日便可驅使如意。」
顏琉月蔥指在額頭一引,就有一顆芝麻大小的玄赤寶焰飛入呂玄手中。
「師姐厚贈,那我便卻之不恭了。」
呂玄乾咳一聲,「此次前來,其實另有一事想請教。相傳結嬰之前,需遠離修仙界,洗滌道心,增加對抗心魔劫的把握。可這星羅海域並無俗世國度,實在令人發愁。」
顏琉月靜聽他說完,輕輕搖頭:「這說法,對也不對。其實還有一個法子可達紅塵煉心之效,只是有些兇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