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謂紅塵煉心,便是衝擊元嬰之前入世行走,遍歷凡俗百態,錘鍊道心。
此種說法,還是呂玄從月游祖師處得知。
今日他與顏琉月神魂雙修之後,二人雖無有男女之情,但彼此間的信任感提升了不少。
面對呂玄的詢問,顏琉月知無不言。
「星羅海域自古便沒有俗世國度,彼時一些門內有化神修士坐鎮的大宗,便施展手段拘來一方小世界,在內中豢養凡人,並以手段暗中引導社稷走向,使之始終維持在王權統治之下。」
「宗內弟子修為臻至元嬰瓶頸,便向掌教至尊請來法令,封禁周身法力神識,投身於秘境世界,在裡面歷練一段時間方才出來。」
聽到此處,呂玄點了點頭。
太一門雖已有許多代不曾出現化神門主,但一定有古時延承下來的底蘊。
或許在某處洞天福地之中,依然保留有數量未知的凡人國度。
凡有門內大真人慾要衝擊元嬰,便讓他們進入其中。
這等辦法雖好,卻只有傳承數萬年的大宗才有資格使用。
那些魔門真人,乃至四海為家的散修,自然不可能有這等待遇,又以何種方法替代? 顏琉月似乎生出感應,看穿了呂玄心中疑惑,當即解釋道:
「紅塵煉心一途,實為錦上添花之法,並非結嬰所必需。古往今來,亦有修士省卻此步,徑直閉關衝擊瓶頸,最終成就元嬰。只是這般行險,失敗隕落者占大多數。」
「還有一些百無禁忌的修士,則是另闢蹊徑。他們不行入世之法,直接殺戮生靈,再以抽魂煉魄之術,強行攫取死者一生記憶。其中兇險,想來師弟自能領會。」
呂玄神色肅然,點了點頭。
尋常施展此術,只為找出所需線索,對神魂主人的過往經歷,往往以旁觀者視角冷眼掠過,就如同快速翻動一本圖冊,絕不輕易沉入其中感受。
若真箇全身心沉浸進去,體會他人一生的喜怒哀樂,愛憎痴纏,很容易在潛移默化間受到影響。
輕則道心動搖,重則沉淪其中,迷失本心。
「敢問師姐當年如何渡過這一難關,是潛入俗世,還是……」
不待呂玄說完,顏琉月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「是了。師姐修習玄陰真解,乃是旁門修士,必定無緣進入太一門秘境,定是選擇了後一種方法。」
呂玄心下瞭然。
顏琉月能在億萬修士的殘酷競逐中殺出一條血路,證得大修士,不可能是個心慈手軟的弱女子。 而她對呂玄如此溫和耐心,甚至多有回護提點。
一方面,是世間玄陰一脈傳承凋零近乎斷絕,她與呂玄,再加上鴻雪,已是妙一上人僅存的徒子徒孫。
同源之道,羈絆深種,自有一份不容輕忽的香火情誼。
另一方面,便是呂玄甘冒奇險,主動分神進入識海深處,助她鎮伏心火,彌合神魂缺漏。
不僅令她徹底擺脫了陰鬼之身與絳宮神焰的衝突隱患,更掃清了重歸真君之位的最後一道障礙。
此刻,二人經過神念交融,雖未達到心意相通,毫無隔閡的境地,但無需言語,便能模糊感知對方心緒起伏,宛若心血來潮。
「這樣說來,師姐不日便要衝擊元嬰瓶頸了?」
談玄論道足足五個時辰,呂玄起身告辭。
「嗯。我的法力神識,皆已臻至結丹境巔峰,進無可進。不過欲要凝出元嬰,仍需做些準備。」
洞府之外,夜風拂面。
顏琉月舉目望向天際清冷明月,幽幽道:「獸潮之勢愈演愈烈,整片星羅南域已無寧處。我若暴露鬼修身份,被那些自詡正道的修士察覺,免不了一場無謂紛爭。我雖不懼,卻也不願平添麻煩。」
她略作停頓,聲音平靜無波:「眼下唯有兩條路可走。要麼是徑直北上,前往北域尋覓僻靜之地渡劫。要麼就是掉頭折返,穿過霧海,另尋安穩所在閉關衝擊元嬰。無論如何,恐怕至少百年之內,你我師姐弟都難有重逢之期了。」 言罷,顏琉月屈指輕彈,一道傳音符籙化作流光沒入夜色。
不出多時,天際現出一道遁光,鴻雪自鄰近山峰凌空而至,輕盈落在兩人身前。
「我們這是要離開翡玉島了麼?」
鴻雪心下疑惑,總覺得此次見面,師尊與先生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加親密了些。
「嗯,你將兩座洞府內的物什整理一番,我們即刻啟程。」顏琉月吩咐道。
「是,師尊。」鴻雪不敢怠慢,腳下一點,身形沒入後方禁制之中。
呂玄笑道:「話說,師姐那方秘境世界,可還能容納幾個心性不錯的弟子?」
顏琉月淡淡道:「哦?難不成師弟有合適人選舉薦?」
說話間,遠方夜色里出現幾個人影,正是御器趕來的陳識、江萬里等七名築基修士。
這幾人,都是呂玄百年來培養出的人材,有的精通煉器,有的精通陣法,有的精通符籙,俱皆踏實好學,一心向道。
今次面臨赤血狻猊王族大軍的威脅,不得不捨棄掉翡玉島,幾人也是悲傷不已,遲遲未曾離開。
呂玄不忍看著他們隕落在獸災人禍之中,想起顏琉月掌握的苗圃,靈機一動,便打算讓他們進入秘境修行。 雖說此舉也不是萬無一失,但總比在外面漂泊要強了太多。
故而呂玄以島主分身告知幾人這個安排,他們想都沒想便同意了。
「晚輩見過萬象門主。」
七人躬身作揖,面色恭敬。
「的確是些不錯的苗子。」顏琉月輕點螓首,緊接著正色言明了門規。
陳識等人依照呂島主的囑咐,跪拜在地,成為萬象門的記名弟子。
見狀,顏琉月祭出秘境入口,將幾人收入其中,而後似笑非笑地瞥了呂玄一眼。
事到如今,太一門已然徹底放棄救援外圍諸島,待得日後獸潮過境,翡玉島連同島主身份,都將化作歷史中的一粒塵埃。
是以,呂玄便不再在顏琉月面前掩飾。
半個時辰之後,鴻雪將兩座洞府收拾妥當,奉上幾個儲物袋,臉上流露出猶豫之色,磕磕絆絆地道:
「好教師尊知曉……當年鴻雪遠行他鄉,是為了給族人尋一條出路。而今……小石叔返回天棄島籌劃舉族遷徙之事,已多年未有音訊。正值獸潮,我擔心村里遇到危險,所以這次是來辭行的,還請師尊恕罪。」
鴻雪越說越是流利,到了最後,半點不見開始的猶豫之色,目光堅定無比。 顏琉月看了鴻雪幾眼,忽地微微一笑:「心系族人,何罪之有?」
「師尊答應了?」
鴻雪面露喜色,就要跪下行大禮,卻被一道柔和法力托住。
「你已將玄陰真解內融會貫通,早就不需指點了。此去路途遙遠,吉凶莫辨,此物就交予你防身使用吧。」
顏琉月輕輕抬手,一片精芒從袖中飛出,「此乃古寶『五子困龍環』,專擅封鎖行動。催動之時只消朝外一拋,五隻銅環便可自行循著氣機套在對手四肢和脖頸之上,望你好生使用。」
鴻雪在師尊的示意下將那寶物接下,入手時一片冰涼。
定睛細看,卻是五隻拳頭大小,尺寸完全一致的銅環,相扣相連,只是顏色不同,分別刻有螭、虬、蛟、蟠、虺紋路。
鴻雪知曉古寶來之不易,於是將其揣在袖中,細細把玩起來。
呂玄見狀點了點頭,這五子困龍環雖算不得頂尖古寶,但屬於市面上較為罕見的控敵之寶,價值不菲。
「師姐卻是給我這做長輩的出了個難題。」
呂玄笑著打趣,「我有幾件品階不俗的古寶,但大多得自敵手,見不得光。這儲物袋裡,裝有妖獸精魂數十,於你修行有益,拿去煉入玄陰幡罷。」
這倒不是呂玄吝嗇,而是如天蠶衣這等古寶,是從侍劍童子身上得來,交由旁人使用,容易惹來不必要的麻煩。 十八式煉體動作配套口訣,又有修至高深境界蛻變成半妖之身的隱患,還不如讓硃卷村民照舊修習九式殘篇,只作強身健體之用。
「弟子多謝兩位師長賜寶!」鴻雪深深一躬,對呂玄和顏琉月鄭重行了一禮。
「去罷!希望以後還有再相見的時候。」顏琉月意興闌珊地轉過身去,擺了擺手。
她對於這個弟子極其看重,蓋因其人是至陰之體,比任何人都適合修煉玄陰真解。
不過,師者傳道授業解惑,並無始終庇佑弟子的職責。
鴻雪未來道途能行多遠,還要看她自己的心性與機緣,旁人干涉不得。
呂玄與二女交談片刻,便目送她們各自動身上路。
此時已是旭日初升,天光乍亮。
呂玄辭別故友,縱身躍至雲端,注視了翡玉島片刻功夫,就頭也不回地朝遠方飛去。
辭別一眾故友,又重新變成了孤身一人的狀態,行事更無顧忌。
呂玄先是去往相距不遠的奇靈島,收回了一直住在島上的另一尊活死傀分身,還順手斬殺了圍攻島嶼的些許五級妖獸。
光陰流轉,倏忽十載。 從獸潮開始爆發至今,星羅南域臨近沉霧海域的大大小小上百個島嶼,皆是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妖獸侵擾。
運氣稍佳者,島上暫有修士挺身抵擋,然而人力終有窮盡,面對源源不絕,近乎鋪天蓋地的妖獸洪流,縱是結丹修士,同樣感到獨木難支。
隨著外圍島嶼接連傳來真人隕落的消息,殘存修士終於認清現實,不再固守,紛紛各施手段,朝著相對安寧的內海區域倉皇撤離。
此番獸潮先鋒,原分七十二路妖軍,各由一名修為與毒敵、烈風等相差仿佛的妖將統率。
待兵鋒真正交匯於寒礁島附近時,卻只剩下六十三路妖旗仍在招展。
其餘九路,皆已葬身於蒼茫碧波之中。
數百萬妖獸如黑潮般將寒礁島圍得鐵桶也似,外圍觀望的修士只見島上禁制靈光閃爍,殺聲震天,卻難以窺清內里具體戰況。
如此僵持了四年,妖獸一方終於祭出大殺器。
六十三路破界珠合力催動,化作數道熾烈流光,狠狠撞在島嶼防護大陣最薄弱處。
驚天動地的碎裂聲中,護島禁制應聲崩解,光幕如琉璃般片片飛濺。
妖獸洪流頓時失去阻擋,嘶吼著湧上島岸。
慘烈至極的大戰就此全面爆發。 起初,島上修士在太一門趕來支援的兩名元嬰真君的率領下,尚能憑藉地利與陣法之利穩紮穩打,一時占據上風。
然而好景不長,數日之後,忽有三道磅礴妖氣聯袂降臨。
為首者乃赤血狻猊族化形大妖,身旁兩位大妖雖未顯露本體,但氣息之凶戾,絲毫不遜於前者。
三位大妖方才現身,便徑直找上了坐鎮中樞的太一門真君。
人族真君被死死牽制,無暇他顧,正面戰場局勢頓時急轉直下。
寒礁島上修士雖眾,但數量不及妖獸一成,直面汪洋般的獸潮顯得勢單力薄。
浴血奮戰了整整七個晝夜後,內島太岳神峰的符陣被妖獸以血肉之軀硬生生磨滅,防線終於徹底崩潰。
太一門兩位真君眼見大勢已去,只得護佑著些許核心弟子離去,此後便是一邊倒的屠殺。
島上間或響起妖獸嘶鳴與人族修士臨死怒嚎,鮮血匯流成溪,又從溪流聚成血泊,最終汩汩湧入周邊海域,將碧波萬頃染成一片黏稠赤紅。
濃烈血腥氣息瀰漫天地,久久不散。
「糜兄,那一戰當真如你所說般可怖?」
「千真萬確!我族中一位嫡系子弟,親耳聽過從寒礁島僥倖生還的結丹長老講述,那還能有假?」 南域某座不起眼的小島上,兩名築基修士正御使著羅盤狀的法器,在礁石灌木間緩緩搜尋,似在尋覓靈材。
他們並未察覺,這些話一字不落,全被深藏暗中的一人聽了去。
「連寒礁島都未能守住麼?太一門的真君莫非還在與元始魔宗交戰?」
地底百丈處,一座臨時開闢的洞府中,呂玄悠然轉醒。
九年前,他遠渡重洋來到這方荒島,竟在地下發現了一處微小礦脈,供給一人修煉綽綽有餘,便在此處定居下來。
不成想剛開始修煉,就莫名昏睡過去,險些沒能醒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