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名荒島深處,地底臨時洞府。
呂玄手中捏了個法訣,掌心冒出一團泠泠清光,朝著額頭一拍。
一股冰涼之意自頂門緩緩流遍全身,將慵懶睡意蕩滌一空,靈台隨之恢復明澈。
「晃眼便是九載過去,是時候檢視一番修行進境了。」
呂玄再度闔目,心神沉入識海之內。
十二卷玉冊浮沉不定,上書古拙篆字,散發出陣陣玄妙道韻:
【仙卷之主:呂玄】
【壽元:218/750】
【境界:結丹後期(周流七重)】
【主修功法:羽化飛升經·三層(300/300)】
【大神通:花信風,紫炫金瞳】
【神通:陰陽盜,天人縱,仙妖亂,生死眠】 九年前,呂玄初至此島,便於荒僻岩層深處尋得靈脈蹤跡,開鑿出一方僅容一人盤坐的簡陋石室。
為求穩妥,他在石室外設下了三重禁制。
最外一層為「瀚海迷蹤陣」,混淆天機,遮蔽氣息。
中層為「五毒寒光障」,可防止他人神識窺探,承受大真人的攻擊也不至崩潰。
最內則是一道「錦雲禁靈四象陣」,外人突破至此,便會陷入無窮無盡的幻象攻伐之中,難以自拔。
如此布置,縱有元嬰修士自海面路過,若不特意駐足,以秘法細細探查地脈靈機,也絕難察覺岩層之下藏有一處暗府。
這幾道禁制,都是當年陳識在領悟了三階陣法關竅之後,枯坐樞紐的許多年裡打造出來的。
臨別之際,便當作禮物交予了翡玉島主呂青城。
呂玄自身陣道天賦有限,索性便收下了這份厚禮,回贈了一方檀木盒子。
盒中是一片此方海域無從獲得的天悟樹葉,有此靈物,凝出金丹虛影便如反掌觀紋。
他安排翡玉七子投身萬象門,存了惜才之心,也希望他們幾人日後能有更好的發展。
至於陳識能否藉此一舉突破結丹期,就要看他今後的造化了。 諸事妥當,呂玄才端坐於蒲團之上,取出一枚龍眼大小的金黃色丹丸服下。
金螭純元丹乃是專門用來精進法力的上品丹藥,稀世罕見,其實留作元嬰期修行使用更為合算。
然而星羅四下戰雲密布,獸潮洶洶,實力每增一分,便多一分自保能力。
呂玄屏息凝神,按照之前計劃,一邊引導藥力滋養金丹,壯大真元,一邊分出神識,悉心參悟《羽化飛升經》內的神通。
或許是因《紫府元靈煉神心法》修至第四層後,神識與悟性顯著提升,此番參悟竟異常順暢。
不過月許光景,呂玄便自經文中又領悟出一門全新神通,喚作「生死眠」。
《羽化飛升經》中的三十六門神通,皆迥異於世間萬法,各有不可思議之妙用,無法以常理度之。
這「生死眠」更是令人大開眼界。
一經運使,修士便可陷入一種非生非死、玄之又玄的定境。
於此境中,肉身生機近乎停滯,精、氣、神內斂,抱元守一,再無絲毫外泄損耗。
此時,修士的意識便可超脫軀殼乃至神魂的束縛,以一種近乎漠然,卻又清晰無比的視角,冷眼旁觀己身一切。
呂玄初得此法,心下好奇,當即入定嘗試催動。 這一試不要緊,他眼前景象驟變。
不再是幽暗石室,也非識海虛空,而是無數朦朧光影浮現暈染,不受控制地鋪展開來。
幼時在凡俗小鎮的嬉鬧奔跑。
家宅突遭烈火焚毀的驚恐。
被師父方海禪引入道途的懵懂初行。
坊市中煉丹修行的清苦歲月。
晉為青山內門煉丹師的短暫安穩時光。
捲入淨土宗陰謀的步步驚心。
被迫離開迷離島時的倉皇遠遁。
傳送光柱崩碎後的漂泊。
在新的修仙界一路披荊斬棘,直至今時今日。
諸般種種,一切經歷,都像一軸圖卷,在他眼前盡數展開,可以如翻書閱卷般,隨意撥弄查看。 甚至可選定某個場景沉浸其中,以當時的身心狀態再度親歷。
呂玄略一思忖,便選中了此生所歷最為兇險艱難的兩場鬥法,欲以今日之眼界見識,重新體驗一番。
其一,便是昔年在無量魔窟深處,與華心緣的生死搏殺。
此人乃是淨土宗天龍禪祖師轉世,當年呂玄與之鬥法險象環生,幾度瀕臨絕境。若無瑤台峰主岳儀相助,誰勝誰負還未可知。
他將意識沉入那一戰的場景,再度駕馭起過往的諸般手段,竟覺圓轉自如,破綻盡在掌握。
不過寥寥數招交錯尋隙,他便覓得一個微小空當,劍光倏而突入,乾淨利落地斬落了華心緣的頭顱。
鬥法勝後,場景隨之虛化淡去。
第二場,則是在翡玉島附近海底,大戰九欲天女化身。
此番重歷,仍是兇險萬分。
九欲天女的兩門大神通,【九情魔羅虛天妙界】和【太虛滅絕神光】配合無間,呂玄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,這才在鏖戰數百合之後堪堪擊殺了對方。
經此兩番嘗試,呂玄對「生死眠」的規則,已然摸清大概。 似乎只要是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情,無論大小,皆會在冥冥之中留下某種不可磨滅的痕跡。
這痕跡或許被縹緲莫測的天地意志記錄,或許是被神秘非常的《羽化飛升經》本身摹刻留存。
總之,在神通構築的記憶圖卷之中,那些過往的對手,會根據呂玄當下的反應,作出相應且合理的變化,宛若復活了一般。
而呂玄的一切依仗,譬如神識法力、寶物神通,皆與當初一般無二,無法更改,只有鬥法經驗沿襲現下所持。
呂玄心下瞭然。
神魂是修士性命交修之根本,「生死眠」便是讓他可以隨時抽離意識,以旁觀者的姿態遍查神魂過往,從而得以反覆審視體驗任何一段經歷。
其最大妙用便在於此。
日後即便遭遇暫時無法力敵的強敵,只要能在現實交鋒中保住性命,覓得安全之處,便可藉由此法一次、十次、百次地重複那場戰鬥。
每一次失利的感悟都真實不虛,可被牢牢記住,並活用於下一次之中。
如此循環往復,直至找出制勝之法。
當然,此法亦非萬能。
若是雙方境界差距判若雲泥,即便嘗試千百次,也永無可能尋到勝機。 便如昔年在太元仙府遭遇的洪荒古寶碧游天關,任憑呂玄如何絞盡腦汁,變幻策略,最終結局都毫無區別。
對方只輕描淡寫的一擊,便將他直接鎮壓磨滅。
了悟神通用法,呂玄退出「生死眠」的玄妙圖卷,即欲繼續苦修法力。
不料,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陷入了沉睡之中,石室外時光已然過去九載。
好在進入「生死眠」之中,肉身神魂都未真正凍結,此前調動的功法周天仍運轉無礙。
呂玄仔細檢查了一番身體變化,這才放下心來。
「難怪這門神通的名字叫作『生死眠』,參悟生死,扭轉戰局,好一場大眠,就如幻夢一般。」
呂玄起身抬臂伸了個懶腰,周身頓生清爽之感。
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,這一下與初生嬰孩舒展身體的動作相似,近乎返還先天。
「洞府之外九年,我在睡夢中卻是不光將自身兩百多年的經歷反覆查看,還在幾樁鬥法場景中停留許久。全部算上,總共花去了約莫三百年的時間。」
呂玄掐指推算,不禁搖了搖頭,心下暗道,之後若再施展「生死眠」,可要注意這般時間跨度。
不然一不小心沉浸其中,現世的光陰流轉可不待人。 嗡。
呂玄內襯的天蠶衣忽地綻放出土黃色光芒,裹住周身。
一股渾厚托舉之力自腳下升起,視岩層泥土如無物,將他身形無聲無息地推送至地表。
荒島之上,那兩名正低頭搜尋的築基修士只覺眼前一花,黑影閃過,身前已多出一位面容清俊,神瑩內斂的青袍道人。
兩人嚇了一跳,不約而同向後疾退數步,慌忙祭出護身法器。
其中一人性子急了些,未及細辨來者修為深淺,下意識便揚手打出一道金光。
卻是一方尺許見方的燦金寶磚,帶著破風之聲,直朝呂玄面門砸去。
一旁的糜姓修士眼力不俗,雖看不透呂玄具體境界,但那股深不可測的感覺,絕非築基修士能有。
「李兄住手!此乃前輩真人,不可造次!」
看到同伴冒失出手,糜姓修士頓時魂飛天外,慌忙撒出一張束靈符,後發先至,纏住金光寶磚,勉強將其去勢止住半空。
「晚輩開明島李家第九代弟子,李知守!方才有眼不識泰山,衝撞前輩仙駕,罪該萬死,還請前輩恕罪!」
李姓修士也反應過來,神識觸及呂玄氣息,不由得頭皮發麻,背後冷汗涔涔而下,雙腿一軟就要跪下請罪。 卻有一股無形之力憑空生出,穩穩托住雙膝,令他無法繼續動作。
「無心之舉,不必如此。」
呂玄聲音平淡,聽不出喜怒,大袖輕輕一拂,「我於此地清修已久,不知外界近況。你二人將南域近十年發生之事,一五一十道來。關乎太一門、元始魔宗動向,以及獸潮發展至何種境地,尤需著重說明。」
糜、李二修手中一沉,多出一個白玉小瓶,裡面隱約有一顆丹藥的虛影。
二人先是一愣,隨即狂喜湧上心頭,明白這是賞賜的問詢資材,當下再無半點遲疑,你一言我一語,爭相將所知所聞和盤托出。
大半個時辰後。
茫茫海面之上,一艘丈許長短的烏黑小舟貼著翻湧的浪尖,破開一道白線,朝遠海方向疾掠而去。
呂玄坐在舟頭,面露思量之色。
「五龍島修士竟然盡數退縮回宗門,就此封山百年,不再與太一門爭鋒?」
令人感到意外的是,此前魔焰滔天的元始魔宗,於太古金船一役折損了八大真君,竟就此一蹶不振。
元始魔宗本就是由五大魔門組成,並非一言之堂,宗內修士各懷心思,甚至彼此間還有舊怨。
太一門大長老深知此理,便專門挑選最弱的滄水魔門窮追猛打,重創了其元嬰真君「溟海祖師」,還擊殺了不少結丹期的長老。 昔年螺殼龍宮之事,滄水魔門未曾與其餘四宗通氣,私下派出哀牢子、幽姬、鏡姬三大長老前往,意欲奪取兩千年前那位魔門天驕的傳承。
哪知龍宮內不單有魔、龍先輩遺骸,更有一尊蟄伏多年的域外天魔,於是三人盡數隕落。
俗話說紙里包不住火,事發之後,滄水魔門就漸漸遭到排擠,在五龍島內愈發邊緣化。
上一次太元仙府開啟的時候,另外四門真君同氣連枝,都未曾叫上溟海祖師一同行動。
今次滄水魔門高階修士損失慘重,果不出所料,其餘四宗非但沒有伸出援手,反倒落井下石,默許門下弟子掠奪滄水魔門資產。
一時間,滄水魔門實力減弱大半,五龍島魔門聯盟已有崩潰之兆。
好在關鍵時刻,玄照魔門大長老站了出來,力排眾議保下滄水魔門,又組織起餘下真君,與太一門在正面戰場上相約鬥法。
最終便是元始魔宗放棄擴張,退出已經打下的大部分疆域。
此戰過程眾說紛紜,據傳太一門大長老祭出星羅第一攻伐至寶「彌羅五光印」仿品,一舉擊敗了所有魔門真君。
此寶通體由七葉娑羅木煉製而成,有壓勝魔門功法神通的妙用。
呂玄對此結果並不意外。
元嬰後期真君,即便手中並無專門克制對手的法寶,想要擊敗修為境界低於自身的修士,也是輕而易舉。 這一點,顏琉月早先便已向呂玄言明。
元嬰期每重小境界之間的瓶頸,突破難度遠超金丹至元嬰這般大境界的跨越,並非一味苦修便可成就。
非得是有非同尋常的機緣,或是於道途上另闢蹊徑,方有一線可能。
正因如此,世間元嬰百人,倒有九十終生困於初期,難以寸進。
太一門大長老憑藉元嬰後期修為,壓下元始魔宗氣焰,便將全副心力投注於解決獸潮之患上。
畢竟妖獸陣營之中,也有相當於人族元嬰後期的十級狻猊王坐鎮,實力不容小覷。
就連呂玄所在的荒島附近,都出現了妖獸足跡。
糜、李二修,就是奉命前去搜查的太一門執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