怪蟲露出水面的剎那,呂玄當即辨認出對方根腳。
難怪【紫炫金瞳】對其無效,原來此蟲並非海中妖族,而是一頭人為煉製而成的傀儡。
巧合的是,他恰好知曉這種煉傀之術的來歷。
「趁著獸潮興起的機會,偽裝成妖獸模樣劫掠殺人,倒是好算計。」
呂玄掌心靈光吞吐,【花信風】所化千重劍網朝內一攏,眼看就要將那怪蟲裹在當中。
神通未至,劍意先行及體,怪蟲厲嘯一聲,周身抖起一層慘白色的皮膜,勉強震開了劍網的包圍。
但也正因如此,此蟲真實樣貌終於浮出水面。
皮囊潰散剝落,其下竟是一尊由無數骨骼強行拼湊鑄造而成的猙獰魔怪。
稍作打量,便知這具傀儡選材來者不拒。
構成軀幹主幹的,是數根粗若巨木,明顯源自某種龐大海獸的巨型骨棒。而在一些關節銜接,肢體末端,填充的卻是纖細如鳥獸,甚至疑似人指的細小骨骼。
白骨魔怪硬接大神通吃了個暗虧,眼眶裡兩團熾白透亮的磷火陡然森冷了數倍,似通曉人性般,惡狠狠的瞪了呂玄一眼。
緊接著,其周身骨節紛紛摩擦震動起來,發出一陣比之前更為密集刺耳的嗡鳴,直鑽腦髓。 「原來那好似海沸的動靜根源在此。」
呂玄懶得與這無智傀儡多費口舌,催動玄陰一氣大擒拿,便有一隻畝許大小的漆黑巨手凝於半空。
玄陰巨手挾風起勢,兜頭蓋臉朝著蟲形傀儡的頭部狠狠一拍,立時就將其橫空抽飛了千丈。
噼里啪啦!
一陣密集如爆豆的聲響傳來,以呂玄當今雄渾無匹的法力,這一記擒拿神通卯足氣勁,便是真正的七級妖獸挨結實了,也要被打得七葷八素。
那白骨魔怪似乎明白眼前敵人絕非自己所能抗衡,於是不再糾纏,在空中猛地一個翻滾,朝與開明島方向相反的遠海遁逃而去。
方才交手瞬間,呂玄已看清這傀儡骨骼之中,混雜著不少明顯屬於人類骨骼。
其中一些白骨上殘留著些許腐朽的服飾碎片,樣式依稀與開明島修士常服相似。
說不定,裡面便有李家某個運氣不佳的子弟,被人生生煉成了骨傀的一部分。
「我這位『同門』,還真是徹頭徹尾的邪道修士做派。」
呂玄心中冷笑不已,縱起劍光追了上去。
這頭傀儡的品級不低,能夠煉出來的背後修士,肯定是個手段狠辣的結丹後期大真人。 不過,呂玄倒是可以肯定,此人必定還沒有進階元嬰期。
且不論開明島上有無能讓元嬰真君看得上眼的寶物,就算真有,其人直接現身索要豈非更加方便快捷,又何必大費周折,用這麼一頭傀儡在附近興風作浪。
追擊白骨魔傀的同時,呂玄給躲在暗中的玄綺使了個傳音,讓她跟在自己身後以備不測。
對於這種無有神魂,僅靠主人操控的死物,玄綺的迷神之術和百鬼旗作用都十分有限,不必參與到正面鬥法之中。
黃衣少女應了一聲,依舊隱匿身形,遠遠綴在呂玄身後二三十里。
呂玄見那骨傀遁速不快,於是沒有使出太白歸光劍遁,只是以身化光穿梭在其身後,與之刻意保持了一定距離,不疾不徐,像是老練的深海獵人在戲耍獵物一般。
與此同時,他在心中不斷猜測起煉製此傀的那個修士的身份。
方才那股森然魔氣爆發的剎那,呂玄登時反應過來,這正是元始魔宗下屬五大魔門之一,先天魔門的功法正傳氣機。
太元仙府之行,他意外捲入四大魔門真君賭局,陰差陽錯成了先天魔門元嬰祖師的記名弟子。
那位月游祖師行事倒也講究,雖取走了古寶兩轉鼎,卻也賜下了萬骨京觀、玉骷舍利兩件上品法寶,更將操控法寶的《先天道經》部分殘篇授下。
正因有此淵源,呂玄對先天魔門的一些路數手段,才能極其敏銳地分辨出來。
眼前這怪蟲形態的白骨傀儡,分明就是《先天道經》中所載煉傀之術的粗淺造物。 據那殘篇提及,若將煉傀之法修至高深境界,集齊十二具以元嬰修士或同級妖王骸骨為主材的傀儡,布下「十二元辰白骨神魔大陣」,甚至能擁有硬撼化神修士的恐怖威能。
太一門大長老利用太古金船為餌,做局坑殺八大真君之後,元始魔宗便乖乖認輸,並宣布封島百年。
至此,魔門修士在星羅海域幾乎銷聲匿跡,就算在外活動,也不敢如往昔那般明目張胆。
今次卻突兀冒出一個先天魔門的結丹真人,驅使白骨傀儡在開明島外海路要衝劫掠,不知打的什麼如意算盤。
呂玄對這人的真實身份並不如何好奇。
但既已應下白景芝的委託,若不能將此禍患徹底剷除,這樁交易便算不得圓滿。
呂玄所修功法駁雜,兼涉多門,但真正秉持的還是在青竹海頓悟時所得「道心如竹,寧折不彎」之念,以及後來受火龍真人影響而愈發堅定的劍修本心。
在他看來,修行之人不該輕易許諾。
一旦應承,便當竭力踐行。
若敷衍了事,半途而廢,極易在心境中留下細微間隙,成為日後心魔滋生,趁虛而入的破綻。
故爾,無論這魔修有何算計,今日白骨魔怪及其幕後操控者都是必死無疑。
行至半途,呂玄忽地放緩遁光,勉強支撐片刻,終於徹底停駐在半空,不再向前,裝出一副法力不濟的模樣。 須臾之後,白骨魔傀就消失在海天之間。
呂玄這才改換遁法,化作一道朦朧劍影,銜尾追了上去。
半個時辰之後。
前方海面出現一座荒蕪小島,怪石嶙峋,植被稀疏,毫無靈氣波動。
白骨魔傀徑直落下,停留在一座不過百丈高的灰黑色岩峰之前,略一徘徊,便融沒入山體不見。
這島嶼內並無靈脈,壓根不適合修士常駐修行,就算有人飛掠經過,也很難注意到內里玄機。
但在【紫炫金瞳】的探查之下,呂玄很快便察覺到了異樣。
岩峰深處,正蟄伏著一道死寂陰冷的魔氣,與那白骨魔傀同源,卻深沉許多,顯然便是正主。
呂玄仔細觀察了一番山峰外面的禁制,判定是不超過三階的幻陣,主要作用是扭曲光線,遮蔽氣息,防止外人窺探,並無太強的防禦反擊之能。
他心中一定,翻手取出小巧玲瓏的太化九清殿,張口噴出一團精純法力,落在殿門上懸掛的龍鱗鏡內。
鏡身微微一顫,脫離殿檐迎風便長,眨眼化作人頭大小,表面金光湛湛,攝人雙目。 呂玄將寶鏡祭起,背面對準山腹,隨即伸手掬起一團法力,在鏡面上輕輕一拂。
立時,鏡面上光波蕩漾,一幅清晰畫面於鏡中徐徐顯現。
這寶鏡乃是十級蛟龍王的逆鱗煉製得來,天生就有破妄之能,三階幻陣在其照耀之下形同虛設。
只見山腹內部已被挖空,形成一個高近百丈的寬闊石窟。四周岩壁懸掛著一具具巨大的白骨棺槨,透過縫隙,可以看到足有不下二十頭白骨魔傀棲居其內。
被呂玄用玄陰一氣大擒拿拍飛的那頭骨傀,就躺在棺槨中吸納魔氣,身上破損的地方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。
而其餘棺槨卻是正好相反,向外緩緩逸散精純的慘白氣息。
這些氣息如受牽引,於石窟中空匯聚,最終流至一個瘦小身影頭頂。
那人面容乾癟,發如枯草,正盤坐在一座白骨小山之上。
「竟是此人!」
饒是呂玄養氣功夫不俗,此刻也是渾身劇震,眼中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。
置身於萬骨京觀之上,盤膝修煉的老者不是別人,正是有過一面之緣的九苗山白骨洞掌教,白骨真人!
當年天鳴山地宮開啟,九竅金丹奪舍八齋山人之軀,在地宮內掀起腥風血雨,將身為道門魁首的闡玄門弟子幾乎屠戮殆盡,僅餘蘇太真一人逃生。 事後,闡玄門追殺九竅道人無果,白骨洞因此遭到遷怒,白骨真人被迫捨棄基業,遠走他國避禍。
後來分寶崖組織核心成員與天字客卿撤出迷離島,呂玄曾與這位白骨真人打過照面。
眾人搭乘古陣橫渡虛空,途中卻突遭橫禍,被一頭不知名的虛空巨妖撞擊,傳送光柱崩碎,眾人失散。
呂玄便是在那場意外中跌落重霄,最終順著洋流漂到了天棄島上。
如今看來,白骨真人當年同樣是那場傳送事故的受害者之一,後續一路流落至星羅海域。
機緣巧合之下,他竟尋得了與自身所修玄功本源相通的傳承,並成功加入先天魔門。
念及此中曲折,呂玄心中也不由泛起一絲世事難料之感。
彼時呂玄還只是個築基後期的內門弟子,結丹中期的白骨真人一根手指便能碾死他。
而今再度相逢,雙方修為相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呂玄已臻周流七重,白骨真人也穩穩踏在了結丹後期巔峰之上,氣度超然,隱有一股似要掙脫後天束縛,返還先天嬰兒狀態的道韻流轉。
此境,便是修士間公認的「假嬰期」。
所謂假丹、假嬰,並非真正獨立存在的境界劃分,而是指修士在突破大境界之前,生命本質已開始發生細小躍遷,戰力神通、對天地法則的感悟,均遠超同境後期尋常修士一截,故而才被單獨賦予稱謂,以示區別。 這種介於大境之間,已然觸及下一層門檻的玄妙狀態,又被稱作「假持」。
呂玄翻看過鏡花書院的典籍,知悉修仙界偶有千年難遇的絕世天驕,能在假持金丹境的時便和真人斗得有來有回。
這等水準,即便是呂玄在假丹期時也未能達到。
此刻眼見假持元嬰境界的白骨真人雙目微闔,念念有詞,露出滿口鋒利牙齒,呂玄心中卻無半分懼意。
七葉娑羅木具有壓勝魔氣之效,煉入四時流彩劍後,成效卓著,否則【花信風】也不會誤打誤撞之間,一舉破去了白骨魔傀的偽裝皮囊。
加之諸多神通重寶在手,元嬰之下的任意修士,他皆有信心斗而勝之。
心下計較已定,呂玄一手持定龍鱗寶鏡,傳音令跟至附近的玄綺隱於外圍隨時準備接應。
他自己則周身土黃色靈光一閃,施展土遁沒入岩層之下,憑藉寶鏡金光在前方開路,所過之處,三階幻陣如陽春融雪般破開一條直通山腹的隱秘通道。
禁制波動傳來,白骨真人猛地睜開眼睛,嘿然低笑:「是哪位道友如此雅興,前來造訪本座這荒僻洞府?」
話音落定,一襲玄衣皂袍的身影破開山壁,從容步出。
呂玄利用換形術變化了五官身材,白骨真人目光一掃,見是個陌生面孔,不禁眉頭一皺。
「方圓數千裏海域的結丹同道,本座心中大抵有數。道友卻是面生得緊,不知姓字名誰,師承何方?今日不請自來,擅闖他人洞府,是否該給個交代?」 白骨真人沒有著急動手,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。
與此同時,呂玄神識展開,剎那間掃過整座山腹空洞。
令他有些吃驚的是,在白骨真人身後的一桿灰布小幡上,搭著一件眼熟之物。
卻是月游祖師披在外面的那件骷髏法衣。
元嬰修士外罩衣衫,至少也是絕品法寶層次,而且此法衣明顯是月游祖師貼身之物,輕易不應賞賜給他人才對。
呂玄心中隱約有了猜測,仰面打了個哈哈:「我不過是個海外散修,具體姓名,道友就不必知曉了。今日來此,是想向道友借一樣東西。」
「哦?」枯瘦老者撇嘴一笑,「不知欲借何物?」
呂玄笑意不減:「就借九苗山白骨洞首座的項上人頭一用罷!」
「你說什麼?」
白骨真人修道數百年,歷經諸多磨難,心性早被錘鍊得堅逾精鋼,等閒言語難以撼動。
但在遠離故土億萬里的異鄉,被一個陌生人道破根腳,老者還是情難自持,出現了短暫的一剎失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