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光石火之間,呂玄大袖抖動,便有十二道精光落在半空,化作赤龍晶傀的模樣。
與此同時,一道煌煌劍意從天而降,立時截斷了周遭白骨棺槨與枯瘦老者之間的聯繫。
白骨真人身上的氣勢驟然跌落了幾分!
此乃絕品法寶之威。
山腹之中,無端生出霹靂炸響,恍若旱地生雷,聲波激盪,震得岩壁簌簌落下碎石。
轟隆!
劍虹未落,一股鋒銳無儔的氣機先行壓至,鋪天蓋地,直讓枯瘦老者腳下小山開始鬆動,外圍少許鑲嵌不牢的骷髏頭骨「嘩啦啦」滾落下來。
不過白骨真人終究是在迷離島便已成名多年的人物,又是散修出身,一路摸爬滾打上來,歷經艱險無數,對偷襲暗算早有本能防備。
此刻他雖被一口道破隱秘,不免神動魂搖,卻也極快地強自收斂雜念,眼神恢復冷靜。
「去!」
白骨真人陰沉著一張老臉,右手平攤身前,魔氣翻湧,多掌心出來一枚鴿卵大小,瑩白如玉的舍利。 隨著他抬手向上一揚,舍利驀地消失不見。
下一刻,整座岩峰內外方圓百丈空間猛地一暗。
無數粗大骨骼自虛空各處憑空顯化,縱橫滋生,構造成一座慘白色的骨籠,將呂玄連同那十二尊赤龍晶傀、漫天劍虹盡數籠罩在內。
面對這等困敵之術,呂玄卻是不慌不忙,只抬手指向頭頂囚籠某處骨節。
心念傳遞之下,十二尊龍形傀儡齊齊仰首噴出光柱,反覆轟擊在同一點之上,打得那處骨節光芒急閃,裂紋隱現。
先天魔門的兩樣拿手法寶「萬骨京觀」與「玉骷舍利」,呂玄當年從月游祖師處得來後,都曾親身細細揣摩過,對它們的優劣之處可謂瞭然於胸。
這白骨囚籠便是玉骷舍利諸般變化之一,自然難不住他。
「這些微末伎倆,我已在你那弟子八齋山人手中領教過了。白骨道友這些年投身月游祖師座下,他老人家就沒有傳授給你其他本領麼?」
呂玄笑了笑,指尖射出一枚幽藍小梭,卻是壓縮到極致的玄冥壬水神雷。
神雷與白骨囚籠一撞,立時就有碎裂之聲傳來。
「閣下究竟是何人?」
白骨真人面色陰晴不定地變幻了數次,眼中驚疑之色更濃。 時隔百餘年,再度從陌生敵人口中聽到早已隕落的弟子八齋山人名號,已讓他心神震動。
更可怖的是,此人對先天魔門傳承了如指掌,輕描淡寫破解了殺招不說,還教玉骷舍利法寶靈性折損小半。
呂玄笑而不語,趁白骨真人驚詫之際,神念全力催動。
空中一百零八道銀藍劍虹匹練驟然收縮陣型,化作一條浩蕩洪流,如同銀河傾瀉,朝著白骨真人當頭轟落。
白骨真人被這疾風驟雨般的劍勢打得左支右絀,不得不連連催動魔功。
其身下萬骨京觀精光大盛,無數骨盾、骨矛、骨蒺藜幻化迎擊,空中不斷爆開劍氣與骨屑混雜的靈光,悶響連連。
「閣下這是打定主意不作解釋,要與本座決一生死?」
白骨真人望見呂玄始終氣定神閒的模樣,心中惱怒不已。
他在這荒島潛修玄功,正值衝擊假嬰圓滿,窺伺真正元嬰門檻的關鍵階段,豈料莫名其妙被這煞星尋上門來,不由分說便是一通狂轟濫炸。
更讓人惱火的是,對方那副姿態,分明就是吃定了自己。
想他堂堂假持元嬰境界的大真人,在太一門逼迫之下隱忍也就罷了,又何曾被一個無名散修羞辱至此?
怒火攻心之下,白骨真人厲喝一聲,右手箕張,朝著呂玄所在方位凌空狠狠一攏。 五指之間,滾滾灰白氣流洶湧而出,發出令人牙酸的「咯吱咯吱」骨節摩擦響動。
白氣從劍虹間隙靈巧鑽出,復又於空中急速匯聚,化作一隻完全由森森白骨構成的巨手,挾勢狠狠抓下。
「先天白骨大擒拿!」
呂玄早有預料,同樣運起一隻玄陰真氣凝就的大手,和對方硬生生碰撞了一記。
但凡世間上乘的道法魔經,其中往往都記載有一門極其厲害的擒拿神通,鬥法之時抓攝格擋,無不如意。
此類神通以修士自身雄渾法力為根基,幻化巨掌法相,足以搬山填海,伏虎擒龍。修煉到至高深處,傳聞還有摘星攬月,斡旋乾坤之能。
說時遲,那時快。
不出十息,二人已用法寶神通碰撞了上百次。
白骨真人運足法力,本以為能以力破巧,卻不曾想對面的玄衣道人更加蠻不講理。
無論是劍虹,還是看不出來歷的旁門擒拿之術,內中都含有沛然莫之能御的巨力。
「此人法力神通皆至化境,幾乎無有短板。我已有十足把握破境,又何必在此與他做無謂之爭,平白損耗元氣?待得日後結嬰,再找機會殺了此人不遲。」
一念至此,白骨真人立生退意。 只見老者掐指起了個訣,便有濃煙攪動,四方山壁上的白骨魔傀、地面上的白骨小山,以及月游祖師那件法衣,皆被一卷而起。
「你我之間本無仇怨,奉勸閣下就此停手,莫要再追。自此之後,山高海闊,再不相見!」
白骨真人高高躍起,留下一句冰冷話語迴蕩不休,身影如鬼魅般一閃,便已穿透厚重岩層,出現在岩峰之外。
一直蹲守在外的玄綺,早將山腹內鬥法動靜聽得真切。眼見有個不認識的老者出來,便將手中畫軸向下一卷。
梅花山雪圖迎風招展,無數晶瑩雪花、淡紅梅瓣虛影自畫中飄飛而出,瞬間瀰漫方圓數百丈空間。
豈料白骨真人反應速度猶在玄綺之上,甫一出來,腳下灰白魔氣便自行匯聚,凝結出一朵朵碗口大小的白骨蓮花,次第綻放,承托足底。
枯瘦老者負手大笑三聲,步步生蓮,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晃身踏出了埋伏。
眨眼間,便已至千丈之外,所過之處氣浪急涌,激得海面生出龍捲沖天,聲勢驚人。
玄綺見狀秀眉緊蹙,正要抖開百鬼旗,耳畔忽地傳來呂玄平靜傳音:
「此人遁術玄妙,你攔不下他,且入靈獸圈來罷。」
「謹聽呂兄吩咐。」玄綺收起圖卷,身形逐漸淡去。
話音落處,一道凜冽劍光破開山壁,化作經天長虹,緊追枯瘦老者而去。 先天魔門傳承中最為上乘的遁法,便是此刻白骨真人施展的「先天白骨大遁」。
此法修至高深大成境界,便可雙足踏蓮而行,倏忽千丈,上窮碧落下黃泉,無處不可去得,頗有幾分「天人縱」的意味。
只是相較於真正的羽化神通,先天白骨大遁雖在距離上占優,卻並無穿透陣法封禁的能力。
先前觀白骨真人的擒拿之法僅是粗淺入門級別,威力尚不及呂玄半路出家修成的玄陰一氣大擒拿。
但這老魔在保命一道上的造詣,卻委實令人側目,堪稱冠絕結丹層次。
稍稍見勢不妙便奪路而逃,顯然是個將「打不過就跑」這一要旨演練到了極致的老手。
只不巧的是,呂玄新近領悟出的太白歸光劍遁卻是世間罕有的極速,甚至還要超過作為參照之法的元磁極光大遁。
白骨真人優哉游哉蹈虛而行,腳下朵朵骨蓮綻放湮滅,很快便遁出數十里開外。
他心中稍定,但見碧海藍天,後方並無窮追不捨的刺目劍光,不由暗暗冷笑一聲,心道:
「正面攻伐硬撼,我或是不敵許多同階中的佼佼者,但若論及遁走逃生的本事,結丹境內能與我比肩者卻是屈指可數了。」
今日被神秘玄衣人一口道破隱藏多年的根腳來歷,白骨真人心中疑惑不已,如同百爪撓心,恨不得立刻將對方擒下,施展搜魂煉魄之術,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。
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,交手片刻,在雙方皆未動用真正壓箱底手段的情況下,自己竟隱隱落了下風。 以白骨真人多年來養成的謹慎性子,想也未想,便決意先行遠遁,避開這名不知底細的強敵。
不過,他還是被今次的倉皇逃走勾起了回憶。
百餘年前被闡玄門以多欺少,蠻橫平滅,這口惡氣一直如骨鯁在喉。
白骨真人早已暗自發誓,待突破至元嬰境界,定要重返迷離島,將闡玄門的真傳弟子、長老,乃至祖師一個個抽筋扒皮,煉入萬骨京觀之中,方才能解心頭之恨。
思及此處,老者伸手輕撫那件掛滿骷髏頭的法衣,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,不由得喃喃自語起來。
「師尊吶師尊,莫要怪弟子不肖。反正您老人家壽元將盡,又是重傷難愈之身,與其坐化,一身通天修為付諸流水,還不如成全弟子早日登臨真君之位呢。您的衣缽傳承,弟子定會好好發揚光大的……」
白骨真人笑意剛剛在枯槁臉上漾開,還未來得及完全舒展,便覺滾滾殺機直刺後腦。
回首看去,卻見一道耀目劍光電射而來。
白骨真人怪叫一聲,身體猛地向前撲去,反手打出玉骷舍利,咬牙切齒地誦了聲:
「爆!」
魔氣滔天,碎骨四射,立時就將呂玄御劍飛遁的勢頭阻了一阻。
藉此良機,白骨真人猛地噴出一大口精血,將足底蓮台染得赤紅一片。 他剛想遁走,又被迎面而來的劍光斬了一擊,饒是有法寶庇佑,護體靈光也晃了幾晃,險些破碎。
「閣下當真要不死不休麼!」
這位叱吒兩大修仙界數百年的老魔,終於失去了一直以來的泰然之色,顯露出些許慌亂。
奈何呂玄已然將他視作必殺之人,駢指一點,便有萬千劍絲游出,交錯間呈出劍網之狀,花香四溢,卻有森然殺機隱匿其中。
隨著一聲好似斬入敗革中的悶響,一道枯瘦身影步履踉蹌地從遠空跌出。原來所在的位置,卻是一具假身被斬作兩截,旋即變成白骨散落海中。
「替劫之法。」
呂玄心中暗道一聲「麻煩」,又點指連斬了近百回,不予片刻喘息功夫。
白骨真人的護身之法也是變幻莫測,單是替劫之法就使出了不下五種。
二人一追一逃,不知不覺遁出幾百里,來到了另一小島之上。
離得老遠,便能看到島上矗立有一座白骨魔山,形制比白骨真人御使的法寶足足大了五六倍,品階也高出不止一籌。
在那山頭之上,正有一個面色淡金中年人負手而立,形容威嚴,不怒自威。
呂玄瞧見中年人的模樣,心中一動。 此人當年在寒礁島作為執事長老,實則乃是神虛魔門的一步暗棋,更是怙惡王的親傳弟子,龍陀。
「龍道友救我!」
奔逃至此,白骨真人見識過了呂玄層出不窮的攻伐手段,心中半點戰意都提不起來。
龍陀見白骨真人如此狼狽,先是一驚,而後輕拍腰間儲物袋,祭起一面銅質小鏡,口中念念有詞。
小鏡懸在半空滴溜溜急轉,射出一道碧綠幽光。
呂玄盪開鏡光,白骨真人卻趁此間隙遁入島內,回身怨毒地看了一眼,又與龍陀說道:「煩請道友替我抵擋幾息,待取來那物,必可反敗為勝!」
說罷,枯瘦老者一溜煙地沒入白骨魔山之中。
龍陀修行年歲極長,許多年前便已是結丹後期巔峰,如今更是穩穩踏足假持元嬰之境。
加之神虛魔門神通詭異莫測,呂玄此前未曾領教,一時竟被那銅鏡牽制。
他正盤算著布下玄陰聚獸大陣,生生煉化二人,卻見島內陰風再起,白骨真人去而復返。
古怪的是,這老魔此前損耗的元氣竟已恢復,手中還托著一個造型古樸的金色缽盂,內有一簇火苗騰躍。
此火白中帶青,焰心隱有無數芝麻粒大小的骷髏虛影生滅幻化,詭異無比。 神魂探至周圍,竟有種要被這團青白魔火吸收進去的錯覺。
「森羅骨焰!」
呂玄目光一凝,脫口而出:「看來月游祖師當真是被你這逆徒暗算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