森羅骨焰乃《先天道經》中所載秘術,介於神通與法寶之間,唯有深耕此功法之人方能煉成。
此等寶焰祭煉不易,非三四百年苦功不可小成。
結丹修士除非自修道伊始便著手培育,否則窮盡壽元也難見其功。
即便是一些元嬰真君,也會嫌祭煉寶焰耗時漫長,溫養步驟繁瑣,寧可選擇其他更為直截了當的鬥法手段。
然而寶焰畢竟是能夠隨著修為一同提升的神物,甚至號稱可以比肩先天九大真火。
但迄今為止,整座星羅修仙界中,能以寶焰臨敵者為數寥寥,足見其中艱險。
呂玄修行至今,所見寶焰不過屈指之數。
也就是大赤魔門之赤海魔焰,八景宮之兜率紫焰,以及《玄陰攝神御靈真解》所錄絳宮神焰而已。
他自己身上尚有一小團初步煉化,威能未足的赤海魔焰,還有師姐顏琉月贈予的一顆絳宮火種。
至於不同寶焰是否能夠融合,使之威力疊加,就要留作日後再去探究了。
聽聞詰問,白骨真人也不否認,齜出鋒利牙齒森然一笑:
「你對本門情況知之甚多,告訴你也無妨,這的確是祖師留下的寶焰。不過祖師他老人家乃是遭太一門設局伏殺,歸來後重傷不治而坐化。暗算師尊……本座聽不懂你在說什麼。」 白骨真人雖未直接承認,箇中關節卻已是昭然若揭。
可嘆月游祖師,堂堂一代元嬰真君,成功逃出了太古金船的殺局,最後竟亡於身邊親傳弟子之手,真可謂是造化弄人。
不過呂玄並無替其復仇之念,昔日月游祖師取走二轉鼎,予他記名弟子身份,以作臨時庇護。
此間因果,只是單純的利益交換,無有多少情分可言。
今日追殺白骨真人,僅為完成開明島李家之託罷了。
「閣下方才若是扭頭就走,本座懶得與你計較。而今自投羅網,便乖乖留下性命,將一身精氣煉入我這骨焰之中罷!」
白骨真人神色從容,重新顯露出胸有成竹的模樣。
缽盂微傾,一點青白火星流淌而出,旋即暴漲至七八丈高,化為一尊張牙舞爪的魔頭,朝著呂玄一把抓來。
若被骨焰臨體,必受其害。
與此同時,立在一旁的龍陀又將銅鏡祭起,懸在頭頂,手中印訣急捏,立時打出五六種攻伐法術。
一時間,場中魔氣騰騰,火光幽幽,遮蔽大日天光,管教海島顯作一片煉獄景象。
呂玄搖了搖頭,面不改色道:「土雞瓦狗。」 他袖口微動,手掌自袍中探出,掌心托起一座精巧玲瓏的宮殿。
此時殿門洞開,不見如何施為,便有一條淡青色長河蜿蜒淌出,若靈蛇游空,穿梭於虛實之間,頓時掀起一陣無形無相的罡風。
風河大陣展開的剎那,漫天湧來的魔功邪法為之一滯,仿佛撞入了一堵無形氣牆。
一聲清越長鳴破空而起,恍若龍吟。
那尊森羅骨焰化身的魔頭應聲從中裂作兩半,斷口光滑如鏡,隨即炸開萬千流螢倒卷而歸。
白骨真人面露錯愕,難以置信地低頭望向手中缽盂。
卻見那簇青白火苗蜷縮在底部,焰光黯淡,搖曳不定,分明是靈性大損之象。
就算缽中寶焰得來時候尚短,未及仔細祭煉,但好歹也是真君遺澤,竟就這麼一個照面被人破去!
再抬頭看,四周景象卻已大變。
方圓數里之內,盡被青蒙蒙的狂風籠罩,天地昏蒙,視界混沌。
白骨真人與龍陀將神識探出,不及千丈,便覺風中隱有無數無形利刃切割而來,直颳得泥丸宮神魂刺痛。
「這是什麼神通!」 白骨真人寶焰被破,心神劇震,連忙打出幾道精光,寸許厚的骨盾層疊壘起,將他牢牢護在當中。
側目望去,身旁龍陀的情形更為不堪。
只見那面銅鏡在風中兀自強撐,鏡面靈光亂閃,內里器靈發出悽厲哀鳴,顯然受損極重。
龍長老一貫的淡然消失無蹤,淡金色麵皮上流露出驚駭欲絕的神情。
他歷侍太一門、神虛魔門,見識廣博,卻也從未聽聞世間有哪位結丹修士,能在後期便以一敵二,穩穩壓制住兩名假持元嬰境界的大真人!
二人卻不知,呂玄掌中太化九清殿疑非人間手段,其內三重核心大陣各有玄妙。
雖說風河僅是最為粗淺的一重,也不是結丹修士能夠抵擋。
以往呂玄與人鬥法,要麼遇到的對手不值得動用此陣,要麼就是身邊人多眼雜,不便全力施為。
以至於他還從未將風河大陣催動到極致。
而今置身海外荒島,對手又是修為稍高出自己一籌的魔門真人,正合用來試驗一番本命法寶的威力。
「真是痛快!」
呂玄長笑一聲,一股磅礴氣機自丹田湧出,遊走遍身諸竅玄關,五臟三府盡皆冒出霞光,玄冥、祝融、蓐收精神抖擻,各自站起身來。 至此,他已將法力提升至十成十的境地。
下一刻,身形一晃,消失在了原處。
呂玄不動則已,動則攻勢連綿不絕。
風河、神雷、劍網、星砂……法寶神通輪番上陣,殺機濃烈,幾乎快要凝成實質。
白骨真人與龍長老俱是修道多年的老辣魔頭,縱使心中不敢全然將安危託付給對方,此時也只能放下戒備,聯起手來防禦。
然而呂玄劍身合一,太白歸光劍遁來去如電,藉助迷濛罡風遮掩,更是神出鬼沒。
幾個閃爍間,就在先天白骨神通顯化出的盾牌上斬出一道裂隙。
還不待白骨真人施法彌合缺口,青色罡風便鑽入其中,倏而散作萬千風線,條條垂落,沒入老魔頭頂囟門。
「白骨道友!」
龍陀驚叫一聲,卻見白骨真人一顆大好頭顱完好無損,面容栩栩如生,但一身枯槁骨肉卻片片消解,在他的注視下化作一縷清風。
目睹這恐怖一幕,龍陀幾乎就要失去繼續鬥法的勇氣,恨不能立刻遁走。
可惜呂玄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。 空中無數罡風一轉,驟然收攏,凝成一座淡青山峰,挾萬鈞之勢直勾勾地砸落下來。
這便是巽風之屬的厲害。
雖說鋒銳不及庚辛之金,變化不及壬癸之水,卻又兼具二者優勢,同時更加飄逸輕盈。
修士神念所至,罡風便可隨心所欲地化作任意形狀。
龍陀閃轉挪移,勉力避開當頭壓下的無形風岳,衣袍被割開數道裂口,顯得頗為狼狽。
哪裡還有往昔在寒礁島上,主持太一鬥劍時意氣風發的樣子?
他一面催動銅鏡護住周身,一面厲聲喝道:「有這般通天手段,斷不可能是籍籍無名之輩!你究竟是何人?」
呂玄聞言微微一笑,揭開黑眚絲織就的面巾,露出一張清俊真容:「龍道友,別來無恙。」
「是你!」
龍陀先是一愣,死死盯住那張臉,隨即眼皮一跳,終於從記憶深處翻出了對應的人物。
當初在太元仙府,呂玄指引四大真君收服太元銅錢劍,後一同乘雲飛行,並未給龍陀留下多少印象。
直至禁制重啟,眾修被強行排斥出府,龍陀跟隨師尊怙惡王匆匆返回神虛魔門。此後忙於門中事務,並未聽聞月游祖師新收的便宜弟子下落,只當是隕落在仙府亂局之中了。 誰能想到,當年那個不起眼的結丹散修,今日竟以如此姿態重現眼前。
「原來是華道友!月游前輩隕落皆是白骨那廝一人所為,與在下毫無干係。如今五龍島備受打壓,我等更應同氣連枝,協力合作才是,還請道友高抬貴手!」
「同氣連枝?」
呂玄只覺好笑,師尊與親傳弟子之間都要相互算計的勢力,何談協力合作。
他把手一招,就將白骨真人的神魂拘來,連同儲物袋一併收起。
龍陀堆出笑容,卻絲毫不見對面停手,心裡不禁叫罵起來:
「此人肯定是為月游祖師隕落之事找上門來,要為師尊報仇。早知我就不應蹚這趟渾水,安心閉關修煉了!該死,該死!白骨老魔該死,這華姓小子也是該死……與他拼了!」
龍陀把心一橫,取出一塊象牙笏板持在手中,猛一揮動,就有無窮屍氣滾滾湧出,令人聞之欲嘔。
呂玄心下暗生警兆,揮手將風河盤繞身周,仍以飛劍攻殺對方。
四時流彩之中煉入了少量七葉娑羅木,不懼魔門手段污損。
換作其他尋常品階的飛劍,恐怕甫一接觸就要遭受腐蝕。
令呂玄有些意外的是,屍氣並未朝他撲來,而是原地結成一團磨盤大小的濃稠黃雲,隨著龍陀張口一吸,盡數沒入其腹中。 「這是什麼法術?」
呂玄看得眉頭直皺,不知為何生出一陣煩躁之感,仿佛就要有大禍臨頭。
對方境界高出自己一籌,又同修太一、神虛這道魔兩大宗派的功法,遠非白骨真人那等根基淺薄之輩可比,藏有幾樁壓箱底的神通也屬正常。
此刻自己占據上風,似乎已是勝券在握。
但鬥法之時瞬息萬變,誰也無法預料到對手會使出何種手段。
稍有差池,便可能攻守易形。
呂玄深知此理,伸手一指,硯台大小的玲瓏宮殿迎風長大,化作巍峨山嶽模樣。
太化九清殿現出原形,與空中淡青風影合為一體,重重向下壓去。
這便是呂玄的對策。
任你有千種變化,萬般詭詐,我只以力破巧。
龍陀仰頭望去,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恐懼。
然而就在這時,他身上氣勢開始節節攀升,整個人的氣質也隨之變化。 眨眼之間,龍陀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,神色木然,眸子裡絲毫沒有感情波動。
「奪舍……不對,這是神降之法!」
呂玄心頭警鈴大作,他早知世間有一門法術,能讓元嬰真君相隔萬里降臨在其他修士身上。
當初四國聯軍派出精銳修士突襲乘霄神炬,假嬰期的元溪老人便承受了血神道一名老祖降臨在身。
神降之法能讓受術之人短暫擁有媲美元嬰初期的戰力,但時限一到,法力神識便要成倍跌落。
假持元嬰境界,便要跌至結丹中期。
今次龍陀被逼入絕境,竟是毫不遲疑地使出這門秘法。
象牙笏板之中,藏有怙惡王預先注入的一縷本命真元,入體之後,便將龍陀的修為揠苗助長般地擢升了一大截。
神降既成,呂玄現下的對手,便是一個真正的魔門真君!
龍陀根本不理會逐漸逼近的巨型宮殿,反而雙手結印,一具平天冠憑空浮現,穩穩落於其頂。冠冕垂九旒,皆由白玉圓珠串成。
此冠甫現,龍陀並指虛點,濃濁屍雲驀地上卷,竟硬生生抵住了宮殿下落之勢。
殿底青光與屍雲黃氣激烈交鋒,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,一時僵持不下,再難動彈分毫。 「小輩,伏誅。」
怙惡王僵硬的聲音從龍陀口中發出,詭異無比,他手臂一動,揮動象牙笏板凌空抽打,一股濁臭撲面而來。
呂玄輕叱一聲,天蠶衣撐起五色靈光,將那含有屍毒的雲氣隔絕在外。
但緊隨其後,便是一股無形巨力襲到近前。
嘭!
呂玄身體如同斷線紙鳶一般拋飛出去,當即受了些許輕傷。
神降真君就算只有元嬰初期法力,並無怙惡王本人的神通法寶,但也不是尋常結丹修士所能抵擋。
幸而有天蠶衣和玄英扶雲鎧護持,呂玄本身肉身也有七級妖獸的水準,不然這一下非得重傷不可。
呂玄一隻手在腰間連拍,空中頓時多出來密密麻麻一大片的各式傀儡。
其中九成以上都是低階的五丁力士,在主人心意之下,悍不畏死地撲將上去,只求能稍作阻擋。
唯有十二隻赤龍晶傀口中紅光一閃,齊齊噴出光柱,向怙惡王身上射去。
誰知怙惡王不躲不閃,竟直接蠻橫地撞進群傀之中,身上屍氣匯至雙拳,而後猛地一衝。 一陣物什碎裂的聲音響起,怙惡王穿過五丁力士包圍,又隨意幾拳轟飛了赤龍晶傀,毫髮無損地立在當空。
迎接他的不是飛劍法寶,而是一柄嫩綠色的棱刺。
正是盪魔錐!
戰場中央,一張嫩綠大網毫無徵兆地擴散開來,罩住百丈空間。
無數雷光乍起,電蛇狂舞,與屍氣兩相接觸,發出「滋啦啦」銳響,焦糊味瀰漫四溢。
片刻過後。
待得刺目精光平息,爆炸中心屍雲消散,雷網無蹤,唯餘一只造型精巧的鐲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