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於呂玄而言,當下最重要的便是安心潛修,早日結嬰。
所以,白骨真人不論以何種機緣相誘皆是徒勞。
「若沒猜錯的話,道友應也是迷離島的修士吧。雖然不知道友如何流落至此,但迷離島畢竟是你我故土。摯愛親朋,手足兄弟,仇家大敵,都還在彼處生活修煉,道友就不想回去看看嗎?」
白骨真人聽了呂玄的話,並不著急,只是淡淡地反問了一句。
修士築基之後,基本就告別了凡俗。
但身處此間人世,始終避免不了與其他人的交際。
產生貪、嗔、痴、恨、愛、惡、欲,也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,不然突破元嬰境界的時候也不會有心魔滋生了。
當年,白骨真人在雲唐國九苗山修行數百年,堪稱一方教祖。
後來闡玄門幾大長老殺上山來,毀去基業,屠遍滿門弟子。
個中仇恨,甚至都要超過親生子嗣被程子畫滅殺。
如今這老魔已站在假持元嬰的台階上,不出十年,就有機會結成元嬰。
成就真君之後,以白骨真人睚眥必報的性子,必定是要返回迷離島找闡玄門要個交代。 而今落在呂玄手中,老魔下意識將他當成了與自己年紀相仿的修士,
他卻沒有想到,呂玄修道至今不過兩百年,在沉霧、星羅兩大海域停留的歲月,都要超過了在雲唐國生活的時間。
思鄉之念,更是在百年間逐漸淡薄到了極點。
不過,呂玄心中對青山宗還是多少有些感情。
火龍真人在看出他的劍道資質不凡後,還算悉心栽培。
雲霞真人更是多有回護,為他安排了一次提前進入天悟秘境的機會。
「富貴不還鄉,如同錦衣夜行。」
白骨真人望見呂玄臉上露出追憶之色,連忙趁熱打鐵,「來到星羅修仙界之後,我一直在尋找回去迷離島的方法,近些年來頗有進展。道友若能高抬貴手,我願將此間事項一一告知。」
呂玄輕笑一聲,不置可否:「白骨道友糊塗。我只要施展搜魂之術,不是一樣可以得知想要的情報麼?」
慘白色光球閃爍了一下,毫不緊張地回應道:「想必道友已經查看過《先天道經》的內容了,應該清楚,裡面有一門神通,可以將神魂化作白骨彈丸爆裂開來,威力無窮。就算在下今時並無自由,但只要一絲念頭尚存,仍然可以瞬間觸發此道神通。」
呂玄點了點頭,心知此人所言非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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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門神通施展出來,便是犧牲此後生生世世,換取一個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機會。 先前白骨老魔肉身消解,被禁錮之術將神魂拘起,便失去了反抗的機會。
呂玄過往並不了解《先天道經》中的全部玄妙法訣,將他放出,才讓此人又有了可乘之機。
不過,白骨老魔自己也清楚,在幾重禁制之下,自爆神魂根本無法波及外界。
他現在就是在用返回迷離島的方法作為要挾,讓呂玄投鼠忌器。
「實話講,在下與龍陀雙戰道友而落敗,並無怨懟之意。在下壽元本就不多,心中唯一執念,便是殺光闡玄門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。」
白骨老魔重重地嘆息一聲:「除此之外,別無所求。」
「是嗎?」
呂玄以手扶額,目露沉吟之色,同時一拍靈獸圈,吩咐道:「替我護法。」
「是。」
虛空中傳出玄綺淡淡的應和聲,卻不見人影出現。
白骨真人先是一驚,但見呂玄似已動心,不由得暗生欣喜,閉口不言起來,唯恐打擾了面前這個煞星的思量,讓他改變主意。
沒想到的是,這一等,便是一個多時辰過去。 呂玄身姿保持原狀,紋絲不動,不知何時闔上了眼帘,乍看上去,倒像是坐在雲床上睡著過去。
白骨老魔起初還氣定神閒,在等候許久之後,終於沉不住氣,神魂再次散發出波動:「話說道友考慮得如何了……」
正當此時,呂玄恰好張開雙目,眼底深處透出莫名笑意。
「道友若是同意了,不妨一同立下心魔大誓,保證放我一條生路,在下這就將返回迷離島的途徑道出。」白骨老魔試探著道。
「嗯。」
呂玄微笑頷首,抬手點指,當即就有一道劍罡射出,替白骨真人解開了神魂禁制。
白骨老魔大喜過望,正要道謝,就見面前道人目中紫金之色大盛。
「不好!」
老魔一生歷經生死無數,反應奇快,當即便知呂玄要對他下手,欲要施展魂體化骨神通拼個魚死網破。
不料,一股劇烈眩暈毫無徵兆地充斥神魂,他剛剛調動起來的念頭,就又歸於沉寂。
這一連串的變故,令隱藏在旁的玄綺大感驚訝,情不自禁地顯露出身形。
「剛才看到呂兄臉上神情,還以為是要答應此人的條件呢。」玄綺眼珠一轉笑著說道。 「到了如今這般境界,心魔誓言肯定不能隨便立下。」
呂玄淡笑一聲,卻沒有解釋來龍去脈的意思。
玄綺伴隨左右多年,十分了解自己這個主人的性子。
她雖然心中好奇,呂玄為何一開始不動手,但也沒有開口詢問,只乖巧地侍立在旁。
呂玄五指化爪,將白骨真人神魂光球攝在手中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從方才彼此試探開始,他心中就沒有一點要放過白骨真人的意思。
老魔在雲唐國九苗山時就是旁門左道一脈,來到秩序更加混亂的星羅修仙界之後,直接化身為邪道修士,動輒殺人煉寶。
僅在開明島附近搜刮資材的過程中,就有無數李家仙苗被他殺害。
這種人物,血祭千萬生靈都不會有任何的心理負擔。
即便呂玄從不自詡為正派人士,也不願留下這麼一個禍害。
然而白骨真人聲稱找到了返回迷離島的路徑,讓呂玄頗為在意。
雖說現下還沒有回去的想法,但掌握一條退路總歸是好事。 而且,他還與師姐顏琉月有約在先,日後須得帶其故地重遊,尋找玄陰真解流落至迷離島的蛛絲馬跡。
於是,呂玄假意作出思考狀,實則暗中運使「生死眠」。
心神沉入夢境之後,他便可隨意翻看任何一段過往經歷,甚至體驗不同抉擇之下的發展變化。
現世一個春秋,夢境中約莫過去三十三載。
呂玄心中早有計較,只在夢中稍加嘗試,很快就想出對策,確保白骨老魔無法自爆神魂。
這就是從外界看來,他似乎沉睡了一個多時辰的原因。
「不知這老魔說的話有幾分可信,他真的找到返回故土的路了麼?」
呂玄並指一引,眉心冒出一柄寸許長短的漆黑小劍,只一擊,便劈碎了慘白色光球,只餘一顆光點明滅不休。
這便是去除魂體之後,修士留下的記憶之種。
呂玄雙手一展,成百上千枚留神玉簡從儲物袋中飛出,落在半空。
呂玄嘴唇微啟,吐出一條手指粗細的青金色火線,觸及玉簡,瞬間蔓延開來,化作一團熊熊火球。
本命丹火灼燒之下,玉簡立即融化變形。 呂玄口中念念有詞,心裡卻是回憶起了《天工百鍊》當中一樁法寶的煉製之法。
「白骨老魔,出身雲唐王朝官宦世家,早年因緣踏入道途,苦修至結丹中期。後來得罪道門魁首,卻能輾轉周旋,逢凶化吉,更借亂局攫取資源,暗算師尊,修為更進一步。至隕落前,已窺得幾分結嬰契機,假以時日,未必不能成就真君之位。屆時橫行一方,稱尊做祖,亦可期許。」
「此等際遇,在修仙界中已堪稱傳奇。雖時運不濟,死於我手,然其一生掙扎求存,又何嘗不是他自己那方天地里的主角?」
呂玄心底掠過這番思緒,手中動作卻未有絲毫遲滯。
他取出幾塊珍稀礦石,照舊用丹火化開,隨後捏起法訣,將之投入那團由玉簡熔煉而成的瑩白流質之中。
流質接連吞下幾種材料,終於開始緩緩蠕動。
呂玄見狀大喜,毫不遲疑地噴出一口本命真元。
受到法力催逼,玉質逐漸凝固延展開來,光華內斂,最終化作一卷素白瑩潤的書卷,靜靜懸浮。
呂玄將玉書持在掌中,指腹輕觸,只覺一片光滑沁涼。
這便是《天工百鍊》之中所錄法寶「元神玉書」。
不同於普通僅能承載文字和傳音的玉簡,此書功用奇特,能將繁雜晦澀的經訣要義,直接轉化為生動畫面,映照於泥丸宮中。
譬如,若將一部俗世武學圖譜錄入,後人拾得此書,識海中便會自然浮現一道清晰人影,將功法招式從頭至尾,循環往復地演練展示。 每一式勁力運轉,步伐騰挪,皆細緻分明,猶如一位不知疲倦的師尊親身傳授。
據神機子所述,這元神玉書在古時,乃是各大宗門藏經閣中必備之物。
蓋因高階修士往往長年閉關,或是外出遊歷尋緣,一消失就是數十年,門下弟子常有求教無門之感。
有此玉書置於洞府經樓,門人便可自行查閱諸多功法秘錄,其中關竅皆以直觀景象呈現,免去無人指點之苦。
呂玄神識掃過,白骨真人此生經歷頓時瞭然於心。
「人生在世,此身如寄。縱是結丹假嬰,數百年後亦難免黃土一抔。但這元神玉書,卻能將修士一生之跌宕起伏、謀算得失,乃至功法體悟,皆以這般直觀景象留存下來。白骨老魔,你便做這元神玉書的第一位住客。成敗功過,都留與後人看。」
呂玄輕叱一聲,白骨真人的最後一點靈光應聲飛出。
玉書無風自動,立時翻轉開來。
只見原本空白的第一頁上,漸漸現出一張面容清晰的老者面孔,正是白骨真人生前模樣。
隨後,書頁表面水波蕩漾,一幕幕景象開始顯現:
幼時錦衣、家族變故、初踏仙途、九苗山開洞、煉就白骨魔功、與闡玄門周旋、跌落傳送光柱、投身先天魔門、謀害月游祖師……諸多記憶碎片連貫呈現,生動無比。
玄綺目睹全程,已是瞠目結舌,半晌未能言語。 白骨真人形神俱滅,在陽世消失不見,但他一生的所有細節卻都被細緻剝離保存了下來。
每一位凝結金丹的修士,都已悟破生死玄關,可稱真人。
這等人物的經歷,透過元神玉書直觀呈現,遠比任何口耳相傳的故事都要來得更為震撼。
玄綺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,看向呂玄的眼神里,多出了一絲莫名敬畏。
呂玄並非有意立威,只當沒有看到黃衣少女的神情變化,一心沉入自白骨老魔記憶提取出的諸多秘聞之中。
「古時,迷離島竟與星羅群島同屬一片浩瀚大陸?而後遭逢驚天巨變,大地崩解,碎片四散,飄零至如今這天各一方的位置……」
呂玄眼中閃過思索之色。
隨即以指代筆,凌空虛劃,周遭靈氣受其牽引,迅速匯聚凝結,憑空勾勒出一幅線條明晰的遼闊輿圖。
圖中隱約可見迷離島的輪廓,以及幾塊似連非連的陸地板塊。
沉霧海浩瀚無垠,連通迷離島、星羅修仙界、天元大陸。
許是在遙遠不可考的太古時代,這些地域本為一體,同屬某片廣袤無邊的聯合古陸。
元嬰修士縱使能移山填海,劃陸成江,但也絕無可能擊碎山河。 此等恐怖威能,約莫只有化神期以上大能才有辦法做到。
白骨真人早年棲居的九苗山,南臨雲唐,北接神風,能夠看到神風國一座高不知幾許的山峰。
此山名為「天柱」,山頂立著一座破廟,廟中還有個早已荒廢的古陣,相傳連元嬰修士都不知道如何修復。
白骨真人多方打聽下來,得知在星羅北域,臨近星淵的地方,恰巧也有這麼一座天柱山,據說山頂的廟宇是仙人降世的時候居住的地方。
兩座山的名字、形狀相同,甚至連破廟的傳說都是大差不差。
白骨真人就此推斷,這兩處地方必然有所關聯,只要能重啟傳送陣,便可橫跨兩大海域,返回迷離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