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辰島,沉星崖。
呂玄手指輕彈,元神玉書應勢捲起,落入腰間儲物袋中。
踏出靜室大門,他身形一晃,就出現在緊鄰大海的懸崖之上。
沉星崖山頂,建有一座古意盎然的八角亭台,飛檐凌空挑出,上面一片雪白之色。
呂玄尋了個視野空曠的方向,揮袖拂開積雪,盤膝坐在地上。
此時正值卯時,天幕暗沉如墨。
舉目望去,卻見遠方彤雲布空,冷霧繽紛,海天之間一片肅殺景象。
周圍雖是寒意刺骨,但對於結丹真人而言也算不得什麼。
呂玄眸中四色流轉,深吸一口氣,張口吐出一道白練,空中忽地蔓延開一道清新之氣。
若有旁人在場,定能看出,如今他整個人都透出一種近乎於嬰兒般的先天自然之感。
這便是假持元嬰的神韻。
旬日之前,他就將法力修至周流九重,紫府煉神法也已臻四層圓滿,穩穩站在了結丹後期巔峰。 「羽化飛升卷」內,亦是呈現出與此前不甚相同的氣機,似乎到了即將蛻變的關鍵時刻。
【仙卷之主:呂玄】
【壽元:239/750】
【境界:結丹後期(周流九重)】
呂玄沒有急於嘗試衝擊瓶頸,而是在靜室內閉目凝神,將自己踏進道途二百餘載的經歷細細梳理了一遍。
得益於「生死眠」神通,閉關的這二十年間,他早將心神錘鍊得堅如磐石,甚至還超過了典籍上描述的紅塵煉心之神妙。
蓋因元神玉書內囊括的殘識,生前至少也有結丹後期修為,個個都是從萬千修士中脫穎而出的天縱之材。
呂玄冷眼旁觀,將這些人的心中執念,一生所求反覆品味,對於自身的命途也有了新的認知。
回望流落到星羅修仙界的這段日子,他所做的每一件事,幾乎都是在為結嬰做準備。
參加太一鬥劍,擔任翡玉島主,結識太一門長老程子畫,獲得進入鏡花宴的資格。後與鏡花先生達成交易,拿到《易子》、《鐵鼓真人說結嬰四難》兩部手札。
外出遊歷,與猿道人、虞雲杳不打不相識,參加青神法會,結伴進入苗圃秘境,摘得陰仙芝。
去往黑沙環島獵妖,擊殺心懷不軌的散修鶴無塵,使之憋屈得凝出碧血丹青,還搜魂得知了螺殼龍宮的線索。而後收集材料,煉製碧落黃泉丹。 龍宮之行,誤打誤撞結緣蛟人羅浮夢,撿到太元仙府入門信物玉簡,多年後進入仙府拼殺,九死一生換來淨靈蓮。
展現實力,贏得陰冥教祖顏琉月、月游祖師、百死太歲真君穀神通的賞識,向這幾位元嬰真君請教修行疑難。
百般努力之下,這才將結嬰的把握提升至九成以上。
天意從來高難問,這最後一成不在人為,而在於詭異莫測,無人能夠避免的心魔劫。
悟透這道關竅,呂玄終於摸到了一絲突破契機。
與之同來的,還有冥冥中說不清、道不明的劫數味道。
按理說,上達天意,感應劫數,不應是結丹期修士所能企及的境界。
然而《羽化飛升經》不是此間人世功法,使得他也帶上了些許超凡出塵的特質。
呂玄獨自一人靜坐許久,夜色依舊深沉。
他自斟自酌地飲了一杯果酒,放開心神,撤去許多年來保持的謹小慎微,閉目回想起往日種種。
苦修不輟的枯燥,險死還生後的喜悅,一幅幅畫面走馬燈般在眼前飛速輪轉。
呂玄臉上的表情也隨之陰晴不定,最後又漸漸平復下去。 睜開雙眼,忽見東方既白。
玄色之間現出一點刺目光亮,旋即就見一輪煌煌大日噴薄而起,驅走寒氣,照徹八方。
「是時候了。」
呂玄見此情景,嘴角流露出一絲笑意,沒來由地生出無窮信心。
不見如何動作,他便化作一道流光。
返回洞府的剎那,呂玄手指連點,儲物袋中飛出數十樣東西,紛揚散落。
錦雲禁靈四象陣、瀚海迷蹤陣、五毒寒光障、湛藍蛟龍旗、玄陰聚獸幡……
嗡。
一連串的低沉鳴響過後,所有禁制陣法應聲開啟,層層嵌套,醞釀出劇烈的靈力波動。
但從空中向下看去,沉星崖洞府仍是一副寂靜模樣。
「龍泉、精衛、玄綺聽令。」
呂玄招來麾下三大凝出內丹的靈獸。 「龍泉率族群把守洞府大門,精衛在古樹上示警,玄綺入內為我護法。」
簡單吩咐了兩句,他便緩步走入了洞府深處的靜室之中。
身後黃衣少女在門口停住腳步,手中攬著呂玄暫時交給她的花籃法寶,目露緊張之色。
洞玄靈狐一族靈智奇高,不消多說,玄綺就從自家主人的神色間看出幾分端倪。
「怎地感覺你比我還要緊張。」
呂玄在雲床上坐定,抬眼望見玄綺俏臉上的複雜神色,忍不住開口打趣了一句。
「呂兄放心,玄綺在此,絕不會讓任何人踏入洞府半步。」
黃衣少女輕咬貝齒,鄭重施了一禮,眉目間雖極力壓制,卻仍難以掩飾激動神色。
她與呂玄簽訂了深入血脈神魂的主僕契約,更有玄陰真解秘法「真御印」存在。
是以,二者命運緊密相連,達到了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的境地。
倘若呂玄此番衝擊元嬰失敗,身死道消,玄綺也絕無幸理。
何況她已得到許諾,呂玄結嬰之後,就會想辦法幫她渡過化形之劫。 多年相伴,蒙受恩澤,小狐狸心中竟滋生出一種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複雜情愫。
可以說,在這茫茫世間再沒有第二個人,比玄綺更發自心底地期盼呂玄能夠證得真君之位。
「善。」
聽到玄綺的話語,呂玄伸手一指,沉重石門無聲無息地落下。
緊接著,室內響起「嘩啦啦」的甲葉翻動之聲。
玄英扶雲鎧乃是洪荒古寶,在前任主人手中時,就有抵擋真君一擊的能力。
呂玄又耗費了不少蛟龍王鱗片將之修復,使其威能大增。
突破境界,直面心魔,並無現世鬥法的兇險。
於是他將寶甲從身上剝離,附在靜室大門上,形成了一層厚實防護。
呂玄仍不停手,又祭起太白劍丸,將之化作億萬點銀藍色星砂,顆粒分明,緊緊貼著四周牆壁。
這樣一來,就算有元嬰修士闖到此處,也沒有那麼容易破開布下的幾層防護。
做完這一切,呂玄才滿意地點了點頭。 外面有三大靈獸,萬餘大庚燹甲守護。
內有聚靈、清心等輔助陣法加持。
總算是萬事俱備,只欠東風。
呂玄摩挲了幾下腕間的安神木心手串,輕叱一聲,就有一隻玉瓶浮現面前,從中飛出數枚瑩白靈丹。
丹藥入口,頓時如雪遇春陽,化作一股清涼溪流,潺潺匯入周身經脈穴竅。
呂玄不著急煉化藥力,反而翻手握起一塊上品靈石,擺出五心朝天的姿勢,默默將精氣神拔至絕頂。
直到感覺體內法力快要滿溢出來,他才運轉周天,將藥力搬運至小腹。
只見丹田氣海之中,金丹與碧落黃泉丹一陰一陽,緩緩盤旋,四周卻突然冒出許多白色氣機,恍若飛絮,將兩顆渾圓丹丸包裹在內。
「粉碎金丹,凝化元嬰!」
呂玄再不遲疑,心念一動,便將一股沉著大力施加在丹田之中。
咔嚓!
恍惚間,靜室中閃過一道青金色霹靂。 呂玄面色不變,唯有眉梢微微一挑,倏爾平靜下來,專心投入在碎丹凝嬰之中。
鍊氣圓滿修士衝擊下一個境界,即便是偽靈根資質,只要服用足夠數目的築基丹,也有極大的成算。
但從結丹開始,無論是靈丹妙藥,天材地寶,都只能起到輔助作用,無法直接沖開當前境界的桎梏。
不然,又怎會有那麼多備受重視的大宗門天驕弟子,倒在道途上的一重重難關前。
想要跨越大境界鴻溝,就必須以自身努力為根基,縱身一躍,再無捷徑可循。
躍得過去,便是鯉魚化蛟龍,一步登天。
躍不過去,便是粉身碎骨,魂飛魄散。
一眨眼,又是月許時間過去。
靜室內始終不曾傳出絲毫動靜,就好像裡面空無一人似的。
這一日,玄綺守在門外,忽聽得一道靈識波動傳入耳中:
「北辰島似有什麼變故生出,有大批修士被從核心區域趕了出來。」精衛憂心忡忡地道。
「難道要有禍事發生不成?」玄綺神色一沉,不由得暗自擔心起來。 她雖好奇外界變化,但又謹記呂玄叮囑,便未擅離職守,只讓火鴉探到任何情報,都第一時間通稟給她。
精衛與玄綺見面機會不多,但他畢竟當年也是一代妖將,聰慧無比,知道主人對這隻狐妖的信任遠勝於己,便也沒有什麼不甘之意。
半年之後。
玄綺正在閉目打坐,修煉五行秘要,就聽得洞府外「轟隆隆」響聲不絕於耳,地面傳來震動。
仿佛是整座沉星崖都在搖晃一般。
「怎麼回事?」
玄綺秀眉緊蹙,又與在外警戒的精衛溝通一番,最終還是沒有忍住,悄然探出一縷靈識。
卻見偌大一方天幕之上,不知從何處冒出了數以百萬計的細小電弧,噼啪作響,從四面八方朝著北辰島中心飛射而去。
仔細辨別便能看出,這哪裡是什麼電弧,分明是一道道由精純靈氣凝就的符文。
百萬符文凌空匯聚至距天都聖山不遠的一點,隨即猛地炸裂,一層紫色光幕迅速擴張,籠罩住了不足方圓百里的一小塊區域。
與此同時,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靈壓散開,浩浩蕩蕩,瞬間席捲至沉星崖洞府附近。
「好可怕的威壓!」 站在高處的火鴉激靈靈打了個冷戰,脖子一縮,渾身翎羽豎起,活生生地從一隻神異無比的靈禽,變作一頭火紅色的胖雞。
成為呂玄麾下靈獸之前,精衛好歹也是堂堂烈風將軍,見多識廣,甚至近距離和深海王族化形大妖有過照面。
但今次感受到的陣法波動,似乎蘊含著足以瞬間滅殺八級妖獸的恐怖偉力。
「太一門的鎮宗大陣!」
玄綺驚呼出聲,她常伴呂玄左右,偶爾還用天賦幻術化作人形,到坊市間採買靈材,聽其他修士談起過修仙界最玄妙的幾種防禦陣法。
北辰島乃是星羅修仙界人族起源之地,又是如今太一門的宗門重地。
島內光是大陣,就有不下五種,其中更有上古時代大能之士的遺澤。
只要有足夠靈氣供給,莫說是化形妖獸,便是化神期修士也別想從外面將其擊潰。
此刻在島內中心區域開啟的陣法,便是號稱能夠讓真君聞之色變的「紫電清罡大陣」。
「呂兄正在破境的緊要關頭,太一門就有大動作,也不知是福是禍……」
玄綺怔怔望向遠空,內心念頭電轉,誰知就在此時,又有異變陡然出現!
一道較之紫電清罡大陣更為龐大的法陣,在全島修士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憑空顯現出來。 這一次,卻是直接將方圓千里都覆蓋在內。
「難道是獸潮攻陷了所有島嶼,打到咱們這裡來了?」坊市酒肆之中,有修士仰望天空喃喃自語。
「不可能!大長老英明神武,當年解決了元始魔宗之患,就親自到內外海交界的地方布防,聽說還擊殺了一頭化形妖獸來著!」旁邊有人立即反駁道。
「那這麼大的陣仗,是因何而起?」
「不清楚。半年前太一門就已在內島有所行動了,沒準是門內有人臨近突破,所以才提前做好準備,用以震懾宵小。」
「罷了,反正你我都是本島土著修士,無論如何也不會被太一門趕出島去。正所謂,是小禍不用躲,大禍躲不過,隨他去吧!」
「哈哈哈,李兄說得沒錯。來,喝酒喝酒!」
坊市另一處,天寶樓三層密室中。
一名氣質溫婉的宮裝少婦立在窗前,身邊站著一名與她容貌有七八分相似的清秀少女。
「才剛到此地就遇到意外,這可如何是好?該不會要被困在島上了吧!老祖讓我們務必前來傳達那件要事,無論前輩答應與否,都得儘快趕回去稟報才是。」少婦目露憂色。
「姑姑莫慌。聽族兄提起,穆前輩雖不常在店中,但曾留下傳音法器,可先藉此物聯絡一二。」
清秀少女輕笑著捏起寶珠,向內打入一道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