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手捏起寶珠,另一手掐訣的清秀少女不是別人,正是在金火島與呂玄有過一面之緣的白如霜。
「沒有回信。」
等待半日,傳音珠依然沉寂,沒有分毫反應。
「如霜,我們請不到穆前輩,不如就用那東西去請太一門長老出山?」宮裝少婦左思右想,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。
「不成。穆前輩畢竟名義上是咱們白氏客卿,出手相助名正言順。何況太一門戒備森嚴,連鎮宗大陣都開啟了,肯定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。咱們這等身份估計很難見到長老。」白如霜苦笑一聲。
「那可如何是好?難不成就只能原路折返了麼?」宮裝少婦愁容滿面,重重地嘆了口氣。
清秀少女稍加沉吟,安慰道:「姑姑,你先在天寶樓內靜候穆前輩回音,如霜去天都聖山那邊碰碰運氣。」
說罷,白如霜催動法器,直往北辰島核心方向掠去。
才飛出去十餘里,還沒有到達坊市邊緣,就有一個五人小隊列陣迎上前來。
這幾人身著太一門執事弟子的服飾,皆是築基後期修為。
「見過道友。出去坊市,便是禁空區域,還請道友收起法器。」為首老者客氣地拱了拱手。
「從前只有聖山附近不允許飛行,怎麼現在離天都宮還有三千餘里,就有執法隊來往巡邏了?」 白如霜心中疑惑,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焦急之色。
族內之事關係重大,無論如何,都要有個結果才是。而今在此耽誤太久,或許就會生出幾許變化。
「在下是有要事想向長老會稟報,各位道友能否通融一二。」白如霜正色道。
「行不通。」為首老者無奈地搖了搖頭,「此為真君諭令,莫說是你,就是本門弟子,也不可凌空飛遁。還請道友莫要令我等為難。」
白如霜剛張開口想要說些什麼,就覺得一股從未體會過的驚悚之感從天而降,激得她頭皮發麻,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五名太一門弟子也心有所感,立時轉過頭去,望向極遠處的紫電清罡大陣。
只見那陣法樞紐所在之處的正上方疾風驟起,陰雲四合,靈氣忽變得躁動不安起來,瘋狂朝著某個方向涌去。
猝不及防之下,白如霜和太一門修士皆是一個踉蹌,險些從空中跌落。
「發生什麼事了?」
幾人大驚失色,忙不迭地猛催法力,這才勉強維持御器飛行的動作。
坊市內的修士也被驚動,不知所措地走上街頭,揚首望著天上的劇烈波動,不禁目瞪口呆。
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,千丈高空就出現了無數肉眼可見的點點靈光。 這些光點五色十彩,明滅不定,無一不蘊含著精純至極的靈氣,映得雲層流光溢彩,絢爛非凡。
緊接著,游離光點如蒙牽引,緩緩匯聚成纖細絲線。
漫天靈絲越來越多,不出多時,終於積累成一片浩瀚潮水,一刻不停地朝某座孤峰拍去。
轟隆隆!
靈潮湧至一處,驚起千重浪濤,發出拍擊礁石似的震耳欲聾之聲。
下一刻,天幕仿佛被人鑿穿了一個缺口,一個碩大無朋的漩渦漏鬥成型,將靈氣筆直灌注進下方孤峰之中。
方圓五百里內所有修士,無論身在何處,都能目睹這令人畢生難忘的奇觀。
「天生異變,靈氣潮汐!這是有人在衝擊元嬰大境!有人正在島上結嬰!」
不知是誰高聲呼喊了一句,旋即引發了山呼海嘯的喧譁。
「我的天,這是太一門哪位長老?」
「不見得是長老級別的人物。別忘了,二十多年前,玉宸道子百歲壽誕之後,就宣布閉生死關衝擊元嬰,至今未曾露面。算算時間,也該差不多了。」
「道友所言極是,定是玉宸真人。除了他,還有誰能讓太一門這般興師動眾?」 坊市之中,千百築基修士面露驚嘆之色。
親眼見證一位道子證得真君,也是此生難得一見的場面。
至於人數最多的鍊氣小修,則只覺鋪天蓋地的靈壓席捲而來,不禁兩股戰戰,連呼吸都感覺困難了許多。
「就地打坐,緊守心神,莫要慌亂!」
正當此時,有幾名結丹修士聯手撐起一道護罩,將靈氣潮汐帶來的衝擊削弱了大半。
下方的鍊氣修士這才舒了口氣。
這方由結嬰引發的天地異象,遠不止影響了這麼一丁點的修士。
堪比一片大陸的北辰島上,雖不是人人都能見到這般盛況,但也從靈氣的劇烈震盪之中,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變化。
甚至在數萬里之外,某些修為深不可測的老怪物,也紛紛睜開眼睛,將包含複雜之色的目光遙遙投向太一門所在位置。
聖山頂峰,天都宮。
一名身形挺拔,面色蠟黃的老者立在宮殿上空,雙手背負身後,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不遠處靈潮翻湧的景象。
「聞師兄。」遠方一道驚天碧光扶搖而起,轉瞬間攀升至天都聖山之巔,落在黃臉老者身旁,顯露出內里一名穿著寬大道袍的童子。 童子抖了抖袍袖,向老者見了一禮。
「黃龍師弟,你回來得正好。大長老外出未歸,二長老還在太古金船那方主持局面,其他師兄弟也都在閉關之中,唯有老夫一人在這觀看裴衍結嬰,可顯得有些孤單了。」老者呵呵一笑。
「我這也是湊巧採藥歸來。」
童子模樣的黃龍真君望著結嬰天象,不禁露出笑意:「裴師侄不愧是大長老選中的親傳弟子,衝擊元嬰的動靜如此之大,可比咱們當年誇張多了。」
「嗯。看這樣子,已經碎丹完畢,到了凝化元嬰的關鍵時刻。最多再有一炷香的時間,就要開始渡心魔劫了。」聞姓老者欣慰地捋了捋鬍鬚。
「心魔劫……」
黃龍真君聽到這三個字,稚嫩臉上閃過一絲恐懼之色,「當年域外天魔構築了一方亦真亦假的迷濛世界,我在裡面足足輪迴往復,感覺快要迷失其中。好在最後僥倖將所有執念斬殺乾淨,成功逃了出來。」
「心魔劫即是如此,越看重什麼,就會越難以從中自拔。裴師侄修行以來從未遭遇挫折,希望他能順利渡過此劫吧。」聞姓老者道。
說話間,孤峰上方的靈潮光華漸散,重新顯露出碧藍天空。
「嗯?」
「怎會如此,還有一人也在結嬰!那個方向好像是……沉星崖。」 真君神識敏銳無比,縱使此刻看不見那方發生了什麼,但也能從靈氣漣漪中捕捉到異常波動。
「本門修士結嬰,歷來都是安排在臨近聖山的靈地洞府之中。此人來歷不明,難道算準了裴師侄要在近期結嬰,特意上島攪亂局面?」黃龍真君面沉似水。
「如今島內的結丹後期巔峰修士屈指可數,此人應是一名散修,而且十有八九,是早在幾十年前就潛伏下來的真人,說不定登島的時候還沒到結丹後期。」聞姓老者淡淡一笑。
「對方連招呼都不打就在島上結嬰,光是吞吸掉的地脈靈氣,就得不少年月才能恢復,實在是太失禮了,簡直沒將太一門放在眼裡。要不然,我去走一趟?」黃龍真君眼中閃過一絲厲色。
「不,我們靜觀其變即可,切忌節外生枝。裴師侄現下已不需要龐大靈氣支撐,此人引動天象,說明也已到了凝嬰的最後關頭,後續的心魔劫雖然難熬,但在現世中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。須知,彼處與此地相隔甚遠,就算師弟現在動身,也來不及阻攔此人了,何苦平白無故為宗門惹下一個大敵呢?待到那人結嬰成功,自然會來拜會我等。若是失敗,也即身死道消,更加不用考慮如何對付他了。」
聞姓老者立即回絕了師弟的提議,旋即溫聲道:「黃龍師弟這些年在外海與妖獸作戰,身上煞氣愈發濃重了,須打起精神,免得讓其影響了心智。」
黃龍真君從善如流,當即拱手道:「謹聽師兄教誨。」
與此同時,沉星崖所在的靈地上空,一如方才北辰島中央那般,出現了相似的天地異象。
只不過,此方的動靜更大一些,靈氣潮汐直接將方圓千里的天空囊括在內,引發了不小的轟動。
即便是那些存世四五百年的大真人,也未曾見識過這等劇變。
沉星崖附近的數座洞府主人悚然驚覺,紛紛打開大門,架起遁光,一路飛到靈潮之外的地方才停下來,神色陰晴不定地盯著頭頂那道七彩漩渦。
這幾人境界參差不齊,但也都是結丹以上修為,此刻心中充滿了羨慕、嫉妒、不甘等情緒。 元嬰大道,乃是他們畢生追求的目標。
而今,沉星崖那位素未謀面的鄰居,竟不聲不響地觸摸到了這一境界的門檻。
唯有進階元嬰期,才真正有資格成為一方疆域的主人,才真正能站在修仙界的頂峰,一覽眾山小。
不成真君,終為螻蟻!
此時的沉星崖洞府內,呂玄心中也盤桓著這個念頭。
「不成真君,終為螻蟻……」
「螻蟻……」
「我這是在哪?」
呂玄睜開眼睛,入目所及是一個四壁都是純白色的房間,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。
伸出手來,卻見原本應該如同金鋼琉璃似的肉身,枯瘦得不成樣子,簡直與百歲老人差不多少。
透過窗戶可以看到,外面是一座座高聳入雲的摩天之塔,形制各異的飛車在雲層間穿梭不止,激起陣陣音爆。
「孩子,你終於醒了,你昏迷了整整十五年啊!」床邊另一側,兩個上了年紀的男女痛哭不止,伸手就要抱他。 呂玄感覺鼻子一酸,眼眶有些濕潤,「孩兒不肖,讓你們擔心了。」
他心中嘆息一聲,旋即閉上眼睛,眉心冒出一道寸許長的漆黑小劍,在室內一個盤旋,就將這方場景連同其中的所有人斬成了絲縷飛揚。
……
青葉館,磨得油光發亮的櫃檯後方,一老一少正在對話。
「師父,我要搗藥到什麼時候,才能成為煉丹師啊?」呂玄揚起小臉,手中持著一根玉杵,上面沾滿黃色粉末。
「嗯,大概是要等你把今年、下年、下下年的藥粉都磨出來之後吧。」一個不修邊幅的老道士躺在椅子上,優哉游哉地叼著一根草棍。
幾年之後。
呂玄坐在坊市丹塔的考核大廳內,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丹爐,小心操控內中火焰。
少頃,爐蓋打開,從裡面飛出一顆渾圓丹丸。
「成了!我成了!」
呂玄難掩欣喜之色,忽地神色一凝,再定睛看去,卻見那枚丹藥表面有一張人臉一閃而過。
他陡然一驚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毫不猶豫地劈出玄陰斬神劍。 ……
「呂玄,呂玄,該動身了!」
大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,打開一看,卻是一個身體魁梧遠超同齡人的少年。
「羅思遠?一大早來擾我清夢作甚。」
呂玄揉揉眼睛。
「睡迷糊了?」
羅思遠咧嘴一笑:「不是約好了麼?咱們一塊去湊個熱鬧,沒準運氣好,你就被丹鼎宗真人收為徒弟了。」
「對哦,走走走!」
待得丹鼎宗法寶飛舟降落,呂玄一連通過了靈根測試、肉身考核,正式成為丹鼎宗弟子,告別了生活多年的青山坊市。
後在丹藥催化之下,他順利地凝結出法丹,躋身法體雙修的真人之境。
「真是個煉成活死傀的上好胚子!」
烽煙四起,邊境戰場上,一名面容慈和的老僧緩步走來,輕敲木魚,手中佛光大盛,就要罩在呂玄頭頂。 呂玄冷眼看著老僧舉止,心念微動,黑光一閃,整片天地都被劈成了兩半。
……
螺殼龍宮內,鑼鼓喧天,張燈結彩,一副喜慶景象。
「恭喜恭喜。」
「呂道友與羅道友喜結良緣,當真讓人羨慕啊!」
「丹楓門有二位坐鎮,日後必將重現往日榮光!」
「承各位的吉言。」呂玄神采飛揚,一一與到場的賓客好友打過招呼,腳步一轉,便鑽入洞房之中。
桌案前,坐著一個風華絕代的美艷女子,正眼含秋水地望著他。
「夫君,請為妾身寬衣。」羅浮夢羞紅了臉。
呂玄雖然覺得有些奇怪,但還是在本能的驅使下走上前去。
正當此時,不知從哪又冒出無數道窈窕身影。
「夫君有了新歡,就不要我們姐妹了麼?」 所有曾經遇到過的女修,此刻都是面色酡紅,衣帶無風自動,帶起一陣香風,熏得人心神迷醉。
呂玄望見這些熟悉面容,猛地一個激靈,像是被從頭頂潑下一盆冷水。
「有點意思。」
他冷笑一聲,揮手將面前一眾佳人劈成碎片。
……
沉星崖洞府內,呂玄盤坐在雲床之上,神情安詳。
小腹內,原本金丹和碧落黃泉丹所在位置空無一物。
在他的頭頂上方,卻有一個巴掌大小的嬰兒凌空懸立。
這嬰兒白白胖胖,五官樣貌與呂玄有九成相似,只是顯得稚嫩了許多,此刻顯露出一副凝重神色,眼皮不斷抖動,似乎想要從夢中醒來。
而呂玄本尊的意志,此刻還在與心魔劫苦苦對抗。
起初的幾重幻境,他很快便能找到不合理之處,以犀利的神識之劍將其擊穿。
但越到後來,構築的場景就越是真實,裡面演化的情節就越是平淡,讓人幾乎尋不到破綻。 好在手腕上的安神木心珠不斷滲出絲絲涼意,讓呂玄能保持敏銳的分辨力。
直到第九十九重幻境被一劍斬裂。
呂玄跌落到一片混沌之中,周圍都是灰濛濛的霧氣,只有正對面有一道高約萬丈的巨大魔影。
這魔影五官俊美,雌雄莫辨,讓人看上一眼,就覺心神搖曳,忍不住地對其產生好感。
「太上天魔。」
呂玄眯起眼睛,一口叫破了此魔的根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