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魔乃是三才之魔中最為神秘的一類,於枯寂荒涼的域外虛空繁衍生息,更有遠超世間生靈的一萬八千載壽數。
修士從元嬰期開始,之後每次突破大境界瓶頸時,都會短暫打破虛實界限。
域外天魔便可趁此機會投射下分魂,利用修士內心深處的各種未竟之念製造出一方心魔幻境。
這也是天魔一族的天賦神通,喚作【萬世輪迴】。
沉溺於心魔中的人,若不能抽身離開,便會永久地陷入虛幻輪迴當中,直到心神耗盡,被天魔分魂奪舍。
不過,福兮禍所伏,禍兮福所倚。
修士在【萬世輪迴】中堅持得越久,得到的好處也就越多。
換作旁人,莫說有無在幻境中堅持到九十九重的機會,就算有,也早在不知不覺間徹底沉淪其中,整個人化作天魔口中資糧。
呂玄機緣巧合之下擊殺畢舍遮的天魔分魂,攫取其中萬千修士記憶,煉製元神玉書。
幸有此寶,他才得以預先在「生死眠」中,有了與【萬世輪迴】相近的體驗,將心神錘鍊得穩如太岳神峰。
正因如此,他的神魂在天魔眼裡變得更加美味。
以至於,今次降下分魂的是最為恐怖的「太上天魔」。 天魔族內,亦有三六九等之分。
眼前這頭萬丈魔影,較之畢舍遮高出不知道多少個層次。
以人類修士的境界來說,若將畢舍遮比作築基期的內門弟子,那麼太上天魔就是開宗立派的上古化神大能,身份地位貴不可言。
現下呂玄直面這等存在,臉上卻未顯露出分毫緊張懼怕神色。
他很清楚,即便是高深莫測的太上天魔,也不可能無視天幕壓制,不然何苦還要製造幻境,直接強行吞噬神魂便是。
環視四周,身畔儘是混沌一片,但呂玄還是敏銳地辨認出,這裡依然是自己的識海。
原因無他。
「羽化飛升卷」以及「羽化道種」散發出的獨特道韻,穿破天魔布下的層層迷霧,清晰無比地傳播到了每一寸角落。
「我歷經九十九重幻境之後,神識好像比典籍上記載的元嬰初期強了一倍不止,除非大修士親至,誰也不能在神識層面穩勝於我。如此說來,太上天魔還是個厚道之輩。」
有了計較,呂玄不禁內心大定,望向那尊萬丈魔影的眼神變得有些古怪。
感應到對面渺小人類的變化,太上天魔嫣然一笑,發出極為婉轉動聽的聲音:
「小友似乎胸有成竹,莫非認為打破幻境,心魔劫就結束了麼?我不離開,你就只能困在識海空間,始終回不到現世。」 「哦?那不知閣下有何高見?」
天魔狡詐多疑,更是以言而無信著稱,不論對方說什麼,呂玄都不會放在心上。
他一邊應付了兩句,一邊信手一招,就將一卷白玉質地的書卷攝在手中。
「我觀小友潛力不俗,日後必成大器。不妨與我合作,共覓天地人三才合一之法,也好成就大道,早日登仙。」太上天魔不知用上了何種術法,語調愈發甜膩起來,讓人聽了感覺心煩意亂。
呂玄神色一肅,腦後驀地升起一輪深紫色光圈,將那魔音抵擋在外,這才鬆了口氣。
所謂「三才合一」之言,他並非首次聽聞。
昔年在畢舍遮的記憶中,就有將天魔、地魔、人魔匯至一身的想法。
似乎集齊三種有形之魔,對於世間所有魔修都有難以言喻的好處。
「能讓太上天魔開此尊口,我是否應該覺得受寵若驚?只是在下從不習慣被人威脅,你現在不離開,那便留下來罷。」
呂玄微微一笑,駢指一引,就有成千上萬柄漆黑小劍探出形狀,密密麻麻,直射向對面的萬丈魔影。
太上天魔早就有所預料,朱唇微啟,剛要再施神通,就覺紫金精芒忽而乍現,比那天上大日之光還要耀目百倍。
正是【紫炫金瞳】。 此神通看似是一門靈目之術,實則是呂玄以紫府煉神法為根基,效仿顏琉月的神識化形之術,將全部心神集中成線,再猛地刺出。
現世之中多有桎梏,【紫炫金瞳】的表現已然不俗,幾次施展出來,都無一例外地令對手陷入昏迷。
而此時身處識海內,紫金神光威力倍增,方一亮起,就如初開天地,始辟清濁,將茫茫混沌一分為二。
饒是太上天魔這等域外稱尊的存在,依然在神通照耀之下怔住了一剎。
電光石火的瞬間,足夠分出勝負。
劍雨滂沱,倏忽而至,直刺得魔影千瘡百孔。
果不出所料,相隔一整片人間界,天魔能對修士產生的影響僅限於心魔劫。
【萬世輪迴】既破,太上天魔縱使有萬丈之軀,也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。
呂玄一擊得手,更是得理不饒人,心念微動,就在空中顯化出一口擎天巨劍,斜著劈了過去。
「有意思,本座記住你了。倘若你千年之後僥倖未死,突破化神,本座主魂還在心魔劫等你。」
此魔不怒反喜,露出了極其詭異的笑容,似乎完全不將當下的挫敗放在心上。
聽話里意思,太上天魔分魂消散,本尊竟還能知曉這段經歷。 而且下一次再見,就不是只有這點微末道行的分魂前來,而是冠絕群魔的本體親至。
「想來就來,想走就走,閣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。」
呂玄長笑一聲,手中瑩白玉簡抖開。
此乃元神玉書投射進入識海的虛影,隨心而動,從中透出一股龐然吸力。
不待太上天魔掙扎,元神玉書就將其分魂攝起。
下一刻,呂玄的意識重歸現世,面前玉書的內容也隨之產生變化。
只見那盤踞在最前方的白骨真人記憶,像是受到極度的驚嚇一般,瞬間縮到了更後面去,一團挾著濃烈欺騙、殘忍、變化意味的殘識,毫不客氣地霸占了首頁位置。
玉書之上,緩緩浮現出四個篆字。
太上天魔。
呂玄最後的這一膽大包天的舉動,著實超出了這位無上魔尊的想像。
普天之下,不知有無第二個人,能將天魔打得魂飛魄散,並強行將其拘禁起來,甚至還打算日後反覆品鑑內中思緒。
他這般做法,無異於截斷了天魔分魂與本尊的聯繫。 今日在識海中發生的一切,註定只有呂玄一人知曉。
不過令他有些意外的是,太上天魔殘識神妙莫測,即便被收進元神玉書,仍舊不甘示弱地搖身凝出一道尺許虛影,浮在白玉書頁之上。
只是遭到俘虜之後,此魔的囂張氣焰不再,倔強神色間,顯現出幾分楚楚可憐之相。
天魔魂體早就被玄劍、紫光磨滅得一乾二淨,而今玉書之中的虛影,卻是此魔依託記憶碎片,重新凝結出來的意識。
面對主宰自身命運的元神玉書之主,此魔本能地使出了美人計,幻化出人間罕有的絕世容顏。
然而那輪迴之境亦真亦幻,不乏嬌妻美妾,活色生香,尚且不能讓呂玄沉醉片刻。
如今這點誘惑,又怎會干擾他的判斷。
靜室內。
浮在天靈蓋上方的元嬰小人也不看那天魔女,呢喃一聲,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,接著身子向下一沉,就鑽進了泥丸宮中。
與此同時,呂玄抬起眼帘,雙目神光湛湛,隨即四色光華一閃,就又回復神瑩內斂的模樣。
「恭喜主人證得真君位業!」
天魔女眼見美人計未能奏效,眼珠一轉,忙不迭地口誦賀詞,滿面恭敬之色,做足了姿態。 呂玄沒有回應,只從雲床上站起,渾身上下清新之氣透發而出,恍若一名剛剛降生人世的嬰兒。
十歲鍊氣,十九歲築基,九十九歲結丹,又花費了一百多年的功夫,才臻至周流九重。
修道二百三十載,今日終於躋身元嬰之位,總算不負往昔苦修。
從今以後,便可立足於修仙界之巔。
逍遙無拘,稱君做祖,乃至開創一方宗門,廣收良才,使得名號萬古流芳!
一念至此,呂玄心中並無多少狂喜之意,只覺念頭通達無比,情不自禁地長吟道:
「悟了長生理,秋蓮處處開。金童登錦帳,玉女下香階。
虎嘯天魂住,龍吟地魄來。有人明此道,立使返嬰孩。」
識海中的「羽化飛升卷」,也在此刻大放光華,一抹玄妙道韻出現在心間:
【仙卷之主:呂玄】
【壽元:240/1500】
【境界:元嬰初期】 「進階之後,直接增加了七百多年的壽元。剩下一千兩百多年的時間,就算是化神期,也不再是那麼遙不可及了。」
呂玄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鍊氣期時,他就仰望結丹真人身化遁光的仙姿,心生嚮往。
如今結成元嬰,目標自然而然地變成了突破化神。
雖說此間人世,化神修士已有上萬年不曾現身。
但天鳴山地宮、青帝洞府、太元仙府、太古金船這些古蹟之中,都有化神期大能的足跡留下。
更有同在星淵、九苗山出現的擎天之柱,和其上不知存世多少年的古廟,那是連元嬰修士都無法探明的神秘之地。
此界之大,遠超一般修士的想像。
潛心尋覓,未必不能找到進階機緣。
更何況,千萬里之外的天元大陸上,還有號稱修仙聖地的大宋、大齊、大梁三大皇朝,說不定也有古時流傳下來的法門可供參考。
呂玄心中躊躇滿志,揮手收起元神玉書,靜室大門隨之洞開。
小狐狸的腦袋湊進門來,一臉緊張兮兮的神情,在感應清楚自家主人身上的氣機之後,頓時眼前一亮,再也壓制不住嘴角笑意。 「恭喜呂兄結嬰成功!」
玄綺福身一禮,不由得心生羨慕,但更多的還是欣喜之意。
「不必多禮。」呂玄含笑頷首,任由小狐狸上前為他正了正衣袍,而後大踏步地朝外面走去。
就在方才呂玄破劫而出,收服太上天魔的瞬間。
沉星崖外,靈潮消散,最後重歸漫天光點,緩緩降落下來。
「結嬰成功了!這世間又多出一位元嬰修士!」
附近洞府的那幾名結丹修士面面相覷,不知是應該返回住處,還是上門去拜訪一下這位新晉真君。
正當此時,當中的一名青年餘光掃過,就見自己身邊多出來一個鬼魅般的朱衣男子身影。
此人身材高大不似常人,面上罩著一層白紗似的霧氣,看不清楚長相。
青年嚇了一跳,神識感應中,身周五尺空無一人,這朱衣男子不知用了什麼秘術,竟無聲無息地靠得如此之近。
「這位道友不知有何貴幹……呃!」
話音未落,那朱衣男子閃電般地伸出手來,直接貫穿了青年眉心,緊接著張口一吸,就將一團神魂光球吞入腹中。 「孫道友!」
「孫師兄!」
另外幾人與這孫姓青年皆是長居於此的苦修士,時不時還聚會飲酒,談玄論道,可謂關係莫逆。
而今孫姓青年明明是結丹後期修為,卻一聲不吭地就被朱衣男子擊殺。
幾人痛惜不已的同時,不忘用神識探查兇手修為。
「元……元嬰修士!」
一名女修花容失色,不由自主地大喊出聲。
被點破修為,朱衣男子咧嘴一笑,好整以暇地掏出孫姓青年腹內金丹,扔進嘴裡,當作糖豆似地嚼食起來。
「嘎嘣嘎嘣……」
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傳出,另外幾人立時失去戰意,慌忙朝自家洞府飛去。
然而朱衣男子身形一閃,幾個起落,就將在場所有修士盡數擊殺,吞下了他們的神魂和金丹。
這一幕,被奉命站在參天古樹上警戒的精衛看在眼中。 「吞吸神魂,嚼食金丹,北辰島上哪來這麼純正的邪修?」
精衛心中警鈴大作,就見朱衣男子舉起一隻玉如意,狠狠砸了下來。
轟隆!
沉星崖洞府自帶的禁制乃是上乘三階大陣,足可承受數名真人聯手攻伐。
孰料被這朱衣男子用法寶一砸,禁制登時告破。
「壞了!這是元嬰修士!」精衛瞳孔一縮。
洞府門口的龍泉也被驚動,率領族群飛撲上前,準備死戰。
朱衣男子似乎對靈獸並無多少興趣,稍作停頓,便縱身一掠,出現在了洞府石門面前。
「有敵襲!玄綺道友,速速做好迎敵準備!」
精衛搖身一變,化出風火雙翼,朝著神秘男子俯衝過去。
就見朱衣男子不閃不避,大袖一抬,就有一股勁風捲起,將一眾靈獸吹得七零八落。
正當他揮動玉如意,就要落在門上的時候,一個溫和聲音響起: 「太一門上任道子,堂堂玉宸真君,就這麼打上門來,是否應該給穆某一個交代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