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玄這番話說得頗為客氣。
不過他與坐在對面的裴衍都知道，太一門並未明令禁止其他人在島上修煉，更不會失心瘋到去怪罪一名剛剛進階的真君。
修仙界中，境界越高，打生打死的場面就越是少見。
鍊氣、築基修士壽數一二百年，錯過一樁再小的機緣也是莫大損失。
這等情況下，一隻儲物袋，一塊珍稀礦石，抑或是一瓶精進法力的丹藥，都會引來拼殺爭搶。
親朋摯友，手足兄弟，因寶物而反目的亦不在少數。
待到結丹期，人人可化光飛遁，更有威力十倍於法器的本命法寶護體，手段多了不止一星半點。
逼不得已之下，還能自爆金丹和敵人同歸於盡。
所以，結丹真人之間的爭鬥較之低階修士少卻大半。
與人起了衝突，能夠化敵為友則是最好。如若不然，暫且退避三舍，留待日後修為大進再報仇也為時未晚。
至於真君之間的死斗，更是百年難得一見，甚至連打出真火的時候都不多。
當年板角青牛出手震懾黃龍真君、齊雲吒電真君，也只點到即止，並未讓那二人丟了麵皮。 「穆道友選在北辰島結嬰，實乃本門之幸。道友請放心，其他長老也絕不會有任何怪罪道友的意思。」
裴衍露出溫和笑容，接著話鋒一轉，「說起來，不知道友來沉星崖之前，都是在何方靈地修行？」
「穆某四處漂泊，並無固定居所。」呂玄神色如常地搖了搖頭。
一百多年來，他先後去過奇靈島、翡玉島、黑沙環島，以及數不勝數的無名荒島，說是四海為家倒也不假。
只是這番話落在裴衍耳中，就有另外的含義了。
一般修士能接連渡過四重劫難，凝成元嬰，除去本身懷有上乘心性氣運之外，還要歸功於背後勢力的托舉支持。
所以那些閒雲野鶴，不肯投靠宗門世家的散修，結嬰成功者可謂是鳳毛麟角。
但以散修身份成就真君者，往往要比大宗弟子狠辣許多。
星羅修仙界活躍的元嬰散修屈指可數，無一不是名震一方的梟雄巨擘，而且個個神龍見首不見尾。
太一門大長老這等元嬰後期大修士，也不願輕易與這些人結怨。
裴衍得知救命恩人是一介散修，眼中笑意更盛，當即開門見山說道：「近些年，外海妖氛漸濃，獸潮禍及島嶼不下千座，到處都不安寧。卻不知，道友日後打算去往何方？」
「世道雖亂，但這星羅海之大，足以容納億萬修士，只要遠離霧海方向，何處不可安家？」呂玄洒然一笑，心中對裴衍有此一問並不意外。 租用北辰島外圍洞府的修士，基本上都是散修。
而今有人在此結嬰，天象異變，島上真君立時便會有所感應。
想來自己即使不去聖山拜會，過幾日也會有太一門元嬰修士來訪。
裴衍今日陰差陽錯至此，索性便替長老會傳達了招攬的意思。
「穆道友所言極是，在下也只是例行一問……話說道友可否想過，這世間一百個元嬰修士裡面，九成以上都會在初期停滯不前？」裴衍端起杯子抿了口茶。
「哦？還請不吝賜教。」呂玄眉頭一皺，很快又舒展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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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道友應該已經感覺到了，凝出元嬰之後，修士的生命層次就與結丹期時有了天淵之別。元嬰期的修行，不比築基、結丹二境，並非是積攢足夠法力，就能順理成章地突破小境界。很多真君早早結嬰，卻在元嬰初期蹉跎數百上千年，最後依舊不得突破，壽盡羽化。」
裴衍感嘆一聲：「不瞞道友說，裴某身具特殊靈體。師尊曾言，我之修行速度曠古絕今，早就超越了太一門歷代道子。就連創派祖師，據說都是在三百多歲的時候才結嬰。可即便如此，裴某依然不敢說一定能突破到元嬰中期。」
呂玄點了點頭，此人現今也才一百二十歲，便已成就真君。而早在萬年之前就修至元嬰後期的顏琉月，當初也耗費四個甲子才衝破元嬰瓶頸。
想來裴衍迄今為止定是順風順水，幾乎沒有遇到過什麼挫折。
或許正因如此，他才會卡在心魔劫這一關上，險些被域外天魔奪去肉身。
呂玄如今業已結嬰，眼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神秘莫測的化神期。 正所謂千里之行，始於足下，想要衝擊化神，就要先從突破元嬰中期、後期兩道瓶頸著手。
「太一門傳承數萬年，門內先賢留下許多修行心得。穆道友若是願意加入本門，這些典籍隨時可供查閱，裡面不僅有如何突破元嬰期小境界的方法，還有化神大能隨筆，我輩元嬰修士觀之，必能從中受益。」裴衍放下手中靈果，目光灼灼地說道。
呂玄暗自點頭，裴衍說的應該就是入口位於天都聖山之巔的鏡花秘境。
這方小世界中，何止存有太一門修士的心得體會？
就連現世無人能夠修成的《紫府元靈煉神心法》，都有一本上古流傳至今的完整書冊收錄在內，也不知是何時搜集而來。
聽罷裴衍的邀請之言，呂玄微微一笑，並未立時給出回應。
他進過鏡花書院一次，還與鏡花先生締結口頭誓約，要在將來煉製一尊元嬰後期活死傀供其寄託魂體。
在呂玄的見識看來，書院或許就是此間人界藏書最多的一處地方。
他剛剛進階元嬰，對於當前境界的修行還沒有多少了解，若能遍覽群書，無異於得獲前輩真君指點，說不定就能少走一些彎路，節省下寶貴時間。
「道友放心，本門真君平日無需擔負任何俗務。元始魔宗偃旗息鼓，妖獸也被師尊親自限制在外海，並無多少機會由我等出手。道友若是嫌聖山人多嘈雜，裴某可以將沉星崖附近劃為禁地，道友自可繼續在此潛修。」
看出呂玄有些意動，裴衍趁熱打鐵道：「每年宗內都有大筆靈材分潤，足夠修行消耗。而且太一閣內的各種千年靈草，珍稀礦藏，也可優先售賣給長老會的成員。」
這些好處，放眼整片星羅南域，都沒有第二家能夠提供。 呂玄知道，自己將裴衍從天魔手中救下，恩同再造，對方想方設法也要償還個中因果。
「修仙界底層朝不保夕，高層卻是處處講究人情世故。二者相差懸殊，仙凡之隔也不過如此了吧？」
呂玄生出幾分感慨，垂首思量起來。
裴衍見他沒有拒絕，不禁眼露喜色，也不催促，又抓起一塊糕點細細品嘗。
沉吟良久，呂玄忽而抬首笑道：「穆某性子散漫，自問擔待不起貴宗長老之位。然則裴道友一片心意，也不好就此回絕。不如這樣，你我先行短暫閉關，穩固元嬰期修為。待到七日之後，穆某再給道友一個答覆，如何？」
裴衍頷首笑道：「還是穆道友考慮周全。也好，在下方才受那心魔操控，偷偷潛出洞府，為我護法的師叔還不知道此間之事。那麼裴某就先行告辭，七日後再來拜會道友。」
「請。」
呂玄起身相送，一直目送裴衍遁光飛遠，這才舒了口氣。
眼見主人與那朱衣男子化敵為友，躲在暗中觀察的一眾靈獸不由目瞪口呆。
呂玄擺了擺手，讓它們各司其職，隨後轉身回到洞府之中。
玄綺幻化出黃衣少女的模樣，臉上還殘存有幾分懼意：「方才那人好生恐怖，我藏在錦雲四象陣中都有種被人注視的感覺。」
「我在雲霧裡布下神識屏障，裴衍知曉內有玄機也無法突破，更別說察覺出你是洞玄靈狐一族。」呂玄與小狐狸默契非同尋常，一聽便知她在擔心何事。 「恭喜呂兄，背靠太一門這等仙宗，日後道途定然一片坦蕩。」玄綺真心歡喜地笑道。
呂玄聞言，卻緩緩搖了搖頭，語氣平靜：「我並無意加入太一門。」
他心中自有考量，自己早在與裴衍結識之前，便與太一門結下了不小的因果。
昔年龍宮之行，他以赤魄晶與羅浮夢交易，使得這位丹楓門當代掌教有了證道真君的機會。
後來翡玉島抵禦獸潮時，呂玄親手破開鎮海鎖鏈封印，放出了被神武弘法真君鎮壓一千多年的丹楓門始祖穀神通。
丹楓門與太一門歷來不睦，自己這兩番舉動，細究起來，已算得上站在了太一門的對立面。
更何況，呂玄貼身穿戴的古寶天蠶衣，還是擊殺齊雲吒電真君座下童子所得。
雖說有「陰陽盜」神通蒙蔽氣機，無人能夠追溯到他的身上，但日後若是太一門欲要征伐丹楓門，呂玄身為長老不可能兩不相幫。
此外，裴衍方才提出的條件不可謂不誘人，卻也沒有看上去那般優厚。
元嬰修士加入任意宗門，都會被視若神明，得到全宗上下所有弟子的供奉。
而那鏡花書院貯藏的修行心得固然寶貴，可太一門內，困於元嬰初期，終其一生不得寸進的真君亦不在少數。
倘若僅憑研讀他人心得便能輕易突破，元嬰後期大修士早就隨處皆是了。 「呂兄既然已經有了計較，那玄綺就不多置喙了。」小狐狸吐了吐舌頭，「太一門修士從古時起就仇視妖族，原本我還有些憂慮，留下之後被元嬰修士識破萬變化形之術，給主人惹來麻煩。」
「這個你不必擔心，除非那位太一門大長老親至，其他人的神識皆不足為懼。假以時日，待我將修為穩固一二，對上元嬰中期應也不成問題。」
談吐間，呂玄面色極為自然，就好像說出來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玄綺喜上眉梢，再拜謝過呂玄，便奉命下去休息了。
呂玄拂袖關上石門，點指架起數道禁制，而後神色一肅，雙目緊閉，一隻赤身裸體的嬰孩從頭頂冒出。
感受著體內法力澎湃如潮，神識如海，元嬰小人不由得露出了一絲天真笑意。
元嬰便是金丹與神魂兩相結合的產物，只此一物，便蘊含了修士九成以上的精氣神。
在妖獸和邪修眼中，元嬰是世間不可多得的大補之藥。
吞下一顆，就能省去百年苦修。
當然，煉體士另當別論。
呂玄先前碎丹凝嬰之時，溝通先天，打破虛實，卻還沒等到反覆體會其中玄妙，緊接著就陷入了太上天魔編織的幻境當中。
而今呂玄御使元嬰出竅，頓時感覺自己進入了返璞歸真的境界，一舉一動之間，盡皆合乎自然之道。 在這一瞬間，他忽地感覺元嬰才是真實的自我，肉身只是寄居的皮囊而已。
不過呂玄很清楚，縱使是大修士，也不能放任元嬰終日在外遊蕩。
長時間未能回歸身體，元嬰就會逐漸虛弱，直到真元耗盡，陷入昏睡之中。
到那時，鍊氣小修的隨手一道法術，都能置之於死地。
好在元嬰離體也可吐納靈氣，維持數年生機不成問題，足夠找到一具合適的廬舍了。
元嬰凌空盤坐，口唇無聲開合，默誦口訣，立時就覺靈氣鋪天蓋地奔涌而來，直接透過肌膚滲入體內，轉化為精純法力。
「專氣致柔，能如嬰兒乎？」
呂玄目露瞭然之色，時至今日，他才對這句話有了切身共鳴。
如此靜修三日，修為終於徹底穩固下來。
元嬰氣息沉凝圓融，身周青金二色神光流轉，煌煌不可逼視。
心念一動，小小元嬰消失不見，下一刻，就出現在靜室一角。
再一閃，又瞬間站在呂玄肩頭。 兔起鶻落間，元嬰的位置毫無規律地變幻了上百次，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殘影。
片刻之後，元嬰停住身形，稚嫩小臉上流露出幾分疲憊，旋即伸了個懶腰，復歸於肉身。
呂玄與元嬰二位一體，玩得不亦樂乎，心中歡喜不已。
掌握瞬移能力，從此天涯海角無處不可前往，真正可稱此身無拘。
對於尋常修士而言，元嬰陷入某些禁制或是玄妙神通之中，依然可能難以脫身。
昔日太一門大長老設局，一舉坑殺八名魔門真君，恐怕便是利用了此類手段。
但呂玄身具「天人縱」神通，只要捨得付出一年修為的代價，便可無視世間一切禁制封鎖。
「大道已成，接下來還要將術法同步提升上去。只修道，不修術，終難在道途上走得更遠。」
呂玄伸手拍向儲物袋，忽地想起一事，轉而捏起一顆傳音寶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