閉關衝擊元嬰瓶頸之時,呂玄為了不受打擾,便封閉了與儲物袋的聯繫。
甫一出關,他便感應到了傳音珠發出微微震顫,只是當時恰好趕上裴衍被天魔附體,打上門來,於是沒來得及細細查看,只知是自己交給金火島白氏仙族那枚寶珠傳訊而來。
而今塵埃落定,元嬰期修為也穩固得差不多了,呂玄才又將此事想起。
念頭微動,玉珠之中便傳出白如霜的聲音。
「此女竟然來到北辰島了……另外,白家以重寶作為酬勞,請求我再為其出手一次?」
聽罷之後,呂玄不由得心中有些疑惑。
距離上一次虹煙石分配之戰,僅過去了不足三十載。份額既定,除非白家內部發生重大變故,否則其他三家不應翻臉變卦才對。
當初呂玄化名穆長生,以客卿長老身份出戰,乾淨利落地贏下比斗,藉以獲得來到北辰島長住的資格,已與白家兩不相欠。
不過,他今次結嬰成功,念頭通達無比,心情也是前所未有的鬆弛,便未直接回絕,只讓白如霜來沉星崖洞府,當面道清原委。
空閒下來,呂玄雙膝盤坐,掌心靈光吞吐,元神玉書憑空浮現,靜靜懸於身前。
「拜見主人!」
一道身姿曼妙的虛影裊裊飄出,正是那太上天魔殘識所化靈體。 天魔女盈盈下拜,姿態恭順,抬首間眼波流轉,巧笑嫣然,自帶一種顛倒眾生的魅惑風情,卻又被拘束於玉書的規則之內,不敢有絲毫逾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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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放在外界,僅這一顰一笑,就足以讓心志不堅的修士為之奮不顧身。
呂玄修行至今,見識過諸多器靈,精怪,乃至殘魂執念,但對此魔錶現出的靈性程度,仍感到幾分驚奇。
嚴格來說,天魔女連器靈都算不上,僅是元神玉書吸納煉化的一團記憶寄居其中,與書中其他數十名真人的過往並無多少分別。
然而,此女卻具備完整靈智,交流溝通起來毫無滯澀,甚至比許多溫養數百年的法寶器靈更加生動鮮活。
呂玄百思不得其解,只當是與其身為太上天魔的特質有關。
翻開書頁,只見除了天魔女栩栩如生的形象,其腳下竟還匍匐著一團顏色淡薄的煙塵,正在微微顫抖。
這團煙塵,便是從裴衍元嬰之中剝離的天魔殘識。
哪怕雙方皆是純粹的記憶片段,這種普通魔頭見了太上天魔,依然要被壓製得抬不起頭來。
「看來天魔之間的位格差距超乎想像。」
呂玄暗自點頭,回想起渡過心魔劫時的那一幕。
當時為防這道太上天魔分魂脫逃,回歸虛空,將此間變數告知其本尊,引來不可預料的災禍,他才果斷將其魂體打散,又以元神玉書盡數煉化封存。 本是為了隔絕後患的一步閒棋,如今看來,若能妥善運用天魔女對低階天魔的克制之能,或可多出一個意想不到的助力。
呂玄五指化爪,對著書頁上的虛影輕輕一抓。
天魔女輕呼一聲,便不由自主地被一股柔和力量從書頁中攝了出來,化作一道稍顯凝實的靈光。
「主人有何疑惑,在下自當知無不言。」天魔女垂手而立,姿態愈發恭謹。
「天魔一族可有族類階層之分?」呂玄問道。
「回稟主人,自然是有的。天魔生於虛空,卻非全然無序,我等亦有族群聚落之分。且虛空之中歲月概念淡薄,普通天魔都有一萬八千載壽元。平日裡各聚落之間為吞噬弱小以壯大自身,互相攻伐乃是常態。」天魔女毫不遲疑地回答道。
見呂玄面露思索之色,天魔女又道:「所謂『太上天魔』,以主人此界觀念類比,便是一個龐大聚落中實力最強的首領。在下那本尊統領的天魔部眾約有四億八千萬,萬年來征戰不休。倘若將來天幕徹底洞開,虛空與此界再無阻隔,單是麾下天魔大軍湧入,便足以將這一方人界徹底傾覆。」
「也就是說,天外虛空之中,不止有一尊太上天魔存在?」呂玄面色微變。
「是。虛空浩瀚無垠,孕育出的天魔聚落不計其數。能稱太上者,不止一尊。」天魔女肯定地點了點頭。
呂玄沉吟片刻,又問道:「你既為太上天魔記憶所化,見識廣博,可曾親眼見過此界修士成功破開天幕,飛升上界的場面?」
「見過不止一次。本尊曾在約萬餘年前,以及五萬年之前,分別目睹過兩位修士生生擊穿天穹屏障,破空而去,遁入上界通道……那般赫赫威勢,當真是震撼無比!即便是我們天魔,也不免心嚮往之。」天魔女罕見地收起媚態,流露出認真之色。
呂玄聞言,心中微感詫異,奇道:「與壽元超過兩千年的化神修士比較,你們這一族也是不折不扣的長生種,怎麼還會羨慕人類?」 「主人或許有所不知。相傳這方人間,以及在外圍虛空中漂浮的無數大小秘境、破碎世界,其實都是法則殘缺之地。正因法則不全,大道有缺,誕生於此間的生靈,無論是人類、妖獸,還是天魔族,皆被無形枷鎖所限。而在那上界,化神期以上的修士便再無壽元桎梏,可與天地同壽。」天魔女幽幽嘆息一聲。
「飛升之後,便再無壽元枯竭之虞……這等說法,我還是首次聽聞。」呂玄摸了摸下巴,若有所思。
天魔女笑道:「修士或許還有幾分飛升上界的念想。而我等天魔生自虛空,游弋於諸界間隙,看似無拘無束,實則永受天幕壓制,難覓大道。唯有腳踏實地修煉,不斷吞噬地魔、人魔特質,使天、地、人三才合而為一,方能效仿修士之法,得證飛升。故而天魔侵擾下界,阻道修士破境,乃至奪舍肉身,竊取道基,皆是為衝出這方牢籠的不得已之舉。」
從天魔一族的立場觀之,此般作為自有其苦衷。
然於世間萬千修士而言,修煉數百載,歷經千辛萬苦,方得契機衝擊元嬰,卻因天魔阻道而功虧一簣,一身修為徒做嫁衣。
此等境遇,恐怕無人甘心接受,所以修士與天魔之間天生對立,絕無轉圜餘地。
呂玄聽了天魔女的講說,心有所感,揮手將元神玉書收起,陷入沉思之中。
上古年間,化神修士輩出。
拋開已經被證實飛升的幾名大能不談,玄真子、歷代太一門之主、雲唐道門五宗創派始祖……這些人皆已臻化神期,但最後卻沒能進入上界。
似乎在修至化神,與破空飛升之間,還有一道看不見摸不著的鴻溝。
「罷了,修行最忌諱好高騖遠,我連如何突破元嬰中期都沒弄清楚,現在就考慮這些還為時尚早。」
呂玄搖頭失笑。 世間已有上萬載未見化神修士蹤跡,自己竟憂心起進階化神之後能否飛升,實在是杞人憂天。
元嬰真君這一境界的修行,遠非結丹期可比。
光是窮年累月打坐鍊氣,積攢法力至充盈圓滿,便需耗費海量資材。
即便苦修不輟,臻至元嬰初期巔峰,仍有極大可能就此停滯,終生卡在中期門檻之前,寸步難進。
所幸,《羽化飛升經》經文內容貫通元嬰,直至化神後期,呂玄不必如許多散修那般,進階之後還在為尋覓一門合適功法勞心勞力。
左右無事,呂玄沉心凝神,將過往修煉的術法以元嬰法力重新操使演練了一遍,時間過得飛快。
這一日,他正在搬運周天,溫養元嬰,忽聞得傳音入耳:
「金火島白氏仙族後人,白如霜求見。」
呂玄伸手一指,洞府外側的禁制雲霧無聲翻捲起來,從中分開,現出可供一人通行的小路。
不過片刻功夫,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一名面容清秀的少女走入洞府前廳,神情焦急,帶有一抹濃重疲憊。
少女抬眼見得雲床上的呂玄,立刻停下腳步,神色恭敬,斂衽深深一禮:「拜見穆前輩。」 「金火島一別,倏忽二十載。不知白姑娘此次前來,所為何事?」呂玄笑道。
「老祖外出遊歷已失蹤數年,如今魂燈搖曳,恐已身陷絕境!白氏如今內憂外患,危在旦夕。晚輩斗膽,懇請前輩看在昔日情分上,出手救救白氏一族吧!」
白如霜不由分說,雙膝一屈,便要行叩首之禮。
呂玄眉頭一皺,便有一道無形法力凝於此女身下,阻止了她的動作。
「說清楚些。白景山道友出了何事?」
「老祖宗早年受過重傷,壽元比尋常結丹修士還要短些。聽聞某處秘境有壽元果,便與族中另一位結丹期的叔父結伴前往了。結果半年之前,叔父魂燈突然熄滅,老祖宗生死不知……」
白如霜雙目露出期盼之色:「金火島其他三大世家,得知此事只會落井下石,瓜分我族基業。故而族中嚴令封鎖消息,不敢對外聲張半分。此番晚輩帶來一塊虹煙石母,只望能以此請動前輩出山。白氏全族上下,感激不盡!」
說著,她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雕琢精美的木匣。
匣蓋打開,一股濃郁的硫磺熔岩氣息傳出,內里躺著一塊約莫龍眼大小,形狀不甚規則的七彩礦石,確是虹煙石無疑。
呂玄神識掃過,卻見石塊內部蘊含著一縷微弱生機。
似乎是這塊虹煙石吸納天地精華,即將誕生出懵懂靈性。
他在金火島時便有所耳聞,虹煙石母乃是礦脈靈機匯聚之地,機緣巧合下產出的珍品菁華,其輔助煉丹煉器的效果,是普通虹煙石的十倍不止。 據說上一次挖掘出虹煙石母,還是將近五百年前,被當時的白家家主作為重禮獻給了太一門。
「那處秘境位於何方?」呂玄神色不變,抬手將虹煙石母攝入掌中摩挲把玩。
「具體方位在此,請前輩過目。」白如霜雙手捧上一枚青色玉簡。
呂玄接過玉簡,神識沉入其中。
「白姑娘莫非是在開玩笑?」
呂玄屈指將玉簡和虹煙石母彈回,面色一沉:「這處風吼島地處獸潮邊緣,隨時可能有化形大妖出沒。你覺得,僅憑一塊虹煙石母,會有人願意冒這等隕落之險嗎?」
白如霜似是早有準備,當即答道:「前輩若是答應,白家還可奉上十名貌美女子,皆有鍊氣圓滿修為,可在前輩身邊服侍……」
「荒唐!」
呂玄冷哼一聲,靜室內立時閃過一道霹靂。
白如霜臉上血色盡褪,顯露慌亂之色,急忙道:「前輩……」
還不等話說出口,呂玄衣袖輕拂,室內清風驟起,往此女周身一裹。
白如霜只覺眼前景象天旋地轉,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拋飛出去,耳邊余有一句平靜話音: 「穆某早已與白家互不相欠,此事姑娘還是另請高明吧。」
白如霜又急又愧,張了張嘴,還想分說幾句,卻見雲霧禁制彌合如初,將洞府入口嚴密遮蔽,顯然主人已無意再見她。
想到族中危機難以解決,還接連吃了幾處閉門羹,白如霜心中悲苦交加,終於忍不住啜泣起來。
「嘻嘻,呂兄怎地如此鐵石心腸,當真不理會這小丫頭了麼?」黃影一閃,玄綺巧笑倩兮地倚在門邊,眼中帶著幾分促狹。
「是非只因多開口,煩惱皆為強出頭。」
呂玄語氣平淡地說道:「我才剛剛結嬰,法寶神通尚未淬鍊至相應境界,不宜與同階存在鬥法。更何況,赤血狻猊族內有十級妖王坐鎮,萬一遭遇,能否逃得生天都要另說,何苦為了一個不怎麼相熟的白家冒險。」
他現今倒是能體會,為何境界越高之人,往往越發惜命。
元嬰修士擁有千年以上的歲月去追求大道,逍遙世間,為了一時意氣冒隕落之險,的確不怎麼划算。
靜室中言語方歇,洞府外面忽然降下三道璀璨遁光。
光華斂去,露出其中神態相貌各異的身影。
居中是一名面色蠟黃的老者,左側是個身材異常魁梧的青年,右側則是一名穿著寬大道袍的童子。
「真……真君!」 白如霜被這三股毫不掩飾的元嬰靈壓一衝,立刻止住哭聲,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一幕。
黃臉老者朗聲笑道:「太一門廣法、黃龍、玉宸,聯袂來訪。還請穆道友現身一晤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