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煉入火湖之後,想必法寶很快就可提升至真君層次了。」
元嬰回歸,呂玄雙目睜開,手裡還捏著一枚赤金色火種。
想到星羅群島修士不甚擅長煉器之法,他不禁有些期待,不知同階修士單憑法術神通,要如何才能敵得住太化九清殿的鎮壓?
結嬰以後,往年那些需要謹慎隱藏起來的種種手段,終於可以無所顧忌地施展出來了。
呂玄鼻翼抽動,吸入金烏真焰火種,將其寄存在心臟火府之內,依舊由祝融神人持著仔細溫養。
雖說現在還不知這五臟五府,五大神人是否真如傳說中那般,能在日後衝擊大境界時起到出乎意料之外的作用。
但呂玄習慣於凡事未雨綢繆,預先做一手準備,總歸沒有壞處。
轉眼半個月過去。
呂玄內視己身,便見一座玲瓏小巧的宮殿正在體內浮沉不定,整體材質靈性皆提升了不止一籌。
殿中樞紐,九十九道靈紋蜿蜒盤錯,呼吸般明暗交替,似有龍蛇蟄伏其間。
也就是說,即使有人真能奪走太化九清殿,也要先破開這層層禁制,才能完成認主。
凝神細觀,風河大陣之上,一道虛影凌空盤坐,五官未成,面容模糊,擺出五心朝天之姿,身周清氣流轉,如同風托浮雲。 火湖之上,亦有一道相似虛影巋然不動,身下焰光灼灼,火浪翻湧。
此即尚未成型的器靈。
呂玄也不清楚,為何自己這件本命法寶與眾不同,竟孕育出了兩隻器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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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心中隱隱有所猜測,卻不知是否準確。
風有風魄,火有火魂。
或許待得最為神妙的「雷池」凝聚,便是法寶器靈真正化虛為實的時刻。
此事隨緣而待,不可強求。
畢竟欲要收服天上雷霆,單憑現在的修為是痴人說夢。
幾日過後。
沉星崖洞府之外,禁制雲霧繚繞如舊。
一隻飛梭排開大氣,穿空而至。
離崖尚有百丈,梭上女修便已收了法器,飄身落下,足尖輕點崖邊青石,而後整理了一番衣冠,款步上前。 「弟子白憶瑤,奉廣法長老之命,求見穆前輩。」
女修面朝濃霧躬身拱手,面色極為恭敬。
聽得禁制內寂然無聲,她也不急,只保持著施禮的姿勢靜靜等候。
不過數息,雲霧深處傳來淡然回應:
「進來。」
聲音平和清冷,半點不似其他元嬰真君那般老成。
「這位穆真君,嗓音聽來竟這般年輕?」白憶瑤心中微動。
修仙界駐顏有術者甚多,但多半不會刻意改變本音。
便是宗內那位黃龍真君,據說早年因誤食奇異靈果,生得一副童子相貌,開口仍是老氣橫秋,一聽便是修煉數百年的老前輩。
正在她胡思亂想之際,耳邊傳來沉穩腳步聲。
抬頭望去,卻見雲霧中走出一尊五丁力士,面無表情地朝她點了點頭,隨即轉身向里行去。
白憶瑤不敢怠慢,低頭緊跟其後。 雲霧之內別有洞天,穿過數重禁制光幕,便進入一處寬敞廳堂。
廳堂四壁陳設簡素,上首放置有一台白玉雲床,其上盤坐著一名黑髮披散,神態疏淡的年輕道人。
正是呂玄。
此刻他不曾釋放靈壓,只是靜坐,便見雙眸神瑩內斂,深沉如淵,叫人看上一眼便不由自主地打個寒顫。
此為真君獨特氣韻,無需刻意施威,即可令低階修士不敢直視。
「弟子拜見真君。」白憶瑤垂首斂衽,深深拜下。
呂玄神色如常,目光垂落在那女修臉上,心中卻不似表面那般平靜。
此女容顏算不得絕艷,眉宇間尚帶著幾分未曾褪盡的青澀稚氣,望去不過十五六歲年紀。
然其氣息凝實,分明已是築基初成之境。
如此年少便有這般修為,必是天靈根無疑。
呂玄見過的天靈根修士不在少數,並不稀奇。
真正令他在意的是,此女的五官眉眼與一位故人有九成相似。 「廣法道友遣你前來,所為何事?」呂玄不動聲色問道。
「回稟真君,長老吩咐弟子將此二物親手送至前輩手中,請前輩過目。」
白憶瑤取出一對令牌,雙手捧起,五丁力士上前接過,大步送至呂玄眼前。
其中一塊,應由金鐵鑄成,入手沉實,正面鐫刻天都聖山紋路,背面無數細密靈光攢聚,匯成一個古樸的「盟」字。
元嬰期修士持此令者,便視同加入星盟,並不記名。
另外一塊印有天都宮標誌,卻是只有太一門座上之賓才有的證明,也是沉星崖洞府主人的身份象徵。
有此令牌,便可在太一門治下海域暢行無阻,使用傳送陣也無需花費靈石。
呂玄確認兩塊令牌內外完好,無有手腳,便將其收入囊中。
隨即袖袍一拂,一隻玉瓶飛出。
「此丹可助築基修士精進法力,拿去罷。」
「多謝真君厚賜!」
白憶瑤稚嫩臉上露出喜色,連忙又拜了幾拜,「弟子這便不打擾真君修行,回去向廣法長老復命了。」 「且慢,還有幾個問題。」
呂玄聲音不高,卻如定身法一般。
「弟子在。」白憶瑤立住身形,面色微怔,得賜丹藥的欣喜之相褪去大半,顯得有些緊張。
這也難怪。
築基與元嬰相差兩個大境界,身份也是有若雲泥之別,有些忐忑才是正常。
當年呂玄築基後期時,於八峰山面見青山宗太乙真君,只對視一眼,便不由自主心神震撼,恍惚了一息時間。
白憶瑤很快穩住心神,不卑不亢道:「但憑真君詢問,弟子一定知無不言。」
呂玄點了點頭,問道:「你是金火島白氏族人?」
「是。」
白憶瑤應道:「晚輩出生後,聽族中兄姐提及,當年穆前輩以一己之力,連破三家客卿,一劍定下虹煙石礦脈百年份額。族中子弟說起此事,無不仰慕。」
呂玄不置可否,又問:「程沐瑤,與你是什麼關係?」
白憶瑤聞聽此名大驚失色,脫口道:「真君認得家母?」 此女萬萬沒有想到,這位據說是海外散修的穆真君,竟然還認得自己的長輩。
呂玄望著眼前少女情態真切,不似作偽,心下不由暗忖:自己與程子畫、程沐瑤祖孫四代,竟有如此機緣牽扯。
當年太元仙府開啟前夕,他途經某處海域,恰逢程沐瑤為尋祖父下落,獨自出海,遭魔門修士窮追不捨,險些斷送性命。
呂玄順手救下此女,勸其莫要深入險地,隨即贈出符籙,送她去了附近安全島嶼落腳。
彼時只道是萍水相逢,日後未必再見。
陰差陽錯擊殺白骨真人之後,才在骨盒中發現了幾近油盡燈枯的程子畫殘魂。
呂玄送其進入輪迴轉世重修,同時答應這位老友,將他在北辰島上置辦的洞府交予其孫女程沐瑤。
只是結嬰事大,閉關二十餘載,便一直擱置至今。
未料今日程沐瑤之女,竟這般活生生立在自己面前。
「令堂與我有些舊識。她如今可在島上?恰好有一樁陳年舊事,須得當面告知。」呂玄語氣淡淡。
白憶瑤聞言,眼眶倏地泛紅,帶了幾分哽咽:「家父家母,都已過世十餘年了。」
呂玄眉梢微動,又聽白憶瑤將往事一一道來。 原來七十多年前,程沐瑤遍尋祖父蹤跡無果,心灰意冷之下,又得呂玄勸說,便不再徒勞奔波。
之後太古金船醞釀殺局,元始魔宗潰敗,魔門修士退走,戰事逐漸平息。
程沐瑤回到北辰島附近,輾轉尋到祖父至交金煞真人,托其人情,在太一門謀得差事,總算安穩下來。
在天都宮期間,她結識了一名金火島白氏旁支出身的年輕才俊。
二人志趣相投,漸生情愫,便結為道侶。
程沐瑤此前險死還生,心境有所突破,隱約窺見結丹希望。
但此時她已有身孕,遂暫緩閉關,誕下一女。
此後程沐瑤勉力沖關,最終卻功虧一簣,坐化於金丹門檻之前。
其夫痛失愛侶,為女兒取名「憶瑤」,以寄哀思。
福無雙至,禍不單行,白姓修士外出獵妖,意外遭遇高階海獸,再未歸來。
此後白憶瑤便成孤女。
幸而她資質極佳,十歲那年測試靈根,竟是百年難遇的水屬性天靈根。 此事驚動白家老祖白景山親自過問,將她接入族中悉心教養。
後此女拜入太一門,藉助北辰島濃郁靈氣修行六載,年前成功築基,並因聰慧勤勉,被擢升為內門執事。
呂玄聽罷,良久無言。
晃眼一百多年過去,程家血脈如今只剩下眼前這少女。
靜默半晌,呂玄站起身來。
「我與你曾祖父程子畫乃是故交。程老臨終前,托我將他名下一座洞府轉交給你母親。如今程沐瑤道友也不在人世,便由你繼承罷。」
「洞府?」
白憶瑤微微一怔,不待她作何反應,腳下便生出一股柔和托舉之力。
呂玄催使太白劍遁,一道青金匹練自足下展開,長約百丈,若長虹經天,倏忽間已離了沉星崖。
白憶瑤懵懵立於一側,耳畔只聞破空之聲呼呼作響,卻無半絲罡風侵體。
在真君護持之下,身周數丈內自成一方天地,外界風雨雷電,乃至法術神通,統統都與內里之人無關。
此番乃是呂玄結嬰後初次外出。 北辰島雖為太一門要害之所,元嬰修士仍是罕見。
外島居住的多是小宗修士、世家子弟,抑或是散修之流,一生未必有機緣得見真君一面。
此刻劍虹橫空,青金耀目,不知多少人駐足仰首,目送那道長貫天際的匹練自頭頂掠過。
艷羨者有之,敬畏者有之,亦有年輕修士喃喃低語,問身旁長輩那是太一門哪位真君。
呂玄無暇理會旁人之態,劍光一頓,落於島內一處不起眼的角落。
此處洞府極是狹窄,說是洞府,實則不過一座稍大些的庭院。
三五間靜室,一方小天井,寥寥數種常見法陣,比之沉星崖差了何止十倍。
但程子畫當年不過結丹初期,能在北辰島上置下這方寸之地,怕已是傾其積蓄。
呂玄立於門前,抬手一點,法力凝聚成絲,魚游而出,循著程姓老者昔年親口告知的關竅,一一解去禁制機關。
門扉無聲打開,白憶瑤默然入內,一邊收拾洞府內的物什,一邊露出感傷之色。
不出所料,這裡面大多是些為築基修士準備的法器丹藥,偶有些結丹期也堪一用的符籙,已是箱底壓箱之寶。
這些東西在如今的呂玄眼中,已是不值一提,唯有角落石案的一塊黃泥板令他大感驚訝。 此物既不是法器,也不是法寶,外貌粗礪拙樸,邊角已有些許磨損,隱約散發出腐朽氣息。
神識法力加持在上,就如泥牛入海,無有變化。
呂玄認得此物,他儲物袋深處便有兩塊一模一樣的泥板,一塊得自萬潮海市,一塊得自劫修鶴無塵。
收存多年,至今未能參透分毫。
不多時,太一門執事弟子應召而至。
此人與白憶瑤相識,依例查驗文書,登記名冊,便將這座洞府從程子畫名下正式轉離。
手續既畢,執事弟子告辭離去。
呂玄立於庭中,看向白憶瑤:「這方黃泥板,不知白姑娘可否割愛?」
「穆前輩助我良多,晚輩無以為報,此物留在我處也無用處,多半是曾祖當年隨意收來的。前輩若不嫌棄,只管拿去便是。」白憶瑤連忙搖頭,唇邊漾起笑意。
呂玄沒有客氣,揮手將黃泥板收入囊中。
「好生修行。」
聽聞此言,白憶瑤躬身欲謝,卻見庭院裡已是空空蕩蕩,唯余清風穿堂而過。 遠方天際,呂玄身在遁光之中,心下念頭電轉。
這些年來,隨著修為漸深,他得知了許多秘辛,愈發覺得此界遠非表面這般簡單。
上古遺蹟、太古遺珍、化神飛升之秘……層層迷霧之後,或許還掩藏著更大的天地。
這三塊看似尋常,卻連元嬰修士都輕易不能奈何的黃泥板,說不定也是關聯某樣隱秘的寶貝。
「須得細細研究一番。」
正當暗忖之時,忽聽劍丸內里傳出一聲悠長啼囀。
呂玄莞爾而笑:「你這憊懶貨,一覺睡過去這麼多年,總算醒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