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羽小雀自劍丸中撲稜稜飛出,落於呂玄肩頭。
其羽如洗,湛藍澄澈,眸若點漆,渾圓身軀比沉睡前又凝實了幾分,靈性盎然。
昔年還在翡玉島時,呂玄用太白劍丸能夠吸取五金之精的特性,替百死太歲真君穀神通打開了兩道鎮海鎖鏈。
這鎖鏈是由乾天白金、坤地黃金等上百種靈材打造而成,劍丸化成星砂模樣,將內里金行精氣吸食了個痛快。
藍羽小雀也因此再度陷入昏睡之中,直到三十多年之後才醒過來。
呂玄心知青靈來歷不凡,此雀於某次獸潮大劫隕落,後來不知怎地被封進劍丸之中。
每次沉寂,都非倦怠貪眠,而是在積蓄元氣,逐步修復舊傷。
待它從夢中醒來,便又可恢復幾分昔日神通,解鎖一段蒙塵記憶。
說它憊懶,不過是在開玩笑罷了。
此刻青靈立於肩頭,歪著腦袋,烏溜溜的眼珠直盯著呂玄看了半晌,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。
「怎麼,不認識我了?」望著此雀古怪模樣,呂玄不禁搖頭失笑。
「道士,你結嬰了……」藍羽小雀口吐人言,聲音清越動聽。 「嗯。多年苦修,總算沒有白費功夫。」
呂玄頷首輕笑,又問:「此番可是想起了什麼?」
小雀沉默片刻。
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書荒,101𝔨𝔨𝔰.𝔠𝔬𝔪超實用 全手打無錯站
「怕惹得你分心,本不想說。不過你既已成真君,告訴你也無妨了。」青靈低聲道。
呂玄心中一動。
此次甦醒,藍羽小雀明顯沉穩了許多。
往日那股跳脫頑皮,動輒大呼小叫的憨態幾乎淡去,也不再自稱「本姑娘」、「本小姐」了,約莫當真是記起某些了不得的事情。
「我始終知曉自己是青鸞,但卻記不得出身何處。此番醒來,總算想起了一些。天元四荒,你可聽過?」
呂玄點頭:「略有耳聞。」
「四荒之中,有無數古老部族繁衍生息,世代與妖族共居。我便是其中最大部落之一供奉的聖禽。」
小雀語速很慢,似是一面回憶,一面組織言語,「青鸞乃是上古真靈,我體內血脈雖不算精純,但成年之後依然可有十級妖獸的水準,與人族的元嬰後期大修士不相上下。」
呂玄接話道:「所以當時你還未至成年?」 「不然的話,也沒那麼容易被暗中那人得手了。」青靈恨恨說道。
呂玄點了點頭,青靈曾經提起過,它幫助人族抵禦獸潮之災,卻意外被躲在其中的一名修士偷襲,一擊斃命。
「四荒……天元……天元大陸那三大修仙聖地,大宋、大齊、大梁,我也是嚮往已久了。」呂玄架著遁光在高空飛掠,慢悠悠地說道。
而今他已結嬰,遇上婆娑淨土宗諸位祖師,縱不能勝,戰成平手總是不難。
此刻前往大梁國,自保也當無虞。
回想起當年分寶崖上,陰陽雙魚古陣方才啟動,傳送光柱就被一頭獨角妖獸橫空撞破。
彼時只道是意外,如今想來蹊蹺頗多,若說不是奇光祖師搗鬼,呂玄自己都難以信服。
以這位淨土宗第六祖師與自己結下的諸多因果,二人早晚還有重逢的那日。
待到再見之時,定能讓這賊禿大吃一驚。
不過,呂玄素來不是將仇怨時時掛懷之人。
增漲修為才是根本,其餘諸事,不過是修行路上順手為之,求個念頭通達。
返回沉星崖的途中,呂玄仍與藍羽小雀傳音交流。 「三大皇朝占據了天元大陸的中心位置,外圍便是被蔑稱為東夷、南蠻、西戎、北狄的四荒險地。我歸屬於彩雲部落,也就是所謂的『南蠻』。」青靈補充道。
「四荒人族不是與妖族混居麼?你既是彩雲部落供奉聖禽,又怎會隕落於獸潮之中?」呂玄追問道。
「的確是有些奇怪。那場獸潮鋪天蓋地席捲而來,彩雲部落與大宋皇朝這兩個世代不睦的大勢力聯起了手。記得那一戰足足投入了上百萬修士,戰線連綿幾萬里,殺得天地變色,流血漂杵。後來彩雲部落漸漸不支,就將我派了出去。」
說道此處,青靈露出迷茫神色:「說來也怪,我的肉身不知下落,精魂卻未消散,還被人封入劍丸。我能想起的便只有這些了,想來現下應是精魂不全,否則記憶不該如此支離破碎。」
無論是迷離島,還是星羅海域修仙界,修士所持劍器都是細長形制,或有劍格,或兩端開刃。
煉製劍丸的方法早已失傳多年。
而分寶崖那位元嬰後期大修士儀玄真君,就曾手中托著一枚青碧色的劍丸。
當年呂玄僅是築基修為,只看了一眼,就覺鋒銳之意隔空直逼眉睫,幾乎將神魂劈成兩半。
故此,他才可以肯定,天元大陸宗門必定有上乘劍丸的鑄造溫養之法。
替青靈收攏精魂封入劍丸的那位,多半就是大宋皇朝某位不世出的劍仙。
只是此人為何出手相救,此劍丸又如何從原主人手中遺失,乃至漂洋過海流落到迷離島,便又是另一樁無從考據的舊案了。
「道士,我想尋回那些丟掉的記憶。」藍羽小雀說到這裡,語氣難得鄭重了起來。 「好。只是星羅海距天元不知多少萬里,眼下說這些尚早。」呂玄點頭,算是應下了此事。
天元大陸號稱此界中心,上達天闕,靈氣濃郁得不可思議,此生多半是要去一趟的。
這般以神識與青靈交談,遁光很快落回沉星崖洞府。
甫一坐定,呂玄便在腰間儲物袋一拍,將這些年積攢的精金鐵礦一股腦傾出,堆了滿滿一地。
藍羽小雀見得吃食,登時兩眼放光,方才那副沉靜端肅之態瞬間煙消雲散。
呂玄搖頭失笑,卻見青靈御使劍丸撲將上去,散開點點星砂,附著在礦石之上,吞得歡快至極。
也不知那彩雲部落奉養的聖禽青鸞,是否也這般貪嘴。
若真如此,怕不是要舉全族之力準備祭品,填進無底洞裡。
呂玄端坐在雲床上,仔細思索未來道途。
結嬰之後,壽元陡增至千載以上,一時竟覺光陰寬裕了許多。
搬運周天,積攢法力,不必急在一時。
元嬰期每一重小境界的瓶頸,難度都要遠超此前任何一次大境界躍遷,並非單純閉門苦修就能突破。 能夠成就真君者,心性堅韌,氣運不凡,無一不是百萬里挑一的驚才絕艷之輩。
即便如此,仍有九成以上元嬰修士,在初期停滯千年不得寸進,最終遺憾坐化。
呂玄靜坐片刻,整理儲物法寶、貼身法衣,將全身上下的寶物梳理了一遍,將那些已經派不上用場的歸置一處,留待日後賜予他人。
幾片天悟樹葉、一瓶千年梛乳、數十種輔助符籙……往昔千辛萬苦搜集來的幾樣珍材,如今看來也不過爾爾。
然而道途中所得資材,又怎麼可能恰好件件趁手,樣樣合用。
世間從無萬全之策,但呂玄仍願做足百般準備,千般思量,只為將成算從半數推至八九分。
沉吟片刻,呂玄取出龍木舟、四時流彩劍、玄陰聚獸幡、參玄葫蘆,放置面前。
輪番試過威力,他不由輕嘆一聲。
這三樣伴隨他渡過結丹期百年,曾幾經生死的寶物,而今看來已難堪大用。
龍木舟的速度足可媲美假嬰修士,在同階之中已是頂尖,但較之元嬰修士的遁光委實慢了不止一籌,更無法與太白劍遁相提並論。
十二口四時流彩劍,倒是在肺臟金府之中溫養多年,劍意日漸精純,與心神牽繫愈發緊密。只是受到此寶根基所限,欲臻至元嬰層次,尚不知需要多少年月溫養。
相較之下,玄陰聚獸幡的問題倒沒有那麼棘手。 三十六桿寶幡,內中主魂皆是五級妖獸。
按《玄陰攝神御靈真解》所述,想要提升玄陰幡威能,最直接的法子,便是將幡數增至九九八十一桿,湊足極陽之數。再將主魂盡數換成七級妖獸精魂。
如此一來,即可在元嬰期鬥法中派上用場。
七級妖獸靈智不低,肉身再生能力頗為棘手。尋常金丹宗門世家遇上,也要聚起數倍人手謹慎應對。
不過在元嬰修士的神通之下,也只有乖乖伏誅這一種下場。
至於將全部主魂替換成八級妖獸,這個念頭只在心中略一浮起,便被呂玄強自按了下去。
八十一頭化形大妖,莫說斬殺,便是尋遍星羅、沉霧兩大海域,也肯定湊不足這個數目。
時至今日,呂玄才明白過來,為何星羅修士如此不注重法寶,而是將大部分精力專注於法術之上。
法術依託於修士本身法力神識,一旦境界提升,威能自然也就水漲船高。
法寶威能則是五五之分,半數仰仗主人修為,另外半數全賴本身品階。
「龍木舟沒有重新祭煉的必要了,不過四時流彩還有些價值……」
呂玄翻找出幾塊拳頭大小的礦石,其中包括太陽真精、太陰真精、九劫雷金,皆是稀世罕見的各類靈材。 「嘩啦」一聲沉重悶響。
兩道半透明的鎖鏈抖出,重重砸在地面石板上。
當初穀神通跟隨八景宮眾修離去之後,呂玄便將取下的這殘缺鎮海鎖鏈收了起來。
內里五金之精雖已被太白劍丸吸食乾淨,但土、木二屬精氣尚存大半,棄之可惜。
如今正好廢物利用,充作煉材。
呂玄閉目凝神,腦中回憶起神機子歸納的各類飛劍。
五息過後,他選中了《天工百鍊》里一套形制極其特別的法寶。
「上御洞照養劍葫。」
呂玄猶自記得,當初猿道人摸出一隻小葫蘆,道了聲「寶貝請轉身」,便有一道濛濛白氣噴薄而出,一個盤旋,便將大赤魔門老祖殘魂斬滅。
這樁法寶分明是八景宮的不傳之秘,興許還是一件來頭極大的古寶。
猿道人不主動解釋,呂玄也不方便追問,只將其驚人威勢牢牢記住。
今次恰逢重煉飛劍之機,他便選中了一個葫蘆形狀的法寶。 此即一樁盛放飛劍的容器,可納飛劍無數。
更妙的是,養劍葫能自行聚斂金行精氣,日夜溫養葫中飛劍。
待到對敵之時,葫口神光綻開,飛劍借勢奪空而出,比尋常催動法訣還要快上三分。
心念既定,呂玄大袖連連揮動。
七葉娑羅木,蛟龍王骨,一塊塊珍藏多年的天材地寶接連飛出,懸浮半空。
「正好藉此良機,試驗一番新近煉就的寶焰功效如何。」
呂玄輕喝一聲,坎離養生爐憑空顯化。
一應材料漸次飛起,魚貫投入爐中。
呂玄微微一笑,掌中浮現一汪赤金湖泊,旋即凝出一道細長火線,靈巧鑽進爐下陣眼之中。
一時間,室內溫度驟生。
藍羽小雀正自大快朵頤,陡然察覺周遭熱浪撲面,忙不迭地捲起剩餘金石,一溜煙地躥了出去。
呂玄不去管它,只將心神盡數凝於面前寶爐。 七七四十九日過後,爐火漸熄。
爐蓋自行掀起,一隻尺許高的葫蘆騰空而起,灰撲撲的不甚起眼,就似農家籬下所懸舊物一般。
此葫以土行靈材為基鑄成,暗合奇土生金之理。
呂玄把手一招,口中念起名字。
每念道一聲,爐中便有顏色不同的流光飛出,倏爾沒入葫口。
「列缺。」
「星槎。」
「龍喟。」
「太淵。」
此為上御四劍,分別由不同的靈材鑄造而成,除了長短一致之外,顏色、重量、威能皆有不同,且各擅勝場,不可互替。
呂玄神識探入養劍葫中。
卻見葫內自成一方芥子空間,白金之氣翻湧。 四劍在其中沉浮不定,劍身吞吐靈機,每一息都有品質提升。
世間早有公論,最近道之靈為人,最近道之花為蓮,最近道之器為玉,最近道之兵為劍。
呂玄自築基之始,便得火龍真人傳授天遁劍經,一生道途根基繫於劍上。
此番煉劍,前後月余。
若非新得金烏真焰,精純遠勝尋常地火,絕無可能這般順利。
這一個月,也是去蕪存菁,化繁為簡的過程。
呂玄手中積攢多年的閒置材料耗去大半,換得四劍,皆在絕品法寶之列。
太白劍丸分合無常,勝在變化萬千。
上御四劍各具其性,重在專精一極。
呂玄正待收了寶爐,外出尋個無人之處試劍,卻忽聽洞府禁制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。
「穆道友!玉宸前來拜訪,有件喜事要告訴道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