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北辰島怎會有化形大妖出沒?」
呂玄心中略感詫異,卻見裴衍眨眼消失在天際,當下也不遲疑。
他袖袍一揮,將上御洞明養劍葫收起,隨即周身靈光暴漲,架起一道驚天長虹,直朝那老者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。
方才龜背老者和赤甲少年出現得極為蹊蹺,就似有人憑空在罡風層中撕開一道門戶,將二妖從某處隔空投送過來。
這未免有些不太符合常理了。
須知這世間跨越遠距離傳送的法子,歸根結底只有一個,那便是架設陣法。
此法自古流傳至今,早算不得什麼不傳之秘,但其門檻之高,足以讓絕大部分修士望而卻步。
煉製一套傳送陣所需靈材,林林總總不下百種,其中不乏天外隕鐵這等萬年難得一見的稀世之物。
尋常宗門世家勢力範圍內若有傳送陣,十有八九是從古時遺蹟中發掘出來,加以修繕改造而成。
也只有太一門、八景宮這等上古傳承的頂尖大宗,或是分寶崖那種橫跨大陸做生意的商盟,才有這般底蘊從無到有自行布置陣法。
而且不論相隔多遠,兩地樞紐、靈紋、陣旗陣珠等一應物什須得完好無損,彼此呼應。
稍有差池,便如同有門無路,根本無法成功啟動傳送陣。 至於在萬丈高空的罡風亂流之中,憑空開啟一道門戶,將兩個大活人從中吐出來。
這等手段,簡直是聞所未聞,見所未見。
莫說是八級化形大妖,便是高居星羅修仙界巔峰的三位大修士,以及赤血狻猊王,也不該有這等撕裂空間的本事。
回想起那一老一少的表現,呂玄更覺奇怪。
對方破界而出時,起初並未因不知身在何處而顯露出茫然。
他們似乎清楚地知道,從那缺口出來後便是北辰島附近海域。加之發現呂玄、裴衍兩名元嬰修士後驚詫萬分,言稱中了埋伏,很明顯就是有所圖謀。
雖說南域人族與妖獸關係不算和睦,但到了元嬰期以上,保命手段層出不窮,分出勝負容易,欲要決斷生死,非得鏖戰許久不可。
平日裡,元嬰真君與化形大妖偶然遭遇,也不過是互相警惕,各走各路罷了,遠不至於見面就喊打喊殺。
若非今日呂玄與裴衍恰好選在島嶼上空的萬丈高天切磋,這二妖驟然現身,還真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太一門所轄腹地,無人發現。
畢竟天都宮諸位真君平日也要閉關修行,專心祭煉神通法寶,誰會閒來無事時刻展開神識,監察神識範圍內的每一寸空間。
更何況,九天罡風本就有干擾之效,想要在其中精準捕捉同階氣息談何容易?
雲海之上,雷聲滾滾。 一道青金神光稍縱即逝,沿途留下耀目殘影,較之初入元嬰的其他修士不知快了多少。
這便是太白歸光劍遁的玄妙之處。
此遁法是呂玄以劍丸為根基,參照元磁極光大遁推演而出。
太白劍丸吞噬過的每一塊金鐵礦石,其特性都會被吸收繼承。
天星元母中的元磁之力,乾天白金中的鋒銳之意,九劫雷金中的雷霆之性……凡此種種,俱皆融納在內。
正因如此,如今的太白歸光劍遁所過之處,五行靈氣自行避讓,與大氣罡風之間的摩擦便大為削減,幾近於無。
此消彼長之下,速度快得不可思議。
以這等驚人遁法掠空飛行,不出多時,呂玄便已遙遙望見那龜背老者的身影。
老者明顯未曾料到追兵來得這般迅速,一雙綠豆小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之色。
他轉眼間定住心神,不慌不忙地伸手重重在胸口一拍,張口噴出一團碧綠精芒。
精芒在空中轉了個圈,化作一口寸許長的鋒利飛刀,通體碧綠,刃口寒光流轉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觀其形制精巧,上刻繁複細密靈紋,並非妖族慣用的粗糙法寶,分明是出自人族煉器大師之手。 不知這飛刀是老者擊殺某位修士後奪來的戰利品,還是特意花費大代價請人祭煉而成。
自元嬰修成以來,呂玄還從未與同階存在真正生死相搏過。
此前與裴衍切磋,不過點到為止,雙方都未竟全力,根本體現不出真實水準。
他雖然對新近煉成的幾樣法寶神通頗為滿意,但自己在元嬰期修士中究竟算強算弱,還真沒什麼衡量的機會。
大多數化形妖獸,鬥法時還是依靠天賦神通,有些會將自己褪下的妖體煉成身外化身。
極少數者,才會效仿人族修士祭煉法寶,精研術法。
相對而言,化形大妖的優勢在於生命力磅礴,壽元悠長,論及各種玄妙變化就遠遠不如修士了。
眼前這老者,約莫是某種龜類妖獸修至化形。
龜妖素以防禦見長,多半精通護體防禦,倒是個不錯的試煉對象。
若能擊敗甚至擊殺此獠,收穫定然不小。
就算不敵,仰仗劍遁脫身也是不難。
呂玄心念電轉,動作卻不停頓。 眼見那碧芒電射而來,他手捏法訣,太白劍丸應念而出,同樣化作一道流光悍然迎上。
錚!
清脆交擊之聲響徹天際,碧色飛刀倒飛而回,滴溜溜連轉數圈,才重新穩住。
太白劍丸去勢分毫不減,依舊直奔老者面門而去。
老者微微一驚,目光閃爍了幾下,又催動飛刀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,再度刺來。
豈料太白劍丸所化流光於空中倏然一分,一化二,二化四,四化八……頃刻之間,六十四道劍光鋪天蓋地,繞開飛刀糾纏,從四面八方齊齊斬落。
老者明顯沒有預料到這般劍光分化之術,面色凝重地單手一揚,登時碧光大作。
一面巴掌大的盾牌自他頭頂浮現,迎風就漲,撐起一個半透明的巨大光罩,將他從頭到腳籠罩得密不透風。
光罩之上,隱隱可見龜甲般的六角紋路,層層疊疊,遠遠望去,幻視一頭巨龜蜷縮起身子,將頭尾四肢盡數藏入殼中。
叮叮叮叮叮——
漫天劍光如暴雨般頻頻落下,擊起無窮氣勁,卻未能破開光罩,只將周天雲朵攪得粉碎,飄作絲縷飛揚。
正如呂玄暗中猜測那般,老者果然是頭龜妖,還將原身的甲殼煉作了本命法寶。 黿龜之屬,背殼本就是一身最堅硬之物,不加祭煉,都能輕鬆接下同階修士的法術轟擊。
像老者這般將其煉成專司防禦的本命法寶,防禦力更是翻了幾番,除非手持太元銅錢劍那等攻伐無雙的古寶,不然元嬰修士一時半刻也難將其破開。
呂玄雙目微眯,不見如何施為,便從原處消失不見。
再出現時,他已落於一道劍光之上,抬手便是數十枚玄冥壬水神雷,劈頭蓋臉朝那龜殼砸去。
老者也不甘示弱,綠豆眼中寒芒一閃,射出兩道幽幽神光,後發先至,竟將那一連串神雷當空擊碎。
轟鳴聲中,水汽瀰漫,轉瞬間被罡風吹得七零八落。
呂玄身形再動,又出現在老者身側。
「去。」
他五指微張,指尖射出數百道彎彎曲曲的細長靈絲,如藤蔓般纏繞上龜甲光罩,緩緩磨蝕起來。
「煉劍成絲!」
老者見識不凡,一口便叫破了這道專屬於劍修的上乘神通。
劍絲與龜甲摩擦,發出刺耳「吱嘎」聲,令人聞之不禁眉頭緊皺。 老者見呂玄不回話,獰笑一聲,雙手十指交叉,抱成一團。
轟隆!
呂玄只覺腦中似被一隻巨錘砸中,頓時嗡鳴不止,好在紫府煉神法稍作運轉,立刻就將這眩暈之意消除。
神識恢復清明後,他不假思索地催動「意劍相傳」,瞬移到了稍遠的一道劍光之上,面色稍顯陰沉。
剛才老者施展的手段詭異無比,幾乎就在抱拳的剎那,一陣黃鐘大呂般的禪唱便覆蓋了方圓數十里,令人防不勝防。
如無意外,修士初見之下必將短暫失神,再被化形妖修近身搏殺,恐有性命之憂。
「佛門法寶。」
呂玄神色不善地望向那龜妖,卻不知對方此刻心中更是驚駭無比。
老者雙手鬆開,掌心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尊銀色小鍾。
世人皆以為龜甲與飛刀便是他所有的法寶,殊不知,這銀鍾才是最大的殺招。
此鍾專攻神魂,距離越近,威能越大。
方才二人相隔不過丈許,這修士竟只是微微一怔,便若無其事地瞬移避開。 老者眼中忌憚之色更濃。
「老朽與閣下似乎並無過往仇怨,緣何窮追不捨?」老者見呂玄手中托起一隻灰色葫蘆,一副又要出手的架勢,當即面色一變。
人妖二族言語不通,大多時候皆以神識波動交流。而這老龜一口流利人言,字正腔圓,倒是讓人略感意外。
「無有什麼原因,一時手癢而已。」呂玄淡淡回了一句,神色平靜,氣定神閒。
他確與這妖修素無過節,也對其為何出現在北辰島附近沒有太大興趣。
單純只是想試驗一番自身神通法寶而已。
「有趣。」
老者聽出話里輕蔑意思,怒極反笑:「區區元嬰初期,又怎奈何得了我。再追下去,閣下或許便要小命不保了,勸你莫要自誤。」
呂玄不與他過多言語,右眼浮起一隻重瞳目珠,內里玄黃二色繚繞。
少作醞釀,眼中玄黃便化為浩蕩神光射出,落在龜甲法寶外層,卻如泥牛入海,連半點波瀾都未激起。
老龜嘴角勾起譏誚笑容,正要開口嘲諷,四肢猛地一沉。
緊接著,一股無形壓迫自心底升起,陣陣慌亂如潮水湧來,仿佛被天敵環伺,就要命不久矣。 「這是什麼神通?」
老龜不愧是修煉了上千年的化形大妖,面對專門克制妖族的法寶,也只虛弱了不到一息時間。
饒是如此,他胸中那點本就不怎麼濃烈的戰意立時消散乾淨,二話不說扭頭便逃。
「如今玄黃真眼品階還是低了,對付化形妖修有些勉強,回去後須得重新祭煉一番才是。」
呂玄心下盤算著,縱起劍虹,不緊不慢尾隨而去。
元嬰修士瞬息便可遁出千餘丈,一追一逃之間,二人已飛出數萬里之遙。
一路上,他輪番施展了七八種手段,各色神通法寶狂轟亂炸,直將那老龜幻化出的光罩打得四分五裂,重新變回一隻盾牌哀鳴不止。
老者當真皮糙肉厚,挨了劍虹一記斬擊,竟只折斷了一隻手臂。
僅僅兩三個呼吸之後,斷臂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長至完好。
呂玄看得嘖嘖稱奇,忽地目光一凝。
卻見遠方海面之上,顯出一座島嶼陰影。
「莫非這便是此獠老巢?」 呂玄神識探入海域輿圖,稍加辨認,結合一路追來的方位,很快確認了那座島嶼,便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「木生島」。
島主之首,便是那位曾在太元仙府之中有過一面之緣的玄武真人。
此人號稱星羅修仙界最有希望結嬰的幾名散修之一,在散修中聲望不低。
龜背老者見了島嶼,眼中喜色一閃,甩手朝下方拋出一道傳訊流光。
不出片刻,三道身影騰空飛起。
「玄武,元龜,玳瑁……木生三修。」
呂玄神識何等敏銳,望見三名結丹真人聯手施法,島上大陣開啟,便知這三人不知怎地,竟與化形妖獸沆瀣一氣,勾結在了一起。
既如此,便無需再留手。
呂玄左眼紫金二色閃動,龜背老者慘叫一聲,翻身便從半空跌落。
化形妖修強悍在於肉身,精魂卻遠不如元嬰那般凝練。
此刻毫無防備地被【紫炫金瞳】擊中,接下來五息之內,都將頭暈目眩,無有還手之力。
對於元嬰層次的交手而言,一息便可奠定勝負。 呂玄不知這化形妖修有無類似元嬰瞬移的保命本事,當即抖開三十六桿玄陰聚獸幡,將周遭空間封鎖得滴水不漏。
劍光隨之而至,只一繞。
哧。
一顆大好頭顱應聲而落。
老者眼中猶自帶著怨毒之色,旋即一隻憨態可掬的小龜虛影從屍身中飛出,便要朝木生島逃竄。
然而剛衝出數丈,便被玄陰大陣擋住,左衝右突,不得脫身。
呂玄揮袖一卷,將龜妖人形肉身、銀鍾、盾牌、飛刀一併攝入囊中。
金烏真焰朝上一落,便將原主印記盡數抹去。
緊接著,他才施施然伸手一招,準備拘禁此妖精魂,好生審問一番。
就在此時,異變突生。
原本被牢牢封鎖的空間,竟毫無徵兆地撕開一道縫隙。
裂隙之中,伸出一隻潔白無瑕的纖細手掌,狠狠印在呂玄後心。 下一刻,緋紅妖火自那掌心湧出,好似火山噴發,瞬間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