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怎會有這麼多?來訪之人有否說明來意?」
呂玄面色有些陰沉,眉頭不自覺地皺起。
遍覽龜妖記憶所得,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。
「沒有明說。來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其他宗門、世家的打扮,我按呂兄的吩咐,說你在養傷,不便見客,他們便都識趣地走掉了。我讓他們在傳音玉符中留下了身份印記,方便呂兄回訊。」玄綺乖巧地將雙手搭在身前。
「嗯,做得不錯。」
呂玄邁步走出閉關所用的靜室,大袖一卷,將那一地的玉符裹起,接著負手身後,一語不發地來到待客廳堂之中。
玄綺所化的黃衣少女邁著碎步跟在後面,悄悄打量著呂玄的臉色。
她跟隨呂玄這些年,早已摸清了他的脾性。
平日裡呂玄雖不苟言笑,卻極少這般神色。
小狐狸不明白個中緣由。
如今主人名聲在外,那些金丹世家、中小宗門無不趨之若鶩。
他們上得門來,見不著真君的面,便將滿腔熱忱都傾注在守門的玄綺身上。 平素里眼高於頂的金丹真人,見了她這麼一個侍女,竟也要賠著笑臉,好話說盡。
更有不少人家,明里暗裡想要送禮,出手闊綽得嚇人,卻被玄綺一概推辭了去。
偶有幾名真君造訪,玄綺起初還有些心驚肉跳。
好在身處洞府禁制之中,時時有一縷氤氳紫氣溢出,護持體表。
只要不動用秘術,便是元嬰修士也不能輕易突破屏障,更遑論看破玄綺的萬變化形之法。
而那些元嬰真君見呂玄閉門謝客,倒也不著急,反而對玄綺客客氣氣,甚至還帶著幾分溫和笑意,大抵是以為這黃衣少女是穆長生的侍妾一類人物。
許多高階修士都會尋一兩名美貌侍妾打理雜務,閒暇時還可參悟雙修之道,算是一舉兩得。
只是侍妾這名頭聽著好聽,地位卻遠不如真正的雙修道侶。
若是主人膩了,轉念間就要淪落為爐鼎,下場悽慘。
當然,無論是侍妾還是道侶,只要是元嬰真君身邊之人,皆不容外人輕慢。
不過來到沉星崖的修士哪裡想得到,這表現得落落大方,面容姣好的黃衣少女,竟是洞府主人麾下靈獸。
玄綺每每想到此處,便忍不住心中暗笑。 這月許時間裡,她可是真切地感受到了主人境界變化帶來的地位提升。
沉星真君穆長生,現今是和太一門廣法真君、千竹島枯竹老人、天舟島妙筆仙翁名聲相差無幾的人物。
另外那三位,都是進階中期至少兩三百年的老牌真君。
只有元嬰修士才清楚,每個小境界之間的差距有多麼大。
尋常元嬰初期修士,能在大修士或妖王那等存在手下堅持十個回合,就已經是了不得的事了。
更遑論似沉星真君這般,在鬥法間隙還有餘裕調笑一番了。
玄綺冰雪聰明,念頭只轉了幾轉,便猜到呂玄心情不佳多半與上次出門那檔子事有關。
她偷偷覷了呂玄一眼,只見他尋了張玉椅坐下,身子向後一倚,閉目沉思起來。
約莫過了一盞茶時分,呂玄忽地睜開雙眼。
他伸手虛空一抓,腰間儲物袋便自行打開,從中飛出一隻小瓶來。
一團金黃流漿從中飛出,懸在空中,散發出柔和光暈,恍若一輪明月。
呂玄伸指一划,那團金黃流漿分出兩滴左右的分量,而後他屈指一彈,液滴便飄飄忽忽,朝著玄綺飛去。 「帝流漿!」
玄綺一雙美目陡然睜大,臉上露出欣喜之色,連忙掐了個指訣,將那兩滴稀世之寶定在面前。
「這些帝流漿交予你,接下來一段時間,你全力突破化形之境,爭取在元嬰大典之後,便衝擊八級境界。」呂玄面上全無笑意,語氣有些沉重。
「是,玄綺一定不負所托。」黃衣少女笑吟吟地應聲答道,半點猶豫都無。
須知每滴帝流漿,都可使妖族節省千年苦修之功,更能提升其血脈品階。
也就是說,只要有足夠的此等靈物,就算是一條山野間靈智未開的草蛇,也有化身蒼龍,飛上九天的機會!
只是此物實在太過稀少,雖說修仙界中常有傳聞,什麼每隔甲子,月相變化之時天降帝流漿云云,但真正見過此物的修士屈指可數。
呂玄也是機緣巧合,當年太白劍丸自行引動月華,才讓他得了一回天大造化。
說來也怪,之後他雖然依舊掌握劍丸,卻再也沒能復刻當年那一幕。
將近二百年過去,呂玄手中的帝流漿只用掉了一小部分。
倒不是他吝嗇,實在是麾下的靈獸各有因緣。
玄綺修煉速度極快,不怎麼需要此物。 精衛前身是妖族烈風將軍,近些年才被收服,本身已有七級巔峰。
至於跟隨他最久的玄龍江水蛇族群,資質實在太差,須得靠不斷廝殺才能提升,吞服帝流漿也是杯水車薪。
是以這些帝流漿,一直被他小心珍藏,連關係最親近的那些道友,如猿道人、顏琉月等人都從未吐露半分。
此物對妖族有難以估量的吸引力,若是被那鳳目女子得了去,說不定她就能憑此一舉突破十級桎梏。
不單在禽鳥之中稱王,甚至有可能成為妖神一般的存在。
今次,呂玄肯拿出兩滴帝流漿供玄綺衝擊化形之境,還是從那龜背老者的精魂記憶中得了要緊情報。
龜背老者本體是一頭飛天神黿,屬於上古異種,只要按部就班修行下去,化形幾乎是水到渠成之事。
此黿原本蟄居在星羅南域某處深海之中,天性不喜爭鬥,極少踏足人族世界。
直到某一日,三名修士尋幽探勝,誤打誤撞找到了它的洞府。
巧合的是,三人運使的秘術竟與真靈玄武有些關聯。
玄武之於黿龜類妖獸,就如同鳳凰之於禽鳥,真龍之於蛇蜥。
飛天神黿一見之下,當即現出原形,將三人困在洞府之中,逼問那秘術口訣。 那三人便是木生島赫赫有名的烏龜散修,平日能縮頭時且縮頭,沒想到陰溝裡翻船,被一個真正的龜妖拿捏了生死。
為首的玄武真人答應交出秘術,但也提出條件,不得傷害他們性命。
作為回報,三修邀請其請回木生島,以老祖之禮供奉,資材享用不盡。
如若不許,寧願自爆金丹也絕不讓龜妖得逞。
飛天神黿自覺這買賣做得,它本就不是嗜殺成性的凶獸,能有個安穩去處潛心修行也不錯。
從此,木生島上多了一位化形大妖坐鎮。
起初三人還有些提心弔膽,可後來幾次,元龜真人惹來仇家,連玄武真人親自出手都難以取勝,卻是這位老祖暗中出手,輕描淡寫地將那些人料理了。
一來二去,木生島的名聲愈發響亮,再也沒人敢招惹三位烏龜真人了。
玄武真人等大喜過望,更加真心誠意地供奉起這位神黿老祖。
直到三十多年前,赤血狻猊王擊敗翻海蒼兕王,糾集四海妖族,興起獸潮。
飛天神黿雖不情願,卻也不敢違逆王族法旨,只得前往萬丈海溝之下赴會。
結果令一眾化形妖修都意想不到的是,九靈宮中,還有一個英姿颯爽的鳳目女子與老狻猊平起平坐。 此女身上的靈壓赫然也是十級,狻猊王讓眾妖稱她為「尊主」。
飛天神黿心下疑惑,卻也不敢多問。
許多年過去,鳳目女子忽尋到木生島上,身邊還帶了一個火蜥化形的赤甲少年。她讓飛天神黿配合,試驗能否直接傳送到北辰島上空,說是為了日後突襲做準備。
飛天神黿這才知道,此女自稱「九鳳明王」,來自大洋彼岸那方天元,此番專為襄助赤血狻猊王而來。
呂玄修道多年,從未聽哪個道途的修士以此自詡。
鳳目女子身懷佛門神通古寶,許是恰好同修妖佛二途。
不過呂玄不相信,世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。
九鳳明王的根腳,十有八九與婆娑淨土宗脫不開干係。
時隔多年,再次聽聞可能與婆娑淨土宗相關的消息,他心中並未生出多少波瀾。
只是九鳳明王站在妖獸一方,不知又是淨土宗的何種算計。
呂玄雖是元嬰真君,可在十級大妖面前,也不過是勉強自保。
想要立於不敗之地,便須得提升實力。 元嬰期想要進階,並非一朝一夕之功,而增加幾個同階幫手就容易得多了。
呂玄麾下玄綺、精衛二獸,俱已到了七級巔峰,距離化形只差臨門一腳。
若是能助其渡過化形之劫,一朝踏入八級,便相當於多了兩名元嬰初期的戰力。
以親疏而論,自然是相伴更久的玄綺優先進階。
小狐狸當年凝結妖丹之時,便引發了太陽精炎、太陰精炎雙重火劫。
今次化形乃是逆天而行,必定要承受天雷洗禮。
此為妖族化形必由劫數,躲不開逃不掉。
面對雷劫,旁人基本幫不上忙。
甚至越是有人幫忙抵擋,劫數便越是兇猛,到頭來反而害了渡劫者。
呂玄賜下這兩滴帝流漿,便是要讓玄綺在渡劫之前夯實根基,踏入七級巔峰,達到進無可進的層次。
煉化帝流漿轉化成的妖力存於體內,也可增加渡過化形雷劫的成算。
呂玄囑咐了幾句,命其不必理會其他,專心修煉便是。 玄綺一一應下,自去洞府深處尋了間靜室閉關。
呂玄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,這才收回目光,重新將注意力放在手邊那一堆傳音玉符之上。
法力注入,便有聲音從中傳出。
「晚輩琅嬛派許雯,拜見沉星真君。久聞真君威名,如雷貫耳。今特備薄禮,欲求一見。若蒙君不棄,琅嬛派上下願奉前輩為太上長老,享本派人材……」
「青羊宗長老周元真仰慕真君之至,欲求一見,若有差遣,青羊宗上下莫不遵從……」
「日輪門門主厲風行,只求真君收錄門下,做個記名弟子亦可……」
呂玄不厭其煩地聽了一個多時辰,不禁大感頭痛。
傳音內容大差不差,翻來覆去無非是仰慕敬仰,願為供奉之類,討好之意幾乎要從玉符溢出來。
他心中明白,這些金丹勢力並無真君坐鎮,此次是想碰碰運氣,找個元嬰修士作為客卿太上長老,庇護宗門家族。
唯獨幾名同為星盟成員的元嬰修士,只單純恭喜了一番沉星真君聲名鵲起,又說待元嬰大典之時,再當面送上一份賀禮。
呂玄客氣回復了之後,在最後一枚玉符中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。
竟是白憶瑤此女。 這丫頭得到程姓老者的洞府之後,在家族中的地位便水漲船高。
有人知曉了白憶瑤與沉星真君有舊,於是家族元老踏破門檻,紛紛請求她幫忙轉達,白家願以一件古寶為酬勞,請真君出手,救助失陷在秘境之中的白景山大長老。
聽著白憶瑤有些無奈,但又顯得可憐兮兮的語氣,呂玄不禁搖了搖頭。
此女當年父母雙亡,確得白景山照拂不少,還將她推薦到了太一門做了執事弟子。
這份恩情,不管怎麼樣都是繞不開的。
呂玄垂目沉思,念頭翻湧不定。
自與飛天神黿、九鳳明王兩場鬥法之後,他對自己如今戰力已有了分明界量。
原本心中那點唯恐不敵八級化形大妖的憂慮,此刻早已煙消雲散。
沉吟良久,他方取出一道符籙,寥寥數語回了白憶瑤,約她相見細談。
待得諸事落定,呂玄方覺心神疲憊,不由重重呼出一口濁氣。
俗務纏身,真箇比山中苦修還難熬幾分。
這才月許時間,便收了這許多傳音符籙。 若再過些時日,四面八方趕來參與元嬰大典的修士愈發多了,只怕這騷擾還要翻上幾番。
想到此處,呂玄總算明白,為何那些元嬰老祖個個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。
實在是太麻煩了。
一旦稍露幾分平易之色,便有無數人蜂擁而至,攀附、投獻、自薦枕席,形形色色,不一而足。
呂玄並不鄙薄這些人的心思。
設身處地,若遇著能扭轉命數的機緣,他自己怕也要奮力一爭。
為求日後清淨,呂玄抬手便將洞府禁制全開,整座山崖都被濃稠無比的紫霧籠罩起來。
但凡有人踏入一步,立時便要沉浸於幻境之中,待得吃盡苦頭,才又被完好無損地送將出來。
有人出來後驚喜發現,自己的神識竟似凝鍊了幾分。
饒是如此,沉星真君穆長生的拒客之意已是明白無誤。
縱有好處,又有誰敢冒著觸怒一位元嬰真君的風險,將此間玄機宣揚出去?
又過月余,洞府周遭終於再無人來叨擾。 呂玄樂得自在,閒坐洞中,整理起得自飛天神黿老者的各種收穫。
青煙裊裊,又是七日過去。
呂玄吹熄爐下真焰,把玩手中一枚四方符印。
此物似木非木,似石非石,上紋龜甲,脈絡清晰可見。
正是前些時日,以神黿化形褪下的甲殼煉製而成的延壽之寶。
就在此寶煉成的一瞬,久違的波動倏然浮現於識海之中。
但見那一卷玉冊之上,偌大一個「器」字神光大放,璀璨奪目,叫人不可逼視。
獲得「百鍊匠師」仙職之後三個甲子,「羽化器卷」終於再度進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