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李兄……」
聽到李乘雲張口便是這般說辭,另外四名結丹修士吃了一驚。
四人此前並不知曉李乘雲的身份,以為此子與他們一樣,也是無門無派的窮散修,不然又怎會甘冒奇險,前來探查妖獸渡劫的結果。
紫面中年人最是穩重,心覺不妥,連忙出言喊住了李乘雲,使個眼色,讓他不要再繼續說下去。
就算其人師尊是太一門齊雲吒電真君,如此當面與一位陌生元嬰修士討要物品,也顯得太過冒昧。
須知修士證得真君之位後,性情便會凸顯數倍,慈和者更加慈和,乖戾者更加乖戾。
再看那老怪一身玄色長袍,面覆黑巾,周身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森冷氣息,怎麼看都不像是易與之輩。
萬一此人是那種心狠手辣的旁門之士,一言不合將他們當場打殺了,也不是沒有可能。
「哦?你是齊雲吒電道友的親傳弟子麼?」呂玄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青年身上衣裝。
這法袍的形制與齊雲吒電真君常服一般無二,其上皆有九輪初升紅日艷艷奪目。
「在下不才,正是師尊座下親傳之一,忝列太一門真傳弟子第七位。」李乘雲對紫面中年人的阻攔之意置若罔聞,臉上依舊掛著恰到好處的謙和神色。
此人修為已臻結丹後期,膽色亦是出類拔萃,單論神采,幾乎可與結嬰前的裴衍媲美。 「太一門不愧是煌煌仙宗,結丹後期大真人才只能位列真傳第七……此種境界,換作雲唐國道門五宗內,都能穩居長老之職了。」呂玄暗中點頭。
星羅群島雖是草木礦石稀缺,但整體疆域較之迷離島大了不知多少倍,又有海中妖獸的威脅,時刻不容懈怠。
在這等環境之下,修為自然提升得飛快。
太一門中排行前十的真傳,幾乎都是下任道子的有力競爭人選。
任何一人形歿魂銷,都是莫大的損失。
「本座不久前還與齊雲吒電道友見過一面,觀其精氣神俱皆不凡,還道是新近修習了什麼秘法,原來是摸到了元嬰中期門檻。」呂玄神色不變,心念卻是微微一動,神識延伸至荒島孤峰之上。
「前輩與家師是舊交?那真是太好了!卻不知前輩如何稱呼?此枚特製的太一晶簡就送與前輩,內有師尊獨門印記,到任意一間太一閣都可兌換海量靈石。」李乘雲先是一怔,旋即從袖中取出一張巴掌大小,晶瑩剔透的物什。
「是嗎?」呂玄把手一招,就將晶簡攝在掌心。
李乘雲見他收下贈禮,臉上笑意更濃,躬身拜道:「多謝前輩成全!師尊得了此枚狐妖內丹,定能順利破境。請前輩稍候片刻,在下這就將妖丹取出。」
紫面中年人等也未料到,眼前這名黑袍元嬰修士比想像中和善得多,竟在聽到齊雲吒電真君的名號之後,便默許了李乘雲的請求。
四人心中羨慕,卻也清楚李乘雲是身後有師門做靠山,單憑一個結丹修士的面子,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說動元嬰真君。
畢竟高階妖丹有市無價,出現在地下交易會內,也大多是用旁的珍稀靈材交換,又豈是區區靈石能夠買到的。 正在李乘雲欣喜不已,祭出法寶準備動手的時候,空中忽地響起一個清冷女子嗓音:
「如意算盤打得響亮,竟算計到我頭上了,該殺。」
此話一出,李乘雲等人驚覺不妙。
待他們轉頭望去,卻見孤峰之上原本的三尾白狐了無蹤影,只有一名膚若凝脂,貌似天仙的黃衣女子凌空而立。
此女五官生得嫵媚非常,卻偏生浮現出一絲煞氣,一雙杏眼緊盯在李乘雲身上。
不知怎地,黃衣女子即便作慍怒狀,也有別樣風情,讓人目光捨不得從她身上挪開。
「化形大妖!」
紫面中年人狠狠咬破舌尖,最先驚醒過來。他驚呼一聲,身化遁光沖天而起,沒有絲毫遲疑。
被此人一言點破,另外幾名結丹修士才如夢初醒,各展神通轉身便逃。
李乘雲更是驚駭欲狂,此前喜色蕩然無存。
黃衣女子冷笑一聲,五根纖長不似常人的蔥指狠狠一抓,就有神光從指尖迸出,朝逃走修士激射而去。 李乘雲不愧是太一門真君親傳弟子,突遭變故之下,尚能強自鎮定。
面對席捲而來的攻勢,他反手擲出一隻青玉杯盞,咬牙切齒地喝道:「爆!」
話未出口,李乘雲頭頂忽有香風飄至,八級大妖的靈壓毫無保留地傾下,內中還混雜著迷亂心神的法術。
受此襲擾,原本要作那棄卒保車之用的法寶青盞,立時與主人斷開心神聯繫,緊接著被女子玉手輕輕撈入掌心。
「前輩救我!」
見識過化形大妖手段,李乘雲心知獨力逃生已成奢望,當即拼命朝呂玄所在方向飛遁。
在場這位元嬰真君,已是唯一的稻草。
孰料,呂玄捏碎太一晶簡,隨後肩頭一晃,便自原地消失。
下一刻,他已雙手提著四個被靈光困成粽子般,早已暈厥過去的結丹修士,好整以暇地落回山頭,擺出一副看戲模樣。
李乘雲頓時面如死灰。
事到如今,再愚鈍之人也該看出不對勁了。
此地的一人一狐,分明就是一夥的。 這位太一門的天之驕子,從未想過自己竟會陷入如此死局。
黃衣女子伸手一點,一道鋒銳無儔的白芒劃破長空,燦然耀目,眼看就要命中李乘雲後腦。
李乘雲面色劇變,慌忙祭出本命法寶阻擋了一下,整個人被一股沛然巨力擊飛百丈。
他口吐鮮血,渾身上下少半骨頭都在這一擊下折斷了。
李乘雲面露狠厲之色,深吸了口氣,恭恭敬敬從儲物袋中取出兩塊魚形玉符。
只在轉眼之間,他周身法力如決堤洪水似的沒入玉符當中。
叮!
符籙合二為一,化作完整魚形,旋即無窮嫩綠色雷光從中湧出,恍若憑空綻開萬千椿樹新芽,剎那間交錯成一張百丈見方的雷網。
李乘雲雙膝一軟,跪在雲端,高聲誦道:「請真君降妖!」
「顯聖寶籙!」
呂玄神色微變,終於不再坐視不理。
此枚魚符,便是內蘊一尊道體化身的至寶,一旦放出,便等同於齊雲吒電真君親臨。 當年在珍瓏閣外對付三首扶雲蛟時,侍劍童子、奉旨童子便合力祭出此寶請出真君化身。
今日情急之下,李乘雲想憑一己之力催動魚符,終究顯得有些力有未逮。
碧色雷網中心,一道高冠錦袍的道人身影若隱若現,眼看就要在數息之內顯化成型。
但元嬰修士鬥法,勝負皆在須臾之間,呂玄既已決意出手,又怎會讓這道霆光凝作的化身成功現世。
就在李乘雲重重叩首,不斷運轉真元之際。
呂玄身周淡青之氣盤旋迴繞,一步踏出,便來到魚形玉符上空。
掌心抬起,一座小巧宮殿悄然浮現,陣法啟動,罡風呼嘯,霎時流淌出一條蜿蜒風河。
齊雲吒電真君尚未凝實的化身,就在有形之風的吹拂下煙消雲散。
「師……師尊……」
見此情形,李乘雲瞠目結舌,身體僵立半空,好似神識都凝滯了一般。
還不等他如何反應,黃衣女子祭出一株七色玉樹,展臂一揮。
七色神光狂涌而出,相隔百餘丈,顯聖寶籙便驀地出現在了女子手中。 「隔空攝物,世間還有這等神通?」
李乘雲心中只來得及生出一個念頭,便被七色神光吞沒。
光華散盡,內中連半點殘骸都沒有留下。
血肉、骨骼、金丹、神魂,乃至本命法寶,均是融化在了七色寶樹的神威之下。
「多謝呂兄為玄綺護法,否則還真有可能著了這些宵小的道。」黃衣女子把神通法寶收起,身形一閃,便落在呂玄身側。
「渡劫成功了就好。」
呂玄微微頷首。
方才玄綺甦醒過來的瞬間,他便已有察覺。
「這太一門弟子被我殺了,呂兄可擔心會惹上麻煩?」玄綺背起雙手湊至近前,臉上露出狡黠笑容。
「即便你不曾醒來,我也會親自動手。打殺便打殺了,不妨事。」呂玄淡淡道。
玄綺笑嘻嘻地點了點頭,不料顱頂兩側無端冒出一對毛茸茸的狐耳。
「啊……我才進階不久便動手與人交戰,化形的本領還未怎麼熟悉,呂兄莫怪。」玄綺抬手捂住耳朵,面色微紅。 「你先後經歷雷劫和變異七色天劫,還在虛弱期,不必太過苛責自己。」呂玄不禁莞爾。
八級大妖渡過化形之劫後,或多或少還會保留幾樣妖族特徵。
唯有日後不斷修行,才能將鱗甲、尾巴、獸耳、銳爪等逐步蛻化乾淨。
不過,洞玄靈狐一族身懷萬變化形神通,玄綺稍一催動,餘下的那點妖獸體徵便又匿去不見。
「呂兄以為,那幾人如何處置為妙?」玄綺轉頭望向孤峰,紫面中年人等四名散修此刻還未恢復意識。
「既然五人同來,便叫他們同赴陰曹地府罷,也好在路上作伴。」呂玄手中捻起一點赤金色火苗,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話。
其實平心而論,這幾人還算懂得審時度勢。
身為散修,能修煉至結丹期已是殊為不易。
若與他們易地而處,呂玄自問也難免不擇手段攫取資糧。
只是,他不似幾人那般願冒天大風險罷了。
當年去往黑沙環島的途中,呂玄撞見了一頭玄武巨妖的屍身,卻強抑心中上前搜刮各種靈材的貪念,快速離開現場。
黑沙環島海域活躍的深海獵人、高階妖獸比比皆是,若他當初不顧兇險去撈取好處,或許一樣會陷入今日這般危局。 紫面中年人等為自身道途拼上性命,乃是修士天性,自然罪不至死。
然而願賭服輸,落子無悔,作出選擇的時候,便理應有了可能隕落的覺悟。
「我知呂兄所慮為何。我可略施小術,抹去幾人記憶,令他們記不得今日見過你我與那李乘雲便是。日後縱有元嬰修士查到他們身上,施展搜魂之術逼問實情,也無法窺見端倪。」玄綺沉吟道。
「如此也好。而今獸潮未平,正是用人之時,四名結丹修士也是不容小覷的戰力。做得乾淨些,勿要留下痕跡。」呂玄點頭應允。
「是。」玄綺嫣然一笑,當即將四人招至近前,纖指點落每人眉心,輕觸片刻,便將三日之內的記憶徹底抹除。
待得他們醒來,或許會因互不相識而有所誤會,甚至大打出手,但終究是保住了一條性命。
呂玄在旁靜觀小狐狸專心施術的模樣,心下生出欣慰之感。
世人皆言妖獸凶蠻嗜血,玄綺卻難得存有一分良善,且身具諸般不可思議的神通。
此番晉入八級,便又多出一尊元嬰級別的助力。
日後如有機會成長到十級,想來也是堪比九鳳明王那般逆天的強大妖修。
至於擊殺李乘雲的那株七色神植,怎麼看都是玄綺識海里的七願寶樹所化。
臨行前,呂玄仔細將荒島孤峰上的殘留氣息抹去。 有「陰陽盜」神通加持,縱使大修士親至也難尋到蛛絲馬跡。
況且,他並非首次滅殺齊雲吒電真君座下弟子。
一回生,二回熟,如今呂玄法力神識皆凌駕於這位太一門長老之上。
顯聖寶籙被他設下層層禁制,權作戰利品笑納了。
「此地不宜久留,找個清淨地方再說其它。」呂玄見小狐狸欲言又止,思索了片刻,便與她並肩往浮黎島方向飛去。
途中,遇見了三五成群的築基修士,各持法器靈符,與海中鑽出的妖獸激烈拼殺。
近半年來,獸潮愈發洶湧,人族修士的合作也愈發嫻熟。
可以預見在不遠的將來,浮黎島附近必定會有一場遠超以往的會戰爆發。
呂玄尋了座不起眼的小島,開闢出一方臨時洞府。
距離與玄樞萬法真君約定好的出手時間,還有約莫半個月。
正好可以趁此閒暇光景,細緻了解玄綺今次渡劫之後的變化。
尤其是,她渡劫之後緣何陷入昏迷,後又如何轉醒,識海中是否又出現了天廷舊事,與那七願寶樹又有何關聯。 種種謎團,呂玄都是百思不得其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