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玄運使飛劍,三下五除二便砍削出來一間頗為寬敞的石室。
隨手布置下幾道禁制後,他與玄綺面對面地坐了下來。
「呂兄是否想問小妹這株寶樹的事情?」
不待呂玄開口,玄綺便未卜先知似地展顏一笑,隨即皓腕翻轉,掌心浮現出一株尺許長的小樹。
樹幹只有三分像是某種神木,另外七分,倒更似玉石質地。
其上五行陰陽道韻流轉,七色輝光環繞不休,形態較往日無有多大變化。
是以玄綺用其擊殺李乘雲的時候,呂玄一眼便認出了此物。
正是此前一直紮根玄綺識海,與精魂相伴相生的七願寶樹。
玄綺凝結妖丹之後,七願寶樹便自識海中出現。
初時光禿禿的只存枝杈,後來隨著小狐狸修為提升,寶樹才逐漸生長出幾片玉質樹葉。
單從外觀和氣機來判斷,七願寶樹至少可以媲美頂尖古寶。
也就是說,內中若有完好器靈,即是一尊元嬰期的存在。 「不錯。之前我不止一次進入你的識海,擔心牽扯精魂,就未撼動此樹,不想今日你竟直接將其取出到了現世。」呂玄望著遞至面前的七色玉樹,神識鋪展,卻被毫不客氣地反彈回來。
聞聽此言,玄綺皺起眉頭:「我被七色天劫最後那道陽屬劫光照得暈厥了片刻,醒來之後,就感覺寶樹發生了說不清的變化,但當時聽那太一門的賊子想要挖去我腹中內丹,只是氣憤,沒來得及細究。」
「後來,見那人使出寶籙,似要喚出一名元嬰修士化身,我便打算傾力出手阻攔。不知怎地,寶樹便自行飛了出來。」玄綺眸中閃過一絲疑惑。
看樣子,應是小狐狸化成人形之後,才意外解開了七願寶樹的某種封印。
此寶與「羽化飛升卷」有幾分相近,卻不似後者那般,高出呂玄幾個大境界的修士都無法察覺。
不過,七願寶樹也有優越之處。
思及此處,呂玄躊躇了片刻,就從儲物袋內拿出三樣物什。
一段七葉娑羅木,一截蛟龍王的遺骨,以及一塊市面上極其常見的玄紋精鋼。
隨後,他將三種靈材放置在地,吩咐玄綺揮動七願寶樹全力攻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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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色神光落下的瞬間,神木、妖骨、玄鋼均是憑空消失,出現在了玄綺手中。
呂玄大感意外,旋即施展玄陰一氣大擒拿,隨意從海中捉起一頭四級銀甲蟹,用黑眚絲捆得嚴嚴實實,丟擲在地。
此種妖獸身上有一層堅固甲殼,極擅防禦。結丹初期修士催使法寶斬擊,一時半刻也難破開。 不消多說,玄綺素手輕擺,寶樹枝葉晃動,七色光華大放。
銀甲蟹都還沒有反應過來,便一聲不吭地融化在了耀目輝光之中。
較為神妙的是,束縛在銀甲蟹身上的黑眚絲也隨之不見。
須知,黑眚絲雖不是如何高深的寶物,卻是由妖獸精魂菁華煉製而成,實為玄陰真解諸般法寶的根基。
等閒神通將之打散,黑眚絲只會重新化作玄陰真氣,隨時可以再煉成細線模樣。
但在七色神光的照耀下,竟就這麼徹底湮滅了。
玄綺見狀,歪頭想了想:「寶樹神光似乎只殺傷生靈,碰到靈材法寶,就會將其攝至近前。但如果離得太近,就算是死物也會被殃及。」
「嗯,所以顯聖寶籙完好無損,李乘雲的肉身、金丹乃至儲物法器裡面的寶物,被七色神光滅得乾淨。」呂玄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【大五行絕滅神光】這等大神通,也只有殺伐之功,無有收寶之能。
相較之下,七願寶樹非但能將敵手打得形神俱滅,甚至還能隔空奪攝各類寶器。
高階修士鬥法,勝負皆繫於一線之間。
試想,他日與一名旗鼓相當的對手酣戰之際,忽而催動七色神光,將其倚重的本命法寶攝走,斬斷心神牽連。 對方遭此變故,心神震盪剎那,便已足定生死。
尤為殊異的是,七願寶樹根本仍在玄綺識海之中,每次祭出,只消心念一動,便可瞬息收回。
呂玄反覆嘗試數次,皆未能如願拘禁此寶,不由得暗暗點頭。
欲要接下七色神光,唯有以威力仿若的神通硬撼抵擋。
許多妖族鬥法,並不如何依賴法寶,只憑肉身強橫與天賦神通應敵。
玄綺解印本命寶樹,卻是立時躋身一流之列,以一敵多,力壓同階都不在話下。
便是那些結嬰多年的老牌真君,初遇七色神光時也要措手不及,難免吃個大虧。
不過,一旦被人窺破內中玄機,有所防備,便無法出奇制勝了。
呂玄依據方才試探,將寶樹利弊一一道來。
玄綺聽得雙眼放光,不住點頭稱是,在寶樹上輕撫不止,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。
此番成功化形,玄綺壽元激增至五千載,平日可自然維繫人身,非遇特殊情狀,無需再回到靈獸圈中。
洞玄靈狐不止萬變化形一種血脈神通,迷惑神智、隱匿身形皆是行家裡手,一身本領,近乎皆落在偷襲之上。 呂玄若不運起【紫炫金瞳】,也難識破隱身狀態下的玄綺。
望著小狐狸眼中閃爍的狡黠光芒,呂玄搖頭輕笑。
日後哪個敵人被她盯上,只怕是要倒大霉了。
「再休整片刻,便該動身去尋那八級鬼鴞了,但願太一門大長老提供的情報無誤。」呂玄心下盤算起來。
此妖巢穴所在,坐落於舊日寒礁島最高處,也即太岳神峰之巔,周遭定有眾多妖兵妖將駐守。
雖說呂玄曾誅殺過一頭化形大妖,但不同個體之間實力懸殊。
鬼鴞既能令玄樞萬法真君另眼相看,必有其獨到之處。
若不能速取此妖性命,驚動太多妖獸,被數以百萬計的獸海結陣圍攻,即便是元嬰修士也有隕落的風險。
故而,呂玄仍打算依循玉簡中的籌劃,以重寶誘其外出。
鬼鴞所修妖力至陰至寒,其他妖獸精魂對其而言也是滋補上品。
三十六桿玄陰聚獸幡中,有一主魂正是八級妖獸飛天神黿。
單獨展開此面寶幡,寄托在內的精魂便可外出遊盪,擁有部分生前神通,更有玄陰真氣纏繞周圍。 如此誘餌,由不得鬼鴞不上鉤。
思量清楚,呂玄自覺神識法力臻至巔峰,便揮袖掩埋了臨時洞府,帶著玄綺朝寒礁島飛去。
途中,玄綺知無不言,將化形之後精魂內解封的記憶細細道來。
「什麼?」
呂玄聽罷,忍不住失聲問道:「你是說,此方人世僅是恆河沙數般的地陸之一?」
玄綺此番雖未得見更多關於天廷的記憶殘片,卻莫名知曉了些許秘辛。
天元大陸、五大主島、星羅群島、無窮海域……諸般種種,合在一處,方才構成整座人間。
即便是以元嬰修士瞬息千丈的遁速,也難將其探索殆盡。
蓋因人力終有窮時,全速飛遁之下,法力消耗極快,須不時停下恢復。
而且一路上不可能始終風平浪靜,遭遇強敵,誤入天然險地,或是困於沉沉濃霧,皆會阻礙前行。
據說,只有化神修士才真正有縱橫人間,逍遙無拘的本領。
而如此廣袤之地,竟只是被稱作「地陸」的一種小型界域。 天圓地方者,是為地陸。
形如雞卵,天地合覆如胎膜者,是為界天。
包蘊太虛,量周沙界,豎窮三際,橫遍十方者,是為大千。
然而地陸、界天並非永恆存世,如同生靈一般,亦有壽數之限。
天降隕星也好,溝通虛空也罷,天幕打開,靈氣總會向外逸散。
待得靈氣匱乏至一定程度,便是終焉之時。
就如天魔入侵一方世界後,肆意繁衍,瘋狂吸納所有靈氣,便將所在界域變作絕靈死域,距離潰散不遠。
界天崩壞之後,便會裂開成難以計數的大小地陸,分落四方。
無法維繫界天存續的稀薄靈氣,卻仍可讓地陸靜靜漂浮不知多少歲月。
不過,世人吐納修煉須得消耗海量靈氣。
飛升時,修士又將這些靈氣攜往上界,無異於永久削減地陸壽元。
呂玄聽到此處,不由一怔。 飛升修士的所作所為,雖與天魔形式迥異,但造成的結果卻又何其相似。
一念及此,呂玄頓覺豁然開朗。
修行體系之中,一直有煉虛、合體、大乘等境界,古籍上更有真靈存世的記載。
倘若此界曾是一方靈氣千百倍充盈的界天,一切就都說得通了。
隨著時間推移,人間靈氣本就在不斷損耗,加之有大神通者破界飛升,加劇了此過程。
所以能夠修成化神的修士,只會越來越少。
或許在許多年後的末法時代,修仙者連凝結金丹都將十分困難。
呂玄與小狐狸遁光不停,消化著這番驚人之說,相顧默然。
這對主僕趕路的當下,應下太一門大長老請求的其他九名元嬰修士,也從靈地洞天出發,各施高明遁法,悄然靠近需要擊殺的目標。
北辰島,天都宮。
玉宸真君、黃龍真君、齊雲吒電真君同時出關,搭乘傳送陣降臨浮黎島。
三大真君未有片刻停留,當即身化遁光破空而去,途中一語不發,只以神念不斷交流。 「陳師弟,方才見你面色甚是不佳,莫非修行遇阻,有何滯礙?你壽元尚算充裕,不必急於一時。心生焦切,反而容易事與願違。」黃龍真君語聲沉緩。
「勞師兄掛懷。我已尋得太素玉嬰丹古方,需以八級妖丹為引。此番行動若一切順利,煉得靈丹,不出十年,我便可嘗試衝擊當前瓶頸。」齊雲吒電真君話里聽不出悲喜。
「太素玉嬰丹!」裴衍驚詫道,「我前次在鏡花書院詢問那對陰陽棋士,她們言說此丹早已失傳上萬載了!」
黃龍真君接話道:「太素者,質之始而未成體者也。元嬰修士欲更進一層,便需令元嬰愈近先天之態,太素玉嬰丹傳聞便有這般玄妙功效。這等失傳已久的古方,不知師弟從何處得來,內容確鑿否?」
「說來話長。我不久前偶遇一神秘人,以十道本命雷霆與之交易,方才獲知秘方,觀其內容應是不假。師兄、師弟若得八級妖丹,可交予我一併煉製太素玉嬰丹。丹成之後,我等平分。」齊雲吒電真君淡淡道。
「那自是極好!不過為兄困於元嬰初期已久,服食太素玉嬰丹,也不知能有幾成把握破境。倒是師弟已有望進階元嬰中期,實乃喜事一樁!何以仍是悶悶不樂?」黃龍真君又問。
「我那親傳弟子李乘雲,近期在獸潮邊緣歷練,尋求結嬰機緣。數日前,留於門中的命牌突然碎裂,應是隕落了。」齊雲吒電真君嘆息道。
「大約是遭遇了化形大妖罷……可師兄不是每位座下弟子都賜有一枚顯聖寶籙麼?此物一出,幾乎等同於師兄親臨。如此,李乘雲都未能逃出生天?」裴衍奇道。
「說來蹊蹺。我那顯聖寶籙似被遮蔽感知,卜卦推算之下,其下落竟是一片迷茫,仿佛有人故意蒙蔽天機。乘雲算是我最得意的一名弟子,頗有道子之姿,凝結元嬰也有幾分可能。如今卻這般不明不白地死了……」
「莫非是天元那邊的妖族暗施手段?」
黃龍真君沉吟道,「拈花神尼曾言,九鳳明王一身佛門神通不亞於她。星羅群島佛修素來稀少,怎地憑空出現了這麼一個厲害人物。李乘雲之死,或與此妖有關。」
「我也疑心此事,罷了,多想無益。前方暫別,預祝二位凱旋,我等在天都宮再會。」齊雲吒電真君說罷,便化作一道嫩綠電光沒入高天。 「師弟小心些,你進階未久,若事不可為,當以保全自身為先。」黃龍真君叮囑一句,接著搖身一變,架起驚天劍虹遠遁而去。
「多謝師兄提點。」
裴衍目送二位師兄離去,心下暗忖:「不知穆兄是對付哪頭化形大妖去了。以他的神通,想必能手到擒來……我與穆兄同時結嬰,戰力卻差得多!當得勤修不輟,儘快追趕上才是。」
呂玄卻不知,他以「陰陽盜」神通加持己身,清盪了玄綺渡劫現場遺留氣機,令齊雲吒電真君推算不出李乘雲的死因。
以至於,其人竟將此樁因果算在了九鳳明王的頭上。
呂玄立於萬丈天際,任憑凜寒罡風拂身而過,思索鬼鴞此時是否正在下方。
當年轄治周遭千島,繁榮無比的寒礁島,如今已是妖氛沖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