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鳳明王何許人物?
那是同修妖、佛兩道,臻至十級的不世妖王,能讓已經半步踏入妖神門檻的老狻猊奉為上賓。
星羅三大修士之中最為超然的拈花神尼,也只能與其戰成均勢。
真要以命相搏,孰生孰死猶未可知。
這等存在,又怎會因得旁人一句話便收起殺心。
尤其呂玄此前盜取一簇本命妖火,今日又以極其古怪的姿勢攀附在她身上。
雖說化形大妖無有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的講究,但法體遭人貼膚觸碰,九鳳明王還是覺得墮了自身威嚴,對眼前的可惡修士產生必殺想法。
此刻之所以暫且罷休,卻是中途橫插而來的這二者,身上都有極其濃郁,卻又不甚精純的妖族氣機。
同時開口的兩名攪局之人,似乎未有預料到對方也這般言說,不由微微一怔。
更加令人驚奇的是,此女體表覆有一層血色龍鱗,如同甲冑似的,從頭到腳皆在其內,唯有頭頂生出兩支珊瑚短角。
儼然便是一個半妖化的蛟人。 玄光之中,也是一名女子,只不過此女的模樣更加殊異常人。
只見她周身罩著一件輕薄紗衣,漆黑靈光聚集成瀑,懸流而下,內里透出不止一種妖獸的嘶吼之聲。
細細辨認之下,竟還有一抹不易察覺的森森鬼氣。
即便是在號稱修士聖地的天元大陸,鬼修也極為少見,幾乎所有生靈都對其敬而遠之。
「你二者約莫皆有妖族血統,現身在此,為何反而阻攔本尊殺了這人族修士?」
打量清楚來人樣貌,九鳳明王定神喝問。
「相差兩個小境界,呂某承認不是閣下的對手。不過,上次在木生島閣下偷襲成功,似乎都沒能留下我。今非昔比,閣下信誓旦旦說要殺我,簡直是大言不慚。」呂玄搖頭失笑。
趁著休戰的工夫,他迅速取出幾枚不同顏色的丹丸,一股腦丟進口中。
「我乃蛟人族羅浮夢,道友如何稱呼?怎地近數百年都未聽說過,星羅海有道友這麼一位修習佛門功法的妖王?」血光之中的女子瞥了一眼呂玄,又沖九鳳明王問道。
這名身形修長的半妖化之人,赫然便是當年螺殼龍宮一別之後,百年未見的羅浮夢。
另外一名黑衣女子聽羅浮夢自稱蛟人族,眼中那點戒備之意便打消了大半。
此女不是別人,正是顏琉月。 當年在翡玉島外,呂玄臨陣說服百死太歲真君穀神通,就是靠著蛟人族這一層關係。
雖未詳細交代,顏琉月也略知一二。
如今星羅南域唯一的蛟人族,就是當代丹楓門主,是友非敵。
「本尊從極遠天元之處至此,並非星羅妖族。羅道友有一半的蛟龍血脈,解決此人過後,本尊可將天元蛟龍族的修煉法門無償告知。不管道友與此人有何過往,難不成還能有道途重要麼?」九鳳明王毫不猶豫地開始說出策反之語。
羅浮夢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不再多言。
見勸說似有成效,九鳳明王微微一笑,轉頭又打算向顏琉月說些什麼。
就在此時,呂玄調息完畢,擺手打斷道:「不想閣下貴為妖王,卻也沾上了那些賊禿的詭辯之術。今日任你舌燦蓮花,也休想討得便宜。」
「單打獨鬥,你便不是本尊的對手。而今莫說二對二,就是本尊以一敵三,你們又有幾分勝算?」
話未落定,九鳳明王周身騰起妖火千丈,氣勢洶湧,直將整片天幕都映得緋紅如血。
專屬於十級大妖的恐怖氣機,瞬間擴散至方圓百里。
一道無形波紋掠過,激起海浪千重,狂風嘶嘯。
換作修為稍弱些的修士,就算是結丹後期大真人,也要在這般威勢之下渾身癱軟無力。 不過另外三人皆非尋常元嬰修士,各施神通護體,當即就將海嘯般的靈壓抵擋下來。
呂玄也沒有想到,今日竟能與兩名關係匪淺的女修重逢。
如若沒有這二人出現,他獨力之下並非九鳳明王的對手,心中都已想好要往何處遁走了。
而今卻是攻守之勢相易。
呂玄長笑一聲,袖中鵝黃精芒一閃,一名巧笑倩兮的少女現出行跡,足下踩一卷梅花山雪圖,手中持一株七色寶樹。
與此同時,太化九清殿應聲飛出,呂玄的身形倏爾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兩尊衣著不同的道人。
綠衣道人身外罡風往來,赤衣道人體側焰光浮動,模樣均與呂玄別無二致。
「蘊靈主」化生而出的靈胎隔空對視,異口同聲道:「閣下不妨再數數看!」
說時遲,那時快。
呂玄笑聲未落,場中便又多出一名化形大妖,兩具身外化身,一出手便是各自最擅長的攻伐之術。
不消多說,顏琉月似是心有靈犀一般,伸手朝前一指,八面烏光熠熠的小鏡憑空顯現。
鏡光激射而出,幾番折躍,就以肉眼難見的速度襲至九鳳明王跟前。 羅浮夢動作稍緩,卻也是一上來便祭出了本命法寶,雪白貝戟抬手劈落。
先前那時,呂玄還將「胎化靈身」當作是壓箱底的保命手段,故而不曾施展。
玄綺則是躲在靈獸圈中,以備不測。
畢竟九鳳明王疑似來自婆娑淨土宗,對於此宗修士的種種神通,呂玄早在鍊氣期時就有所領教。
他可不想因為一時大意,折在對方手下。
現下有了兩大強援在場,呂玄才算放下心來。
「嗯?」
九鳳明王顯是不曾料到,呂玄剎時間竟爆發出這等驚人戰力,不由得為之一怔。
靈覺感應之中,除卻蛟人族修士所用法寶略顯尋常,其餘四道襲來的靈光皆蘊藏不小威脅。
尤其那同為化形妖修的狐女,所發七色神光竟令她心生悸動,隱有不安。
九鳳明王展開佛門法相,背後十八隻玉臂漸次揮動,掌中所持古寶分迎而上。
不得不言,此妖心氣極高,面對五名元嬰初期敵手聯手,目中無半分懼意,反是焰光暴漲,戰意昂揚。 然則下一瞬,九鳳明王只覺掌中一空。
被七色神光掃過的降魔杵竟消失不見,倏然現於那黃衣狐女掌心。
非但如此,繫於此寶之上的心神聯繫亦莫名中斷。
七色神光所至,無物不刷。
唯有以威能相若的神通硬撼,方不至被其攝盡身家。
九鳳明王心念電轉,眨眼間已思及數種可能,立時收起法相。
只聽得一聲穿雲裂石的清唳,火鳳真身重現世間。
長達千丈的雙翅隨意一扇,周身緋紅妖火便脫體而出,於空中錚然顫動,化作萬千赤玉劍影,鋪天蓋地迎向七色神光。
妖火化劍與七色神光凌空對撞,迸發出璀璨光雨,一時竟是僵持不下。
呂玄知曉機不可失,當即翻手祭出灶鼎,鼎口藍白幽光流轉,一股無形吞納之力驀然罩向那漫天緋色火劍。
九鳳明王臉色驟變。
她這妖火乃是本命之物,若被收去,根基必有損傷。此前就花費了不少靈材,才將灶鼎捲走的妖火孕育出來。 九鳳明王當下再不敢戀戰,喙中口吐人言:「今日之事,本尊記下了,來日必將奉還!」
說話間,她雙翅猛然一振,身前虛空如帛撕開,一道幽深裂隙驟現。
這等輕易施展空間神通的本事,也讓羅浮夢與顏琉月心中訝異,不禁遲疑了一下。
九鳳明王藉此機會化作流光,便要遁入其中。
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,兩隻漆黑巨掌憑空幻化。
正是玄陰一氣大擒拿!
玄陰巨手一左一右疾抓向火鳳長尾,顏琉月所凝大手稍慢半拍,鳳尾一擺,便擦著掠過,未能觸及。
呂玄卻是仰仗「生死眠」中與九鳳明王鬥法百場,對其了解極深。
他那隻玄陰擒拿手精準無比,五指如鉤,在火鳳沒入裂隙的剎那,在其尾上狠狠一扯!
九鳳明王大叫一聲,又驚又怒。
呂玄把手一招,一根緋紅翎羽懸在眼前,鮮艷奪目。
「閣下慢走。下次再見,呂某必將你降為坐騎。」裂隙閉合,虛空平復,冷澈話音迴蕩海天之間。 呂玄已是第二次與九鳳明王交手。
兩次雖都占了些小便宜,但若論真正實力,還是棋差一招。
正所謂事不過三,下次再見面之時,便是不死不休的廝殺。
呂玄散去靈胎化身,本尊重新立於半空。
玄綺將奪來的戰利品交到主人手中,隨即乖巧侍立在身後,一雙眼睛卻滴溜溜轉個不停,悄悄打量著那身披血色鱗甲的蛟人女修,心中小算盤撥得噼啪作響。
「呂兄的這位故人,怎地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,活像誰都欠她靈石似的……唔,難不成當年在龍宮對付天魔時,我暈過去那會兒,他倆之間發生了點什麼?待會兒我該怎麼稱呼她才好?叫姐姐?還是……主母大人?」
玄綺胡思亂想,越想越覺有趣,眼神又飄向一旁的顏琉月。
「呂兄和他這位師姐,瞧著也頗有默契,舉止間似藏了許多未盡之言……我若貿然開口,叫錯了身份可就鬧笑話了!罷了罷了,雖說靈獸圈裡悶得慌,可這會兒躲進去,總比在外頭說錯話強。」
心下有了計較,玄綺也不打招呼,身子一縮,便化作一縷輕煙,「咻」地鑽進了呂玄的袍袖之中。
「小狐狸今日怎地改了性子?」
呂玄不知玄綺內心念頭,只覺有些奇怪,卻也不及深究,轉而對面前二女拱手輕笑,順勢為雙方引見。
顏琉月昔年只知有位蛟人族修士,卻未曾謀面。 羅浮夢更不知呂玄後來結識陰冥教祖,拜入妙一上人門下諸事。
二女各懷心思,互相見禮。
「闊別多年,今日重逢,我等皆已證得真君。無以相賀,便請二位收下此物,聊表心意。」
呂玄笑了笑,靈光一閃,兩隻儲物袋分別飛至二女面前。
「其中所盛虹煙石,乃是近年某一修仙世家供奉而來,煉丹煉器時投入爐火,可增幾分成算。」
「師弟出手便是如此靈材,看來這些年際遇非凡,不若尋個地方好生講說一番?」顏琉月收起儲物袋,話鋒一轉。
「深合我意。正巧還要向二位請教,此地究竟是星羅何處?」呂玄露出疑惑之色,他親自整理的輿圖,囊括了星羅南域的大部分疆界。
但在心中反覆對比,還是無法將此方海域與任何一處聯繫起來。
「此處已是星羅北域了,呂道友不知道麼?」羅浮夢美眸流出異色,反問了一句。
「北域!這就難怪了,我說怎麼此地半點不似有獸潮將至的緊張氛圍。」呂玄恍然。
「師弟是被那十級妖修裹挾至此的麼?」結合此前九鳳明王的表現,顏琉月立時將真相猜得八九不離十。
「是,不過此中具體由來,可就說來話長了,還是等到尋著清淨地方細講罷。」 呂玄嘆息一聲,而後問出心中疑惑:「說起來,兩位何以這般巧合,恰在危急之時趕來相助?」
「當日翡玉島一別,我橫跨南域到了星羅海北部。安置完苗圃和萬象門後,我便在附近一座島嶼潛修。」
「許是上回師弟為我化解絳宮神焰隱患之故,機緣牽動,你我之間竟生出一縷心血來潮般的感應。你遇險之時,寶焰便向我示警此方有變,故而我才特來一探。」
顏琉月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,隱去了神魂雙修之事未提。
呂玄聽,當日他與師姐神交過後,便察覺神魂深處多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意味,似有某種感悟潛藏,無法明晰捕捉。
原來是與顏琉月之間產生了心念交感。
羅浮夢撤去周身龍鱗甲冑,露出一張天仙般的絕美面容,神色有些古怪。
「此地往北不足百里,便是丹楓門新址所在。我正於島上潛修,自然能感應到此處的空間波動……」
「丹楓門遷至星羅北域了?」呂玄奇道。
羅浮夢遲疑了一下,應道:「數十年前,百死太歲真君與幾位八景宮修士來訪,言說亂世將至,囑我率門人北遷暫避。谷前輩還道與你脾性相投,結為忘年之交……我原以為你早知丹楓門之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