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玄聽罷,心下腹誹不已。
穀神通當年便一口叫破了蛟元真氣的根腳,也就是說,其人知曉自己與羅浮夢有過露水情緣。
除去赤血狻猊族整合兩大海域妖族,即將掀起獸潮之外,這位蛟人族前輩,不知還與羅浮夢說了些什麼。
總覺得此番重逢,此女言語間總似有所保留,欲言又止。
「昔年便聞丹楓門護宗大陣別具一格,開啟之後,景致美如畫卷。今日既至,少不得上門叨擾一番,一睹盛景。」呂玄心念電轉,抬眸笑道。
「自無不可。」羅浮夢面色舒展,燦然一笑,當即抬手指明方位。
說來也巧,丹楓門新址所在之地稱作陽明島,此島早年被穀神通留下了一支傳承。
只不過,彼時穀神通還未成就「百死太歲」之名,修為見識終究差了些,隨意點撥了一名根骨不俗的弟子後,便離開陽明島遊歷天下去了。
後來這名弟子證得真人之位,立下金丹道統。
此道統巔峰之時,算得上是元嬰宗門之下首屈一指的存在。
然而若無真君坐鎮,難有長遠發展。九成九的金丹宗門,皆在始祖坐化之後漸次瓦解崩頹。
此方人世,從來便無長盛不衰的道統。 縱然是那曾封印太古十凶的無上仙宗,也難免消散於歷史長河之中。
羅浮夢率丹楓門弟子北遷至此,收攏了陽明島上殘餘修士。其間頗有幾株仙苗堪堪可造,索性一併納入內門,交由諸位長老悉心栽培。
「到了,這便是陽明島了。」羅浮夢柔聲笑道。
極目望去,但見蒼茫海天之間,一座孤島巍然矗立。
其外朔風凜冽,寒濤拍岸,島周數十里皆覆著皚皚霜雪,一派肅殺冬景。
羅浮夢停住遁光,縴手點指,就將一道薄如蟬翼的光幕打開,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呂玄一步踏出,頓覺異樣。
越過護宗大陣界限,內中景象宛如另一重天地。
暖風拂面,靈霧氤氳。
放眼望去,千株萬樹丹楓如火,層林盡染,漫山遍野灼灼如霞。
楓葉間靈禽翩躚,清泉淙淙穿流石上,薄靄罩著亭台樓閣。
更奇的是,陣法深處有一座山峰,粉桃、碧竹、金菊、紅梅四時靈植同時生長,彼此映襯,端的是美不勝收。 峰頂上空,懸著一張緩緩轉動的圖卷。
這便是丹楓門護宗大陣「四時楓霞圖」,不僅調和陰陽,逆轉四時,還有將整座島嶼地氣靈脈梳理通暢的作用。
此陣卻也並非穀神通親自煉製,而是其人從某處秘境奪得的古寶,威力大得不可思議。
丹楓門曾有積弱之年,若無此陣圖護持,恐怕早就湮滅無蹤了。
四時楓霞圖運轉之下,外界的嚴寒肅殺反成了大陣汲取天地寒煞,轉化為溫和靈源的資糧。
陣內弟子御使法器飛行往來,人人面色紅潤,眼神清亮,眉宇間儘是蓬勃朝氣。
呂玄不由得暗自點頭。
北遷雖經波折,但得此靈地庇護,丹楓門反倒顯出一派欣欣向榮的氣象。
羅浮夢引著呂玄、顏琉月二人向主峰行去,甫一踏入陣法範圍,四周楓林忽地無風自動,紅葉簌簌作響,空中泛起層層漣漪。
卻是護宗大陣感應到三位真君同時臨近,自主激發示警。
主峰四時花海之中,頓時一陣騷動,五六道流光從各處殿閣疾射而出。
光華斂盡,現出幾名形容各異的修士行跡,皆是一襲火紅長袍,面色凝重。 觀其修為,應是留守門中的結丹期長老。
待認出是自家祖師攜客歸來,為首的宮裝美婦臉上驚疑瞬間化作喜色,忙不迭地撤去手中將發未發的法訣。
「不必驚慌,散了吧。今日貴客臨門,由倪長老負責招待即可。」羅浮夢揮了揮手。
眾真人聞言鬆了口氣,齊齊恭敬作揖。
除卻宮裝美婦之外,其餘人各自返回洞府潛修去了。
「恭迎師叔!不知這兩位前輩是……」倪姓長老飛身上前,對著呂玄和顏琉月福身一禮,目光在二人身上掠過,心頭巨浪翻湧。
顏琉月本是上古大修士,呂玄又身懷遠超同儕的神通法門,二者身上皆有返歸先天,與天地相合的靈韻。
倪姓長老見過不少元嬰修士,但能與此二人相媲美的卻是極為少見。
即便是羅浮夢容姿幾近冠絕天下,仍顯得不是三人當中的核心。
「此為我今次外出遊歷時結識的兩位道友,倪師侄,你速將赤霞殿布置一番,稍後我要在殿內會客。」
「是,師叔。」倪姓美婦領了命令,當即下去準備。
羅浮夢帶著呂玄二人在島上遊覽片刻,隨後便來到主峰一座規模不大的宮殿內。 殿內已有弟子侍立,桌面上擺滿靈果香茗。
羅浮夢揮退門人,只餘三人對坐於玉桌之前。
呂玄這才將自己如何加入星盟,受邀前去擊殺鬼鴞,意外遭遇九鳳明王等一系列經過和盤托出。
「……此妖修為奇高,卻還是被一神秘人追得上天無路,入地無門。我與她誰都奈何不了誰,這才決定聯手逃脫,於是誤打誤撞到了北域。」
呂玄又將獸潮的事情簡略道出,垂眸沉吟道:「如今南域妖氛甚是濃重,若是此妖養好傷勢,太一門仍是難以應付,所以玄樞萬法真君以星盟為名,請動拈花神尼相助,才算有了擊退獸潮的希望。」
羅浮夢神色微變,問道:「呂道友與太一門關係很親近麼?」
「承蒙幾位道友青睞,呂某在北辰島上也得了一座洞府,還被人稱作沉星真君。」
呂玄望見羅浮夢神態,便知此女顧慮。
丹楓門與太一門之間素來不睦,根源在於穀神通當年性情孤高,對太一門的招攬不屑一顧,從而受到小人從中挑撥構陷,被上一代大長老神武弘法真君鎮壓封印。
由此,丹楓門世代與太一門疏遠。
時至三百年前,上任老祖更遭齊雲吒電真君重創,元氣大傷之下提前坐化。
羅浮夢與呂玄初次相遇之時,便是心中懷著怨憤,準備在寒礁島大鬧一場。 「谷道友脫困而出,業已看淡這段因果,不然也不會前往八景宮求道,以期更進一步了。丹楓門……既已遷至北域,也不必再執著於此。」
呂玄看出羅浮夢心中執念未消,溫聲勸慰道:「歸根結底,此非兩宗血仇,尋那齊雲吒電真君一人了結便是。」
羅浮夢默然片刻,點頭道:「呂道友所言在理。」
她忽又想起什麼,抬眼看向呂玄,鄭重一禮:「還要謝過呂道友昔日所贈的赤魄晶。其中蘊藏靈機,令我得窺真龍本源,否則,我或許仍困在假持元嬰之境難有寸進。」
呂玄擺手一笑:「些許外物,何足掛齒。」
羅浮夢閉口不言,一道細若蚊蚋的傳音卻在呂玄耳畔響起:
「稍後請道友移步靜室,容我單獨一敘。」
呂玄雖覺詫異,卻也心生好奇,便回聲應下,未作推辭。
顏琉月一直靜坐旁聽,待到二人語畢,才緩聲開口:「萬載之前,星盟不似如今這般疏淡。那時尚有化神修士存世,出面主持大型法會,各派交流道法、互換心得,氣象迥異今時。」
呂玄聽得心中一動,委婉問道:「師姐覺得以你當年神通,比那九鳳明王如何?」
「單憑交手的那幾下推斷,我有八成把握勝過她。」顏琉月語氣平淡,毫不掩飾地展露出強大自信。
不過呂玄清楚,九鳳明王若真出自淨土宗,必然還有未曾展露的手段。 畢竟能修煉到元嬰後期的修士,個個都是底蘊深不可測。
「若其不敵,施展撕裂空間的神通逃遁,師姐還能否緊隨其後,追出接近萬里?」呂玄又問。
「不可能。按你方才的說法,此妖每次打開裂隙,都能瞬移三百里。元嬰後期修士的神識範圍,也就只有這麼多了,縱有增強神識的秘術輔助,可也無法阻止其接連施展神通。」顏琉月不假思索地否認道。
「追擊九鳳明王的神秘人,不僅能輕鬆將其擊敗,還在身後窮追不捨,就連穿梭界門都無法甩脫……」呂玄眼中異色閃現,聲音越說越低。
「無需懷疑,此人定是一名化神期修士。同為元嬰後期的情況下,九鳳明王一心想逃,基本上無人能將她留下。」顏琉月斬釘截鐵地下了定論。
呂玄心中早有猜測,只不過一直有些難以置信,而今聽到師姐這般言說,便即不再疑惑。
顏琉月曾修煉到元嬰後期,還與臻至化神的師兄玄真子交手,最終不敵落敗。
若論對化神修士神通體悟之真切,當世無人能出其右。
「不是說化神修士早就絕跡人間了麼?」羅浮夢聽得心驚,不禁問道。
「這也並不奇怪,當今星羅海域靈氣稀薄至此,縱有化神修士存世,恐也因元神之故,不敢大張旗鼓地露面。也許你我曾見過的某人,便是隱匿修為的化神老怪也未可知。」顏琉月面色平靜。
呂玄只知所謂化神,乃將元嬰煉散,化出元神,卻不明白元神究竟是何物,又與不能人前顯聖有何關係,於是虛心請教了一番。
顏琉月知無不言,娓娓道來。 聽罷之後,呂玄才覺恍然。
其中道理,與不同品階的靈石頗有幾分相通。
下品、中品靈石隨意放置,幾乎無有靈氣損耗。
然而上品靈石所蘊靈氣精純無比,若不施禁制封存,長久暴露於外,便會折損內中靈機。
更遑論,傳聞中更為珍稀的靈液,便是存於尋常玉器之中仍有消散之虞,非得由特製法寶收納不可。
而隨著修士境界的提升,體內容納的靈氣便朝著愈加凝實的方向演變。
築基之時靈氣化液,不過是最粗淺的一步。
此後鍊氣不休,便是將天地靈氣不斷納入己身的過程。
及至化神期,元神聚積靈氣之渾厚,已非常人所能想像。
而今這片地陸歷經難以考證的歲月變遷,靈氣早就稀薄得無以復加。
在此境地之下,若有修士機緣巧合進階化神,一旦全力施為,便會超出此方世界的承載上限,非但劇烈消耗靈氣,更會折損自身壽元。
試想,某些靈氣瀕臨枯竭的小世界,便是金丹真人都幾不可見,稍一運法動手,便要流逝生機。 那才是真正的末法時代。
「聽聞化神修士已有飛升上界的能力,怎地這神秘人還滯留在人間?」羅浮夢深吸了一口氣,艱難消化聽來的各種秘辛。
「破空飛升,豈是兒戲?當年玄真子便是自覺把握不足,遲遲不肯飛升,最後不知惦念上太一門何物,竟打上門去,結果生死不知,下落成謎。」顏琉月冷笑一聲。
「那神秘人追逐九鳳明王,八成和此妖掌握的空間神通脫不開干係。」呂玄目露沉思之色。
「或許是此人修成的元神有恙,不得已才要求助那火鳳妖王。」顏琉月笑了笑,「《玄陰攝神御靈真解》內,也有無缺元神的凝鍊之法,師弟不妨參詳一二。」
呂玄從善如流,心下卻暗忖:自己連如何突破元嬰中期尚在摸索,豈敢好高騖遠,越過三重瓶頸,直去暢想元神之境?
不過對於此事,他心中已略有頭緒,索性厚顏再度開口,向顏琉月求取一小團絳宮神焰。
顏琉月倒是十分爽快,立即應允,只道待他隨自己回返萬象門時再行贈予。
呂玄本也想去看看翡玉島故人如今境況,便應了下來。
三人敘談良久,羅浮夢遂在主峰為二人安排清靜洞府,誠邀他們多留些時日,以便談玄論道。
顏琉月自去休憩,呂玄則依先前約定,獨自前往祖師靜室。
方一入門,羅浮夢便將禁制開啟,厚重石門隨之沉沉落下,發出隆隆震動聲響。 「道友這是何意?」呂玄眉頭微皺,只覺怪,卻無多少警惕之意。
羅浮夢見識過自己身外化身等神通,想來對彼此差距已有了解,不應生出歹意。
至于禁制,呂玄自從悟得「天人縱」之後,便沒再擔心過受困於某處。
羅浮夢褪下血鱗戰甲,換上了一身寬鬆常服,端坐在雲床之上,大方直視呂玄雙眼,問道:
「道友如今可有雙修道侶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