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雙修道侶!」
呂玄聞聽此言,不由得吃了一驚,眸子裡神光微微一動,對上了羅浮夢的雙目。
只見此女目光澄澈,不躲不閃,半點不似開玩笑的模樣。
如此做派,令呂玄一時有些捉摸不透此女的想法了。
他原以為,羅浮夢邀請自己來到密室,是存了請求自己出手對付齊雲吒電真君的心思。
「羅道友這是何意?」
呂玄心下驚異稍平,不動聲色地沉聲反問。
此時,丹楓門之主就盤坐在雲床之上,呂玄則還站在房間進門處。
二人之間相隔約有十丈,呂玄卻靠著敏銳無比的神識,分明聽到了羅浮夢胸膛中心臟的躍動聲。
「是何意,難道還需要多說麼?修仙四大要訣,財、侶、法、地,我執掌丹楓門,也算占得財、地二者。至於修煉功法,百死太歲真君路過之時,早已將幾門古代蛟人族秘術告知於我,起碼修煉到元嬰後期不成問題。如今唯一欠缺的,不過是一位稱心如意的道侶罷了。」
羅浮夢語聲清晰,毫無忸怩之態緊盯過來:「不知呂道友如何思忖,是否願意與在下結為道侶,從此在這陽明島雙宿雙棲?」
須知,羅浮夢能在所謂「星羅十大仙子」當中排行第二,單論容顏,其實不亞於拈花神尼。 後者另有一重元嬰後期大修士的超然氣度,自是旁人難以企及。
現下羅浮夢直言不諱,說要與呂玄結成道侶,眉宇間自有一種說不清的氣韻流轉,容顏皎皎,幾如九天仙娥臨凡,美得令人心折。
且丹楓門傳承兩千餘載,門中寶庫積累頗豐。
羅浮夢作為門中唯一的元嬰真君,說一不二,所能調動的資材,甚至勝過許多大宗長老。
換作尋常散修得到這等人物的青睞,怕是早已應允不迭。
「結為道侶,雙宿雙棲?」
饒是呂玄心性堅韌,也被這般直白言語震得心神一盪。
「要讓羅道友失望了。」
呂玄輕輕搖頭,語中拒絕之意分明,室內氣氛頓時為之一凝。
羅浮夢聽聞此言,卻未催促,只將身形坐得更直些,靜待下文。
呂玄略作斟酌,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方道:
「在下並非無情之人,當年修為低微時,看到師尊與道侶相濡以沫,共參大道,也曾心生一絲羨慕之意。」 「彼時,呂某還只是個築基初期的小修士,資質又差,欲要凝成金丹,須得守住元陽不失。」
「後來成功結丹之時,卻也離開了原來宗門,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星羅群島,便一心想著提升修為,早點擁有自保之力。」
「待到見識過獸潮,更是領悟人力有窮盡時,不成元嬰,終為螻蟻,於是一路苦修至今,時刻不敢懈怠。」
「本來以為此界天地劇變,再難有修士進階化神,雖還惦記飛升,卻也只當做是個念想,只把元嬰後期當做目標。或許日後也會尋個道侶,立下一門道統,稱尊做祖,混得個流芳百世的祖師名號。」
「然而今日得知化神修士真切存在,我便想清楚了。」
呂玄頓了頓,笑道:「呂某心中所念,唯有長生而已。此後餘生,都當竭力尋求突破化神、飛升上界的機會,怕是要浪跡天涯,難在一地長久駐足。」
這番話說得一氣呵成,中間沒有絲毫的停頓。
羅浮夢輕點螓首,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她雖看出呂玄向道之心堅如磐石,非是言語可以撼動,但還是追問道:
「無極生太極,太極分陰陽。雙修也是直指先天的大道之一,呂道友何不考慮藉此叩問長生?」
話一出口,羅浮夢便覺不妥。
此前螺殼龍宮那次,呂玄便不知以何種神通鎖住自身元陽不漏,單方面行了採補之事。 而今回想起來,羅浮夢還是耿耿於懷,不由粉面微嗔,狠狠地瞪了呂玄一眼。
呂玄見此女剎時內神情幾番變化,一時不明所以。
但被羅浮夢這麼一提醒,呂玄同樣憶起了龍宮那次的旖旎。
他連忙拴起心猿,乾咳兩聲,應道:「陰陽交泰,坎離和合,的確是正宗法門。不過在下的身體情況,羅道友最清楚不過,雙修怕是最後還要變成……」
「你的身子,我清楚什麼?」
羅浮夢露出羞惱之色,出言打斷道:「祖師曾言,昆羽島陳家的蛟元真氣,非但可令修士御蟲時輕鬆自如,於我蛟人族修行亦有助益。此道真氣平日裡蘊藏在腎臟水精之中,通過雙修便可體會一二,故而方有今日一問。既然呂道友不願意,那就請自便罷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呂玄恍然。
方才他就覺得,羅浮夢貿然提及要與自己雙修頗為突兀。
元嬰真君豈是泛泛之輩,怎會只因一段露水情緣,便產生與某人相伴一生的想法?
自然,縱使他再怎麼不通男女之情,也知羅浮夢對自己或多或少存有些許好感。
只是這點情愫與長生道途相較,卻又顯得微不足道了。
「哎呀,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。」 呂玄耳邊忽而響起清脆女聲,卻是之前主動鑽進靈獸圈中的玄綺,正以神識溝通之法傳音入耳。
「但說無妨。」
「呂兄莫非忘了?你修煉《太上化龍訣》後,便可化肉身精氣為小龍,遊走體外。若以此法溝通蛟元真氣,豈不可在與羅姑娘雙修之時,同參共進?」玄綺吃吃一笑。
「道士,我觀這羅浮夢也是情真意切,不若就應下罷!」躲在太白劍丸內偷聽了許久的藍羽小雀,終於忍不住嘀咕一聲。
羅浮夢見下了逐客令之後,呂玄仍舊呆呆站在原地,這才反應過來,自己還未將靜室禁制打開。
正當此女準備揮袖開啟石門的時候,卻見呂玄露出古怪神色。
「其實想要參悟蛟元真氣,也不是沒有辦法。」
不待詢問,呂玄就將具體如何施為傳音過去。
羅浮夢聽罷,雙頰驀地飛霞,如染紅雲。
同時手中法訣一變,將要打開禁制的動作停了下來,反而著重布下了數重更高明的隔音結界。
「當真?莫要欺我。今時我已結嬰,再想用那點赤魄晶彌補虧空,可就遠遠不夠了,非上萬之數不可。」羅浮夢站起身來,鬼使神差般說道。
「若只欲細細揣摩蛟元真氣,呂某倒是尚可滿足道友。況且赤魄晶早就被我煉作了十二尊傀儡,就算想要交給道友汲取內里精華,也是難以……」 「真是聒噪,誰問你了!」羅浮夢面色酡紅,肩頭微顫,身形倏然自原地消失不見。
下一刻,呂玄只覺一道修長身影撲面而來。
他下意識便想催動劍丸斬過去,聽到法寶中隱約傳來促狹低笑,旋即冷哼一聲,封絕了靈獸圈、太白劍丸與外界聯繫。
與此同時,呂玄嘴唇被兩片溫軟之物封住。
……
旬日之後。
丹楓門主峰正殿之外,幾名結丹期長老正聚在一處。
「倪師姐,祖師似乎自從上次招待那兩名客人起,就許久未再出現過了。」一個白衣青年凝望某處隱秘洞府,目光一閃。
「我等閉關修行,動輒也需以年計,祖師身為元嬰真君,或許正在修煉某樣神通,便是十年不出也屬正常。」倪姓美婦淡淡道。
「話雖如此,可那面容冷冽的萬象門主,早就到我等為其安排的居所內清修了,另一人則是遲遲不見出來。祖師是否有可能遭到此人暗算?」白衣青年皺眉道。
「這倒不必擔心,祖師昨日還傳音於我,說是一時不便出關。古師弟若有要務稟報,由我代為轉達即可。」倪姓美婦微微一笑。
古姓青年還想說些什麼,旁邊一名乾瘦老者搶先道:「幾個時辰前,通議殿上提及的那樁事情,倪師姐可有轉告祖師?」 「當然,涉及另一位真君來訪,我怎敢拖延不報。不過祖師或許正在修煉的關鍵時刻,至今仍未回復。」倪姓美婦搖了搖頭,眼中閃過一絲異色。
自從上代丹楓門老祖壽盡羽化,羅浮夢便擔起重任,力排眾議,拒絕了五龍島元始魔宗的拉攏。
事後證明,其人決策無比明智。
五大魔門元氣大傷,勢力範圍退縮大半,再無與太一門爭鋒的實力。
那些投靠五龍島的小宗小派,早晚都要受到清算。
丹楓門雖也與太一門不和,但終究只是與齊雲吒電真君結下因果,並非道魔之爭。
羅浮夢遊歷數年回宗,就閉死關開始衝擊元嬰,最終不負眾望地證得真君。
至此,丹楓門才重新有了振興的希望。
遷至北域之後,羅浮夢凡事親力親為,十分辛勞。
一眾結丹長老對她佩服不已,同時也盼望有人能為這位祖師分擔些壓力。
約莫大半年前,星羅北域有位名氣不小的散修「青鳴散人」上門拜訪,卻連羅浮夢的面都未見到,只由幾名長老作陪招待了一番。
青鳴散人臨走之際,約定好了下次再來的時間。 時至今日,距離這位散修登島的日子僅有三天了。
結合上次祖師匆忙離開陽明島,不出多時,便帶回來一男一女兩位真君,倪姓美婦心中不由猜想,祖師恰好在這個時候閉關,許是不願見那青鳴散人的拖延之計。
三日後。
陽明島上空,四時楓霞圖忽地震顫不休,千萬個色彩各異的光點倏然出現。
漫天浮光充斥天地,照映出一個肉眼難以分辨的人影。
此人悄無聲息地潛入丹楓門附近,甚至都已越過最外層陣法,靠近到了宗門核心區域,卻被護持此地的禁制破去了隱匿之術。
四時楓霞圖乃是洪荒古寶,縱是日常由結丹期長老驅使,威力亦是比尋常上品法寶大了數倍。
「何人鬼鬼祟祟,還不顯出身形!」
今日坐鎮大陣中樞的恰是那名古姓長老,他怒喝一聲,當即便要催動陣圖鎮壓下去。
「丹楓門鎮宗之寶,果真名不虛傳。」
那人影露出真容,卻是一名劍眉星目,身穿青色長袍的年輕人。
此人樣貌最多只有二十歲,應是築基的時日較早,歲月侵蝕的痕跡不甚明顯。 青衣人袍袖一揮,便將周身光點阻擋開來,竟是絲毫不懼。
「青鳴散人!」
古姓長老瞳孔微縮,手中捏起一隻紙鶴,奮力一投,便將其散作十數道流光,分別飛向宗門各處。
面對來意不明的元嬰修士,古姓青年即便身在陣法之內,也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。
何況,青鳴散人乃是劍修,一手攻伐之術聞名遐邇,與太一門的黃龍真君並稱為兩大劍仙。
要是對方心懷歹意,陽明島瞬間便要死傷慘重。
「小友不必驚慌,在下此來只為面見貴宗祖師,還望通稟一聲。」
青鳴散人面露溫和笑意,在古姓青年驚駭的目光中,伸手一招,便將那道分化流光捉入掌心,復又化作一隻紙鶴。
「青鳴道友口稱拜訪,卻刻意拿我門人立威,以大欺小,傳出去怕是不甚好聽。」一道清越女聲自山門深處傳來。
數名丹楓門長老現身於古姓青年身側,面露喜色:「是祖師!」
「羅道友既已出關,何不現身一見?」青鳴散人凌空而立,笑意不減。
「門內地狹,不便迎客。還請青鳴道友移步高天,再作敘談。」羅浮夢的聲音飄飄渺渺,似仍在往高處攀升。 「哦?」青鳴散人眼中寒芒微閃,當即身化劍光,沖天而起。
直至萬丈高空,穿雲破霧,但見前方不遠處一座巍峨宮殿懸於雲海之上。
殿門上方明鏡高懸,光華流轉,其下立著一對璧人。
女子身著寬鬆紫羅長裙,容光懾人。
男子則是一身玄衣,神瑩內斂。
唯一奇特處,在於那男子身長已近八尺,女子卻仍比他隱約高出半分。
青鳴散人一眼便看出這宮殿非同凡品,不由心生警惕,卻仍笑道:「羅道友這是打算對在下動手麼?」
「道友說笑了。上回有事未及相迎,是本座疏忽。今日特在此殿之中,好生款待道友,以盡地主之誼。」羅浮夢輕笑一聲。
青鳴散人不置可否,微微頷首,眯眼打量羅浮夢身旁男子片刻,忽而眉頭一皺。
「你不是月游老魔座下那名弟子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