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鳴散人劍眉微皺,無形神識陡然一凝,旋即化作浪潮席捲,瞬息而至。
上回相見,呂玄只有結丹中期修為。
而今相距不足百年,他竟一躍成就真君之位,怎能不教青鳴散人心中詫異。
這位星羅北域以劍入道的元嬰散修,性子也如飛劍般直截了當。
心念既動,青鳴散人便即催動神識化形之術,欲要試探眼前這玄衣青年的深淺。
呂玄察覺對方攻勢將至,身形巋然不動,識海內紫氣氤氳升騰,一道屏障豎於身前,將青鳴散人神識浪潮穩穩抵住,使之無功而返。
「此人神識不亞於我?」
青鳴散人斂回神識,神色不變,心下卻是驚疑翻湧。
他一生鍾情於劍,為在鬥法中占儘先機,早將自身神識打磨得凝練無比,力求能在他人未及反應時便御劍斃敵。
即便是八景宮、太一門這等王者大宗的同階修士,單拼神識,也不見得是青鳴散人的對手。
今次偶見一名曾經須得仰視自己的小輩,神識較量卻呈勢均力敵之態,青鳴散人不禁暗自凜然。
「此人是敵是友?」呂玄不知他心中所想,轉頭望了一眼身邊佳人。 「非敵非友,只在拍賣會上見過一面,不甚相熟。」羅浮夢秋波流轉,唇角勾起笑意,似乎還沉浸在某種情愫之中。
登上陽明島的半月間,呂玄未曾踏出密室半步。
他與羅浮夢二人,便在這方唯有丹楓門祖師才可啟用的隱秘空間內潛心同修。
呂玄運轉《太上化龍訣》,將周身精氣化作七七四十九條尺許長短的小龍,蛟元真氣蘊藏其間,燦如真金,自各大穴竅魚游而出。
羅浮夢藉此良機,細細揣摩其中玄奧,修為頗有進境。
不過,呂玄的收益卻是更為豐厚。
羅浮夢身為蛟人族,體內自有一縷貼近真龍的玄妙氣機,兩相感應交融之下,《太上化龍訣》竟在短短數日間突飛猛進,幾乎堪比吞噬一頭八級大妖所得。
呂玄肉身之力隨之水漲船高,形貌生出些許微妙變化。身高從原先的七尺漸長至八尺以上,終與羅浮夢身形將將相齊。
更令他驚奇的是,自身元嬰初期的法力也提升了不少,約莫等同於半年苦修之功。
呂玄這下才算理解,為何有那麼多修士期盼覓得一名合適道侶。
世間一切雙修法門中,神交魂融乃是上上之道。
而如《陰陽悟真交歡大樂賦》、《兩儀參同契》等正宗道門功法,均要雙方褪盡俗障,赤誠相見,把那肉身煉成一座鼎爐,互濟陰陽,共參造化玄機。 雖說與息交、氣交、神交比起來平平無奇,卻是修仙界道侶最常使用的法子。
其間滋味,實不足為外人道。
直到今日青鳴散人登門造訪,觸動四時楓霞大陣,二人才從無比投入的修行氛圍中驚醒過來。
聽到青鳴散人叫破自己的身份,呂玄並不意外。
修士大多都有過目不忘的神通,彼時太元仙府之行,他又是緊隨月游祖師左右,寸步不離。
是以,青鳴散人才對他的模樣記憶猶新。
當年呂玄傳送出仙府秘境之後,還曾擔心沾染魔門因果,惹來麻煩。
如今,月游祖師連同其座下親傳白骨真人,俱皆化作道途上的一抔黃土。
呂玄從籍籍無名的一介散修,步步登臨,終成聲名卓著的沉星真君。
縱使諸般隱秘身份盡數顯露於人前,他也渾然無懼。
尤其此前呂玄正面擊殺了一頭化形龜妖,更與十級妖修九鳳明王鬥法而不死,足以證明實力不俗。
旁人縱知他便是翡玉島主呂青城,還曾與月游祖師有過一段師徒淵源,也不敢輕易尋釁。 修仙界便是如此。
弱小之時,獲得些許寶物便是懷璧其罪。
然則一旦結成元嬰,享有千餘載壽元,不經意間展露幾分底蘊,反是理所當然。
同階修士非但不會因此生妒,反而更願與之交好。
「月游老魔……道友所指,可是先天魔門那位真君?聽聞太古金船一役後,此人便杳無蹤跡。呂某一直在荒僻島嶼閉關苦修,何曾結識過什麼月游、日游?青鳴道友約莫是認錯人了罷。」
呂玄見青鳴散人凝立半空,神色變幻,顯是心中念頭急轉,便主動開口,給予他一個台階。
至於對方有幾分相信,就只有其人自己清楚了。
「經過道友這麼一提醒,許是在下記岔了。不過道友此前似乎並非在此方海域修行,否則怎麼在下從未聽聞,北域多了呂道友這麼一位元嬰同道?」青鳴散人先是一怔,隨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。
「確是如此。呂某原是沉霧海修士,為避獸潮之禍,圖個清靜,方才遷至北域。」呂玄隨口搪塞。
「原來如此!那真是再好不過了。道友與在下同為散修,往後還當多多走動才是。只是在下是個劍痴,今日感知道友修為精深,不覺生出切磋之念,還望道友勿怪。」青鳴散人相貌俊朗,言談舉止溫文爾雅,讓人挑不出錯處。
「哦?呂某初入元嬰不久,正愁無人印證神通。說來也巧,呂某於劍道上也略通皮毛,不若便只以劍術簡單切磋一二?不動用其他法寶,以免傷了和氣。」呂玄微微一笑。
從青鳴散人言辭間,呂玄聽出對方仍在疑心他出身魔門。 北域有所謂「正道」一脈修士,如岳鹿書院的溫大先生、墨池書院的竇大先生,以及眼前這位青鳴散人,皆屬此列。
正道與魔門之間,倒未必有血海深仇,不過是所持理念迥異。
正所謂,道不同不相為謀。
彼此瞧不順眼,往往照面便起爭端。
只在面臨重大利益時,雙方才有可能暫且放下成見,聯手而為。
青鳴散人素來厭惡魔修,恨屋及烏之下,對月游祖師親傳弟子也無有好感。
聞得呂玄主動提議比劍,他眼中精光乍亮,撫掌笑道:「甚好,那在下便恭敬不如從命了!」
說著,青鳴散人單手劍訣一引,背後浮現出九道赤紅劍光。
幾乎是前後腳的功夫,呂玄袍袖一抖,太白劍丸落定空中,裡面傳出藍羽小雀的抱怨聲。
「哼,這個時候想起本小姐來了……」
青靈嘟囔了幾句,似乎還在因為先前被呂玄施下封禁之術而不滿。
「劍丸!」 青鳴散人見多識廣,看到呂玄御使的劍器形制與眾不同,稍加辨認,忍不住吃了一驚。
相傳,上古時期的劍修人人蘊養有一枚劍丸,變化無窮,威力莫測。
只不過,現已無人知曉劍丸的煉製方法,只在典籍上還有些無關輕重的記載。
「青鳴道友好眼力。」
呂玄抬手一指,劍丸分化出一道手臂粗細的匹練,色近銀藍,如同游龍一般朝對面斬下。
「我這九口驚鴻貫日劍,皆由傳說中的湯谷扶桑神木鑄就,非金非鐵,卻比金鐵還要鋒利。呂道友小心了!」
說話間,青鳴散人手中法訣變幻,九道赤光沖天而起,立時便攔下了太白劍虹。
「扶桑神木?」劍丸空間內,青靈失聲驚呼。
與此同時,銀藍游龍已與九道赤光交戰起來,發出清脆鳴響。
「此木是什麼珍稀靈材麼,怎地我從未聽說過?」呂玄分出一縷心神,向青靈詢問道。
「扶桑神木、若水神木、通天建木,並稱三大神木。其中扶桑神木生於湯谷,其枝幹最宜煉作法寶飛劍,蘊含一縷先天太陽真火,對五金之精、邪魔外道皆有克制功效,可以說是所有修士夢寐以求的煉劍至材。」藍羽小雀不假思索,便將扶桑神木的來歷娓娓道來。
太陽真火位列先天九大奇火之首,其性至陽至烈,無物不焚。 五行火能克金,若是尋常飛劍被這等奇火一燒,立時便要靈性大損,甚有毀壞風險。
只聽青鳴散人清叱一聲,劍虹內驀地湧出一層介於白、赤之間的刺目火光。
驚鴻貫日劍氣勢洶洶,倏然便將太白劍丸分化出的銀藍游龍斬作兩段。
青鳴散人劍訣再變,九口附著太陽真火的飛劍破空疾馳,發出滾雷般的轟鳴,朝著呂玄當頭斬落。
此刻,呂玄正與羅浮夢並肩立於太化九清殿上。
眼見劍氣火光撲面而至,為免波及身邊之人,呂玄索性身形一晃,架起遁光直往更高天穹掠去。
青鳴散人斗得興起,也隨之沖天而起。
二人一前一後,轉眼消失不見,只余羅浮夢獨自靜立龍鱗寶鏡之下。
「呼……這混蛋還真是不懂得憐香惜玉。」
場中再無旁人,羅浮夢伸出素手,輕輕揉了揉大腿內側,回想起這半月緊鑼密鼓的修行,面上不由浮起一抹赧然薄紅。
卻說呂玄與青鳴散人一面交手,一面向更高天際飛去。
「呂道友若再無其他手段,不妨就此認輸。」青鳴散人朗聲大笑,身周九道劍光恍若九條火龍大炬,幾次三番將太白劍丸所化的銀藍劍虹擊得潰散。 實際上,每口驚鴻貫日劍內,僅蘊有髮絲般的幾縷太陽真火,但在法力催逼之下,此火見風即漲,這才顯得威風煊赫。
青鳴散人此舉,其實也算取巧。
太陽真火雖已超乎尋常劍術範疇,卻是飛劍自蘊之神物,無法說其違規。
「是麼?」
呂玄不置可否地一笑,心念微動,太白劍丸剎那間化作億萬星砂,鋪天蓋地交織成一張彌天大網。
網隙之間滋啦作響,憑空迸現出縷縷灰色電光。
此物甫現,立時將太陽真火的灼人熱力阻隔於外。
「元磁神光!」
青鳴散人心神劇震,忽覺今日所見所聞,已令自己訝異太多次。
太白劍丸曾吸納天星元母,因而帶上此種天外隕鐵特性,內蘊一絲元磁之力。
雖與真正的元磁神光相去甚遠,但經多年溫養,再以元嬰法力催發,使得青鳴散人一時錯認。
元磁神光號稱能夠克盡天下萬法,尤其擅長制衡五行。 呂玄以元磁之力隔絕太陽真火,接著心念一轉,億萬星砂倏然收攏,交織成一片元磁雷域,將九道火龍般的劍光盡數籠罩。
劍光一入其中,頓時如陷泥淖,飛馳之勢驟緩。
太陽真火雖仍灼灼燃燒,卻似被無形之力層層消磨,光華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。
青鳴散人面色微變,連催劍訣,九口飛劍左衝右突,卻難以掙脫星砂束縛。
呂玄覷得時機,駢指輕點,雷網忽地朝內一絞!
只聽一陣密集的鏗鏘碎鳴,九道劍光應聲崩散,還原為九口赤紅小劍,哀鳴著倒飛而回。
青鳴散人張開手掌,收起驚鴻貫日劍,面色不怎麼好看。
「承讓了。」
呂玄平靜拱手,旋即大袖一卷,漫天星砂如百川歸海,重新聚作一枚銀藍劍丸,滴溜溜落回掌心。
青鳴散人搖了搖頭,拱手道:「呂道友劍術玄妙,在下佩服。」
二人遂按下身形,落回太化九清殿前。
羅浮夢迎上前來,眸光在二人面上一掃,當即心中有數,笑問道:「此番切磋,不知結果如何?」 呂玄不待青鳴散人開口,溫聲道:「青鳴道友劍術通神,呂某亦是傾盡全力,方才堪堪斗個平手。」
青鳴散人未料到呂玄這般謙讓,先是一怔,連忙稱了幾聲「慚愧」,轉而神色一肅:
「實不相瞞,我今日前來,本是打算邀羅道友共探一處秘境山谷。」
「前次我偶然深入,便在其中尋得一段扶桑神木,煉就本命飛劍。現今我欲突破中期瓶頸,便打算再度入內探查,自覺一人之力不足,故而想邀幾位同道路友聯手。」
「我已說動岳鹿書院溫道友、墨池書院竇道友,以及常年隱居的梅花夫人同去。不知羅道友意下如何?」
「青鳴道友盛情難卻,只是近期我於修行上忽有所悟,正在閉關細參一門神通,恐怕難以抽身遠行,只好辜負道友美意了。」羅浮夢毫不遲疑地拒絕了邀請。
青鳴散人眼底掠過一絲失望,沉吟片刻,目光轉向呂玄,抱拳道:
「不知呂道友可願同行?那山谷禁制之中,還有餘留的扶桑神木,道友同為劍修,應當知曉此木的珍貴。還望道友,切莫錯過這等良機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