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山谷?莫非青鳴道友先前去往的那處,便是傳說中的湯谷麼?」
呂玄未急著應答,神色平靜地反問了一句。
「哈哈哈,呂道友莫不是在說笑!道友所指的那湯谷,據說內生一株扶桑神木,枝頭棲有十日,號稱日升之地。這等地方,不過是神話傳說罷了,豈會當真存於現世?」
青鳴散人怔了怔,旋即搖頭失笑,復又解釋道:
「在下得到的扶桑木,也只是機緣巧合,從禁制中抓取出來的而已,並非截取自真正的神樹之上。不過說起來,那處山谷也是一座人間罕見的奇觀,其懸浮在數萬丈的高天之上,等閒人莫說進去尋寶,就是被谷外的罡風一刮,神魂血肉都要煙消雲散。」
呂玄回想起當年光景,不由得暗自點頭。
結丹真人以靈光護體,最多只能上達萬丈,再進一步,就要被凜風傷及自身,如同萬千小刀作凌遲之刑一般痛苦。
也就是說,青鳴散人口中的懸空山谷,只有元嬰真君才有資格進入。
須知,即便地陸僅是界天崩壞後散落寰宇八荒的碎片,也對萬事萬物有不可思議的吸引之力。
便是築基有成,能夠御器掠空的修士,倘若從千丈高空摔落在地,也要攤成一張血肉模糊的大餅。
無名山谷不知有幾千萬鈞的重量,卻能長年懸浮,單此一點就足見不凡。
「那山谷之中,不止有扶桑神木這等神物。道友神通廣大,若肯加入,此行必能把握大增。」青鳴散人見呂玄似有應允之意,忙將谷中具體情形細細道來。 倒非他與呂玄切磋之後,便對其藏蘊磁光的劍術心悅誠服。
實在是懸空谷隱匿於一方奇異風眼之內,外界對此秘境幾乎一無所知。
千百年間,無有半點風聲傳出。
上回青鳴散人只在最外圍略作盤旋,便發覺內中禁制厲害非常,隨意一道神光掃過,威能即近乎元嬰修士全力一擊。
他冒險取了一截扶桑神木殘枝後,徘徊良久,終究未能破開禁制深入其中,只得悻悻退走。
回返洞府後,青鳴散人心下決意,定要尋幾位元嬰同道聯手再探。
同行之人,最好境界相仿,又具備相當實力。
若招來元嬰中後期的老怪,待到分寶之際起了爭執,青鳴散人自忖不是對手。
呂玄雖持有一枚頗為稀罕的劍丸,但在青鳴散人看來,其戰力大致與己身相若,正合充作共探秘谷的同伴。
「聽道友所言,這懸空谷內兇險異常。呂某結嬰未久,壽元充裕,距離中期瓶頸尚遠,似乎並無多少必要行此冒險之舉。」呂玄沉吟道。
他儲物袋內還有玄樞萬法真君贈予的瓊樓仙漿,輔以丹藥靈石,足可修至周流三重。
扶桑神木雖好,然據青鳴散人所言,懸空谷外層禁制已足以傷到元嬰修士。呂玄擔心,越是深入,裡面未知的危險就越多。 「呂道友所言在理,在下又何嘗不知!然而機緣已至,在下亟待突破元嬰中期,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。道友既不願往,在下就不強求了。」
青鳴散人取出一隻樸素木盒,大袖一拂。
呂玄接過打開細瞧,內里盛有一枚傳音玉簡,以及一片拇指大小的枯黃葉片。
「距離籌備妥當,前往懸空谷尚有些時日,還需再聯絡幾位有意同行的道友。這片枯葉,乃是煉製扶桑神木飛劍餘下的邊角碎料,便贈與呂道友罷。道友若在半年內改了主意,隨時可以通過玉簡傳訊,或是到烏龍洞來尋我。」
青鳴散人目光微轉,落在羅浮夢身上,心下暗嘆一聲。
他大抵猜出呂玄與這位絕色女修的關係,知道強扭的瓜不甜,索性識趣拱手作別。
待青鳴散人御劍化作一道赤虹,沒入雲海深處,呂玄方與羅浮夢共乘太化九清殿,徐徐落回陽明島。
原以為今日來者不善,少不得要手下見真章。
故而呂玄甫一照面,便祭出本命法寶,存了立威之念。
孰料,鬥法轉為切磋,青鳴散人言行倒也勉強稱得上磊落,並未過多糾纏。
「扶桑木的枯葉……此物之中,應已無半分靈性殘存。不知青鳴散人將此物贈我,是何用意。」
呂玄內心思索,手中法訣變幻,對著木盒施下數重禁制,翻手收起。 「祖師!呂前輩!二位可還安好?」
古姓青年、倪姓美婦等丹楓門長老紛紛駕遁光而至,露出憂心忡忡的神色。
先前青鳴散人不打招呼,悄然繞過外層禁制直闖島內,分明存了試探之心。
上任老祖坐化,羅浮夢尚未結嬰的那些年,皆是倪、古這些長老竭盡全力,苦苦支撐門庭,最是明白結丹與元嬰之間判若雲泥。
起初古姓青年已做了最壞打算,預備拼死拖延數息,以待祖師出手。
及至羅浮夢現身,邀戰於島外高空,眾長老更是心懸半空,煎熬良久。
青鳴散人畢竟是北域成名多年的元嬰真君,早已臻至初期巔峰,更是攻伐之術舉世無雙的劍修。
羅浮夢雖具蛟人體魄,真要動起手來,勝負仍是猶未可知。
「無礙。此番呂真君與青鳴散人切磋劍術,鬥了個平局。」羅浮夢微微一笑,示意眾人寬心。
「多謝前輩援手。」
倪姓美婦率先躬身行禮,餘下眾人趕忙隨之鄭重拜謝,心下卻不免暗驚。
在尋常修士眼中,劍修皆是鋒芒凌厲,殺伐果決之輩,如南域那位黃龍真君,便是太一門對外征伐最利的一口劍。 卻不曾想,這位呂真君氣度清俊沉靜,竟也是精於劍道。
呂玄擺了擺手,笑而不語。
「各自回去潛修,散了吧。」羅浮夢遣開眾人,便扭身朝一條山逕行去。
呂玄見她反常地未化光飛行,眉頭一挑,旋即邁步跟上。
這小徑乃是通往主峰的僻靜山道,平素罕有弟子步行。
道旁野花蔓生,幾乎將石階掩去大半。
羅浮夢也不撐開護體靈光,信步踏在青石板上,遇有樹枝擋路,便直接伸手拂開。
途經一株老丹桂時,細碎黃花簌簌而墜,落如星雨,綴在烏髮青絲之間。
「你今後作何打算?」
二人行至一方半山平台,羅浮夢駐足靜默良久,輕聲問道。
「長遠之計,自是苦修法力,同時尋找進階化神的線索,近期則需將此番所得細細梳理消化。」呂玄毫不遲疑地回應道。
羅浮夢輕點螓首,二人雙修之後對於法力和肉身的提升還在其次,最難得的,是彼此均對真龍本源生出一縷玄妙感悟,的確是要各自閉關靜悟一段時日。 「日後若是無處可去,還可以回陽明島來。」
羅浮夢說完之後,不待呂玄回應,又以極快的語速接著說道:「對了,為答謝這段時間以蛟元真氣助我參悟大道,你可從本門寶庫擇取一物。」
呂玄微微一怔,正想說自己不缺古寶,就被羅浮夢搶聲打斷:「不許推辭,隨我來。」
說罷,此女牽起呂玄袖角,架光直往後山一處角落飛去。
連穿十數重禁制,才抵達寶庫近前。
但見幽深洞窟之中,兩扇高達百丈的巨門緊緊閉合,通體以整塊海底玄鐵切琢而成,幾乎與山岩渾然一體。
門上隱有鳥獸蟲魚,萬千篆字,靈光熠熠流轉不休。
若無主人允准,縱是元嬰真君也難強行破入。
呂玄心念微動。
此地藏得如此隱秘,約莫就是陽明島上最為安全之處,或許連門中長老都不知其所在。
「此地可不是丹楓門公庫,乃我蛟人族先祖遺存之物,算不得以私廢公,你只管放心挑選便是。」羅浮夢指訣一引,打出一道精芒沒入巨門,不忘回頭說道。
呂玄搖頭輕笑,這應當是昔年穀神通留下的寶藏,被從原址整個搬遷而來。 羅浮夢帶自己前來,可見信任之深。
不過呂玄修行至今,攻伐、護身、困敵諸般手段皆已齊備,尋常古寶實難入他法眼。
想來若真有如碧游天關那等頂尖古寶,羅浮夢早該自用,不會藏於庫中。
他正欲再度婉拒,卻被眼前驟現的寶光照得目眩神迷,不由吃了一驚。
大門敞開,內里別有洞天。
卻見霞光瑞氣,千條萬道,奇珍異寶,堆積如山。
珊瑚樹高列成林,水晶盤盛著瑪瑙、琥珀、翡翠、貓睛,顏色斑斕,五光十彩。
當中一座白玉台,上列刀槍劍戟、斧鉞鉤叉,件件寒光凜冽,俱是神兵利器。又有紫金葫蘆、碧玉淨瓶、赤銅寶鼎諸般洪荒古寶安置在上,隱聞龍吟。
更深處,琉璃匣子裡面封存著許多稀世靈材,上古丹方,蛟人秘典等外界罕見的寶物。
猶見數尊縮至丈許的蛟龍遺蛻盤踞角落,鱗甲森然,雖死猶威。
「如何,可還入得了眼?」
羅浮夢見呂玄神色,不禁莞爾,眸中掠過一絲得意。 呂玄深吸一口氣,踱步進入,神識飛快掃過整座寶庫,心中已有計較。
他目光落定,伸手虛招,一枚拳頭大小的珠子便飛入掌中。
「此乃破界硨磲歷經千載方得孕育的寶珠,天生就有破禁穿陣的威能。可惜寶庫里僅此一顆,若能湊齊九枚,合為極數,便有了攻破他宗山門的手段。即便是本門鎮宗之寶四時楓霞圖,怕是也無法長久抵擋。」
元嬰修士所在勢力的防護陣法,通常品階不低,易守難攻。
能夠破開此等大陣,相當於隨時可以屠滅宗門。
羅浮夢勾起笑意,又道:「破界珠是一件不錯的寶貝,不過此物催動需要海量的靈氣法力,於修士鬥法助益不大……」
話未說完,便見呂玄在腰間一拍,儲物袋中飛出九顆色澤各異的寶珠,凌空懸浮,靈光交織。
「你……」羅浮夢美目圓睜,一時愣在原地。
「的確,九珠齊動,即便元嬰修士也是十分吃力。」呂玄微微一笑,「此乃我在南域獸潮中所獲,便贈予道友罷。只是此物原屬深海王族赤血狻猊,不宜輕易顯露人前。」
「如此珍貴的寶珠……你便這般送我了?」羅浮夢難以置信。
單獨一枚破界珠,就可抵得上普通古寶的價值,九珠齊聚,幾近無價。
呂玄點頭不語,抬袖輕拂,九珠飄至羅浮夢身前。 當年翡玉島外三大妖將麾下,皆有破界硨磲隨軍而行。
呂玄鑿穿敵陣,斬殺毒敵、巨淵二將,將其所攜寶珠盡數奪取,所以身懷破界寶珠足足有十八枚之多。
「說好是讓你挑選的,這如何使得?」羅浮夢皺起眉頭,眼中喜色卻掩藏不住。
呂玄伸手連續點指幾下,數物自寶庫深處飛來。
定睛看去,卻是八片蒲扇大小,色如紫金的鱗片,另有若干五行精粹、前古奇珍、深海異材。
「就換這些,如何?」
「這……」
羅浮夢面現遲疑。
若只那些靈材,其實遠不及九枚破界珠珍貴。
可偏生呂玄選中的那八塊鱗片,乃是蛟人族古祖逆鱗,素來供奉於庫中,從未想過用以煉器。
「前次螺殼龍宮之行,你我平分了蛟龍王鱗片。呂道友若需龍鱗煉寶,我那些尚未動用,不如換一換?」羅浮夢問道。
呂玄搖了搖頭,沒有解釋。 太化九清殿至多可臻九宮之數,每次煉製,皆需一片蛟龍逆鱗化作寶鏡鎮於殿門之上。
逆鱗算是蛟龍身上除卻內丹、精魂外最珍貴之物,非誅殺難以取得。
見他堅持,羅浮夢猶豫數息,咬著櫻唇說道:「也罷,這些終究是死物,破界珠卻能增長本門實力。若拿到外界拍賣,倒是我占了便宜。道友儘管取去便是。」
「多謝道友成全。」呂玄拱手一禮,毫不客氣地將諸般材料收起,忽又道:「我觀道友攻伐之器,僅有一桿貝戟。不妨將剩餘那些蛟龍王鱗片取出,我在臨行之前,為道友煉製一套法寶。」
「哦?」羅浮夢一掃沉悶,喜不自勝地將鱗片取出。
「此地寶庫不宜動火,還是回靜室煉製為好。」
呂玄攝過鱗片,二人遂又返至丹楓門祖師密室。
禁制合攏,一具玲瓏嬌軀倏然貼附上來。
呂玄只覺耳畔傳來溫軟呢喃,氣息如蘭:
「煉寶之事,稍緩不遲。此前參悟蛟元真氣的周天被外人打斷,尚有所欠缺呢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