懸空山。
果真如同青鳴散人所說那般,山谷入口之處的罡風強烈到了連元嬰真君都無法忽視的地步。
竇大先生潑墨作畫,一隻丹頂仙鶴上前試探,結果只堅持了不到半息便被吹得粉身碎骨。
眾人面色不由得凝重起來,也有些羨慕青鳴散人能夠尋得一枚避風珠。
此刻七人當中就屬他最輕鬆。
呂玄落在後方,單手藏在身後,掌心流溢出一道淡青色虛影,狀若龍蛇。
懸空山谷不知有何種增強風威的禁制存在,太化九清殿內的風河大陣於此吸收巽風精華,較之同等高空事半功倍。
雖說進入山谷只在數息之間,但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,呂玄耐得住性子重修小境,最是懂得這般道理。
他架起沖天劍光斬破風壓,暗地裡猶自在與玄綺溝通。
「……單此一顆頭顱就有山嶽大小,而且能經千百萬年而不腐,我是想像不到,其人本體究竟達到了何種境界。」玄綺無奈地笑了笑,覺得自家主人的猜想太過不切實際。
「在看出那物根腳之前,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將此方山谷與頭顱聯想到一起。」呂玄目露思忖。
方才青色怪蟒盤踞的岩層下方,有一顆殊異尋常的石珠。 呂玄覺得熟悉,待到捏碎後看出內里模樣,立時反應過來。
此為一顆完全石化的碧血丹青!
結丹以上境界的修士與妖獸,心中極度憋屈憤懣時,才會在巧合下於泥丸宮內催生出此物來。
十息內未被采出,便要重化精氣歸於肉身。
當然,若是中途被人以法術神通變作石頭,也就能保留下來了。
碧血丹青被呂玄煉作碧落黃泉丹,補齊陰陽,已隨碎丹化嬰過程完全融入己身,使他資質提升了一大截。
如今在懸空谷再度見到碧血丹青化石,呂玄怎能不感到訝異?
不過,當前只憑那一顆,尚且不能妄下定論。
如若後續找出更多的相似之物,懸空山谷的由來就顯得有些耐人尋味了。
「此方人間雖只是一座地陸,各種隱秘還真是一點都不少。」
呂玄內心思忖,忽覺周遭光色暗沉,便抬頭望去。
只見一大片深灰色濃霧不知何時瀰漫到了上空,以極快的速度擴散垂落。 「什麼人裝神弄鬼!」藍姓大漢怒聲呵斥,抬手一指,盤繞身周的黃沙便衝進霧中。
「藍道友,快將法寶撤回!」青鳴散人焦急提醒,卻是晚了半步。
剎那間,藍姓大漢遣出的黃沙倒卷飛回,他悶哼一聲,臉色肉眼可見地蒼白了幾分。
「我的本命法寶,被一股陰邪之力污損了。」藍姓大漢目露痛惜,掌中現出一方沙盤,其上寶光黯淡,一副靈性受損的模樣。
「道友太心急了。此為鬼霧禁制,裡面有數不盡的陰靈,甚至還有高階鬼王的存在,尋常法寶神通對其威脅有限。上次我遇到的時候遠遠試探了幾招,自知奈何不了,便繞路而行了。」青鳴散人搖頭嘆息道。
「今次繞路恐怕也已來不及了。」梅花夫人環視一周,不禁秀眉蹙起。
不消她提醒,呂玄等人都已發覺,灰霧從四面八方涌至,將他們團團包圍,內里傳出陣陣飄忽不定的鬼哭之聲。
「哼,倘若霧中真有實力與我等相仿的鬼王,交由某家來對付!」藍姓大漢躍躍欲試地說道。
「這鬼霧中就算有寶物,約莫也早就被陰鬼之力侵蝕得不成樣子了吧!道友最好還是省下些力氣,留作破開深處禁制時使用。這一陣,就讓老夫與溫老鬼露一手好了。」竇大先生胸有成竹地說道。
「妙極,妙極。二位道友的浩然正氣恰好克制鬼物,在下就不班門弄斧了。」青鳴散人撫掌大笑,驚鴻貫日劍身光華斂起。
呂玄神色不動,也將掌中暗運的金烏真焰悄然收回。
他這寶焰與青鳴散人的九口飛劍當中,均含有一絲太陽真火。此火至陽至剛,也是鬼霧的克星。 不過,非到必要之時,呂玄才不會傻乎乎地輕易顯露根底。
此次有兩大書院真君隨行,恰好可以見識一下書修風采。
「好你個竇老鬼,自己想要賣弄才學,拉上老夫作甚!」
話雖如此,溫大先生卻是絲毫沒有推辭。
他手持一桿平平無奇的白毫筆,踏步上前,胸中陡然湧起一股巍然氣勢,原本矮小如童的身體,竟恍若山嶽擎天。
「去!」
溫大先生抬腕一揮,筆鋒掠過處,一道精芒破空,如同濃墨揮灑,卻作燦金之色。
只此一筆,前方百丈鬼霧直接被抹除乾淨,其中嗚咽哀嚎之聲戛然斷絕。
竇大先生不甘落後,當即祭出硯台法寶,立身在上,張口誦出浩蕩天音。
「萬鬼退散!」
聲浪蕩開,不見華光迸現,四周灰霧卻如遇天敵,爭先恐後地向外潰逃。
若非禁制束縛,怕是整片霧海都要遁出懸空山外。 相傳神通大成的書道修士,能夠言出法隨,口含天憲,莫說是陰鬼之屬,就是其他修士,也要在其真言之下敗得不明不白。
今日溫、竇兩位大先生雖離那等境界相距甚遠,但也讓呂玄大開眼界,不由心中腹誹。
「羽化書卷」賦予的幾門天賦,與浩然正氣完全不相干,甚至「萬化煞章」還是利用煞氣變化應敵的手段。
施展之時,怎麼看都不似正派人士。
好在呂玄也從來不以正道自詡,內心少許羨慕之感轉瞬即逝。
「快走,此地不宜久留!我等已然驚動鬼霧中的陰靈獸王,被其纏上有性命之虞!」溫大先生神情驟變。
同一時間,就如要印證他所言非虛一般,灰色霧氣停下敗退勢頭,開始再度翻卷合攏。
「走!」
青鳴散人御劍而起,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鬼霧。
餘下人從善如流,運使遁術破空飛去。
這次卻是呂玄和顏琉月這對同門師姐弟一併落在最後方,相視一笑。
顏琉月本身就是鬼修,在場之人唯有她完全不懼鬼霧臨體。甚至霧氣攝入體內,還有助長修為的妙用。 顏琉月遊走在禁制邊緣,不斷用玄陰一氣大擒拿捉起霧中怨靈,隨手一捏,滾滾陰氣流入體內。
「去。」
呂玄淡淡吩咐一句。
玄綺並未現出身形,只將一桿寸許小旗從靈獸圈中拋出,落在半空。
那旗化作丈許大小,旗面烏沉沉的,迎風捲動,如長鯨吸水般吞吸潰散陰氣。
百鬼旗乃是當年誅殺鶴無塵後所得,本是純粹的邪道法寶。
若欲令其進階,需以酷烈手段折磨生靈,待其痛苦絕望至極致時抽魂煉魄,充作寶旗資糧。
以此法煉成的鬼王凶戾異常,有干天和,故而玄綺素日只將它當作尋常防身之物,從未主動以此法煉化生魂。
修仙界中曾有一則傳聞,說這百鬼旗亦是仿照某件上古邪道至寶的形制煉成。若能不斷吞納冤魂厲魄,假以時日,或可擁有媲美正品的威能。
只是達成這等境界的條件極其苛刻,或許要血祭一界生靈才有可能做到。
對於百鬼旗而言,懸空山谷的鬼霧,乃是難得的大補之物,又不需傷及無辜生靈,呂玄樂得順手收取一些。
呂玄與顏琉月稍作耽擱,便與前方五人拉開了一段距離。 待到他們再度匯合之時,卻見青鳴散人、竇、溫二位先生以及梅花夫人,皆是神色凝重地望向遠處。
唯獨藍姓大漢似有所覺,回首掃來一眼。
目光相觸,呂玄面色如常,坦然迎上。
藍姓大漢咧了咧嘴,露出一抹友善笑意,旋即又轉回頭去,仿佛方才只是隨意一瞥。
呂玄心中微動,暗自提起了幾分警惕,面上卻不露分毫,也將視線投向前方。
只一眼,他便明白同行之人為何駐足不前。
遠處玄奇景象,著實令人過目難忘。
兩側是千仞峭壁,中間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狹澗。澗中水流極細,卻湍急異常,奔涌之聲隔著老遠便能聽見。
再往上看,本該是天空之處,也是一片倒懸的陸地,與腳下大地宛如鏡中倒影,卻又陰陽互易。
下方是黑山白水,上方便是白山黑水。
其餘的山勢走向,澗流曲折,乃至每一處嶙峋怪石的凸起凹陷,竟都分毫不差。
一上一下,一黑一白,彼此映照,簡直與太極圖道韻相差無幾。 「這裡才是真的懸空山腹地,每走一步,都有可能遇到難以想像的大機緣,或者大兇險。上次在下便只在這入口附近徘徊數日,未敢深入。」青鳴散人說道。
呂玄點了點頭,按照師姐所賜玉簡記述,由此處始,才是懸空山真正險惡之處。
古禁制、暗中潛藏的妖魔、無相無形的虛空裂隙……
殺機四伏,防不勝防。
「既已至此,接下來該如何行事?是繼續一同前行,還是分頭探索機緣?」梅花夫人問道。
「在下建議,不妨先往上次未能破開的那處山洞一探。通往那處的路徑在下較為熟悉,而且洞中禁制以我七人之力聯手,破之當非難事。取得其中寶物後,再議後續行動也不遲。」青鳴散人略作沉吟說道。
「某家是沒有意見,不知其他道友怎麼想。」天沙真君搶先表態,他本命法寶先前受損,正需尋得靈物彌補祭煉,此刻自是傾向於先取機緣。
「老夫也贊同先去那山洞。」溫大先生與竇大先生對視一眼,二人微微頷首,看法一致。
呂玄也是自無不可。
「本宮原本是想獨自尋一處清淨地界碰碰機緣的。不過既然諸位道友都認同此法,我一人反對,顯得太不合群了些!只是,青鳴道友還需將那山洞可能遭遇的兇險先行分說清楚才是。」梅花夫人溫婉面容露出無奈神色。
「這是當然。」青鳴散人毫不遲疑地答應下來。
「事不宜遲,邊走邊說罷!」藍姓大漢有些不耐煩,瓮聲催促道。 再無異議,當下便由青鳴散人引路,各自施展遁術,沿著那奇異的黑山白澗,向著上游謹慎行去。
轉眼又是三日過去。
呂玄單手掐訣,太白劍丸分化出一百零八道銀藍匹練,將襲來的數隻張牙舞爪的陰魅斬成粉碎。
剛剛殺死敵人,就又有不知從何冒出的陰靈鬼物撲上來。
呂玄不厭其煩地揮舞著劍光,卻聽百丈外藍姓大漢怨聲道:
「青鳴道友,不是說此地的禁制容易對付麼?怎地我等在此僵持了幾個時辰,這些鬼物都不像要散開的模樣。」
須知此行幾人皆是元嬰初期修為,在外界揮揮手,便能瞬間滅殺上千低階妖獸,全力一擊,甚至連小型島嶼都能打沉。
但在這方山洞中,卻被一種肋生雙翼的古怪族群纏住了。
山石草木吞吐精華,歷久成魅,與懸空谷內的鬼霧結合,就變成了極其特殊的陰魅。
陰魅身形飄忽,來去如電,又因並非單純陰氣凝聚而成,浩然正氣對其壓勝之效有限。
更為棘手的是,這些鬼物似乎沒有任何靈智,壓根不知道懼怕為何意,甚至眼睜睜看著同伴被凌空打爆,仍舊前赴後繼地上來送死。
「天沙道友不必心急,畢竟是含有大機緣的秘境山谷,豈能與外面那些沒有多少價值的洞府相提並論?不管陰魅如何難纏,都無法對我們造成半點傷害,只要慢慢向內推進即可。」 青鳴散人面對質問絲毫不急,莞爾道:「另外,天沙道友不是已經得到了一塊『天罡石』了麼,此物磨成細沙,再以法力溫養,便是修仙界鼎鼎大名的『天罡神砂』。想必道友回去之後,戰力又能有所提升。」
不單是藍姓大漢,其餘人也拿到了心儀的靈材。
呂玄更是收穫頗豐,一連從山洞的角落裡挖出四塊扶桑神木,每塊都有尺許長,上面光是尚未脫落的乾枯小葉就有上百片。
如此數量的枯葉,內中蘊含的太陽真火,足夠讓金烏真焰的品階再上一層樓了。
至於四塊扶桑神木,單獨煉製成一口靈木飛劍,都是綽綽有餘。
眾人皆大歡喜,就連出言抱怨的天沙真君,也只是覺得耽擱了獲取寶物的進度,而不是心中萌生退意。
整個過程順遂得不可思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