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仙四大要訣,財、侶、法、地,財從古至今都排在第一位。
或者說,在此方地陸靈氣有限的前提下,想要修至高深境界,資源相對而言更加重要。
這也就是所謂的低境修士依賴根骨資質,高境修士比拼機緣奇遇。
呂玄等人的運氣極佳,單就破除第一個被禁制封鎖的洞穴,便各有奇珍進帳。
那些年久生發而出的陰魅雖然殺不勝殺,但在七名真君狂風掃落葉般的攻勢下,漸漸顯出不支之態。
到了最後,幾乎是一露面就被數道神光擊破。
「青鳴老弟,我看這懸空谷裡面的禁制也不過如此,哪有你說得那般厲害!」藍姓大漢驅使黃沙凝出一隻大手,狠狠一攥,便將一頭陰魅捏成絲絲黑氣。
「七人合力,當然容易許多。況且,上次我還未在飛劍中煉入扶桑神木,純粹以劍光對付陰靈鬼物吃力得很。」青鳴散人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「前面有一道分岔路口,我等要如何取捨?」梅花夫人摘下發間玉簪,清光一分為二,探明了不遠處的情形。
在這秘境當中,即便是元嬰修士,神識也無法發散太遠,反而是看似比較笨拙的方式更加合用。
「取捨什麼?以區區陰魅的水準,我等七人分作兩隊應付起來也是綽綽有餘,當然是兩條路同時探索才最好。」藍姓大漢笑了笑。
「是麼?天沙道友又怎知更深處禁制威力如何,萬一出現境界超過你我的鬼王,此地又是對方主場,三四人未必就能收拾得下來吧?」梅花夫人輕哼一聲。 「夫人思慮周全,某家佩服!不過夫人似乎忘記了,我等不光要擊殺陰魅,還要抵禦山谷內無處不在的陰氣侵蝕!按照現在的法力消耗,元嬰初期修士最多只能堅持兩個月。也就是說,入谷月許之後,就必須開始返程了。故此,我等才勢必要抓緊時間。」藍姓大漢慢條斯理地反駁道。
「你……」一路上,梅花夫人都與天沙真君言語相衝,此時更是意見完全相左。
青鳴散人聽得不由皺起眉頭。
今次進入山谷較為倉促,天時、地利都未占得,若再連人和都保持不住,此行未知變數就有些超出掌控範圍了。
「二位說得都有道理,不如聽聽其他道友的想法,再做決定。」青鳴散人稍加沉吟,打了個圓場。
溫大先生與竇大先生對視一眼,也有些拿不定主意。
就在這時,呂玄神色微變,忽然開口說道:「我想各位沒有必要繼續爭論了。」
他把手一招,上百隻拳頭大小的黑色甲蟲從漆黑洞穴深處飛出,圍繞身周「嗡嗡」作響。
「大庚燹甲!」藍姓大漢目露忌憚,一口叫出了靈蟲的名字。
他倒不是懼怕此蟲,而是驚訝於呂玄不知何時將大庚燹甲派遣出去。
「呂道友有何發現?」青鳴散人問道。
呂玄微微一笑,沒有立時應答,大袖一揮,便用法力在空中繪出了一張簡易輿圖。 「方才我派出了千餘靈蟲深入洞穴,每隔千丈,就有新的岔路出現。岔路前方仍是岔路,如此反覆,直至無窮。所以大庚燹甲外殼雖堅,仍有九成折損在了陰魅爪牙之下。」
呂玄頓了頓,淡淡道:「而且我附著在靈蟲上的神識能感覺出來,前面有極其強悍的鬼物盤踞……我贊同梅花夫人的提議。」
「既然前路不止兩條,分兵的確沒有什麼意義。」青鳴散人微微一笑,旋即轉頭望向藍姓大漢,後者面色微沉地點了點頭。
眾人商議既定,當即不再耽擱。
旬日之後,無名洞窟深處。
呂玄負手而立,面色凝重。
太白劍丸懸在頭頂,分化出十八道劍光,圍繞身體上下盤旋不定,將四周撲來的黑影攪得粉碎,化作黑煙消散不見。
七名元嬰真君攜手前行,路上寶物品階越來越高,遇到的阻力也是越來越大。
這些黑影裡面的鬼物個個都大如蒲扇,形似蝴蝶,卻又生著一根寒光閃閃的細長口器,令人不寒而慄。
竇大先生被護在中心,左臂無力地垂落在身側,神色萎靡不振。
方才進入狹長通道的剎那,數以百萬計的鬼蝶便受驚暴起,竇大先生首當其衝,猝不及防下,只運使法力撐起一道水墨屏障。
原以為稍作抵擋應是無虞,誰料,鬼蝶輕而易舉便將屏障突破。 竇大先生反應奇快,祭起硯台砸散了一大片黑影,卻還是躲閃不及,被一支口器扎中了左臂。
眨眼間,一條飽滿如玉的臂膀便萎縮下來,形同槁木,內里血肉精華都被鬼蝶吞吸了去。
雖說竇大先生身為真君,有不少種方法將軀體恢復如初,但都需要安心閉關。
剩下六人只好聚在一處,將受傷的同伴保護起來。
鬼蝶與途中擊殺的所有陰靈一樣,都是由洞穴內的陰氣凝聚而成,死後只會化作黑煙,並不似尋常妖獸那般一身是寶。
眾目睽睽之下,呂玄與顏琉月也不好大肆煉化陰氣。
好在太白劍丸吞噬過九劫雷金,內蘊雷霆之力,對陰鬼具有克制之效。
呂玄揮手斬滅面前幾隻陰物,幽暗中又有一頭體型格外巨大的鬼蝶驀然顯化而出。
一雙血紅眼珠盯住呂玄,露出毫不掩飾的貪婪之色。
正是先前偷襲竇大先生得手的那隻鬼蝶。
此蝶吞吃了真君精血,食髓知味,便注意到了場中肉身精華最是豐沛的一人。
「主意打到我身上來了。」 呂玄面露嘲弄之色,手指尖銀藍電光噼啪幾聲,便有一支不斷旋轉的紡錘激射而出。
巨型鬼蝶連躲閃的機會都沒有,便被打得崩解開來。
呂玄故技重施,將太白劍丸分出的星砂以獨門手法打出,逐個擊破,一連滅殺了數百隻較為強大的鬼物。
不過,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這般輕鬆。
「這樣下去,遲早要耗光法力!不如先行退出再做計較。」藍姓大漢艱難絞碎了面前的鬼蝶,打了聲招呼後,便將身子一縮,與本命沙盤融為一體,朝著來時通道退走。
其餘人雖有些惱火此人行為,卻也知他說得有理,於是不再戀戰。
鬼蝶好不容易等來血食,哪裡肯放他們離開?
直到落在最後的竇大先生逃出洞穴,身後窮追不捨的陰靈才不甘散去。
眾人你看我,我看你,露出心有餘悸的神情。
「僅是山谷外圍的隨意一條洞窟,裡面就如此棘手。寶物雖好,也要有命去拿!老夫決定退出此次行動,回去休養傷勢。」竇大先生陰沉著臉說道。
「本宮有一枚『五珍煥元丹』,能夠瞬間修復虧損精血。竇道友若有同等價值的靈材法寶,可以拿來交換。」梅花夫人美目流轉,微笑著說道。
「不必了,老夫心意已決!畢竟此行已經有不小收穫,足夠消化百餘年,再多也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。老夫還有三百多年的壽元,不想就這麼交代在此。更何況,五珍煥元丹需要透支自身元氣,可不是什麼大補之物,我這把身子骨經不起折騰了。」竇大先生搖了搖頭,一副說什麼都不肯繼續前行的樣子。 「竇老鬼,看你這虛弱模樣,可還能自己回去?」溫大先生調笑著說道,目光中卻顯露出關切之色。
「溫老鬼,你未免也太小瞧老夫了,就算受了點輕傷,老夫好歹也還是元嬰修士,離開此方懸空山還是不成問題的。」竇大先生佯裝慍怒冷哼一聲。
「那就和竇道友就此別過,待道友閉關結束,我們再聚不遲。」青鳴散人拱手笑道。
「好!老夫正好得了幾枚茶樹種子,回去種下,下次邀請各位相聚墨池書院品茗論道。告辭了!」竇大先生哈哈大笑,旋即祭出硯台盤坐上去,倏然遁入遠空。
山洞內部的陰靈鬼物,似乎受到某種規則限制,無法突破而出。
故而在黑山白澗與白山黑澗的對稱世界之中,只有鬼霧這一種不怎麼致命的禁制存在。
竇大先生被鬼蝶吸去了部分精血,境界卻未曾跌落,身懷言出法隨神通的情形下,很快便回到了懸空山口。
就在即將離去的時候,竇大先生卻忽地停下身形,抬手打出數道神光,沒入渾蒙不清的罡風之中。
片刻之後,罡風中卻沒有傳出任何反應。
沒有反應,就是最大的問題。
「是哪位道友在此設下這般隆重的迎接陣仗?老夫墨池書院竇少岳,實在是有些受寵若驚。」竇大先生雙目微眯,寒聲喝問道。
他才吃了被近身偷襲的虧,不想重蹈覆轍,便如臨大敵般揮灑墨光,在身周布下層層防護。 並非是竇大先生不想離開,只是不知是何人所為,竟有上百個結丹期修士的氣息分布在外,將懸空山出口牢牢封鎖。
奇怪的是,以此處九天罡風猛烈程度,結丹真人絕對無法承受。
就算世間天才如過江之鯽,總有幾個異數,但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出現上百個才對。
偏生山谷能夠壓制元嬰修士神識感知,竇大先生身在谷內,只知外面有人埋伏,卻不知對方身份。
等候數息,罡風中仍然沒有傳來回應。
竇大先生濃眉皺起,忽聽一個蒼老聲音響起:
「原本想給道友一個驚喜,沒想到墨池書院之主名不虛傳,竟在這等情景下還能看破老夫的布置。」
竇大先生一驚,毫不遲疑地一拍座下寶硯,滔天墨浪席捲而出,朝著身後涌去。
卻見碧色一閃,一道凜冽劍光劈開墨浪,顯出一道身著白色長衫的身影。
在其身後,九十九口飛劍凌空盤旋,尺寸約莫常人小臂長短,顏色青翠欲滴,分明是由某種靈竹打造而成。
竇大先生悚然一驚,對方不知使了何種斂息秘術藏於暗處,竟令他毫無所覺。
不過白竹老人在元嬰中期浸淫三百餘載,神識法力皆在全盛時期的竇大先生之上。 此老雖非純粹劍修,但這九九空竹劍陣的殺伐之威,也絕非尋常同階修士能夠抵擋。
竇大先生心念急轉,察覺到飛劍中蓄勢待發的殺機,當下把心一橫,打算憑藉護體神通強闖出去。
只要衝出罡風層,即便肉身損毀,大不了捨棄軀殼,元嬰遁走,日後尋一合適廬舍借體重生便是。
待修為恢復,再廣邀同道殺上千竹島報仇雪恨也不遲。
「正氣長歌,萬法不侵!」
竇大先生咬破舌尖,含住一口本命精血,再度施展出壓箱底的神通。
書修心持正道,胸養浩然,此刻真言誦出,虛空中蜿蜒顯化出一條金光璀璨的長河。
河水奔流之際,宏大莊嚴的吟唱隨之響起。
恍若一座古老書院中,無數學子正在齊聲誦讀聖賢典籍,聲震四野。
受到金光護持,竇大先生七竅乃至周身毛孔皆噴出純正浩然氣息。整個人化作一顆金色隕星,攜著一往無前的氣勢,朝著劍陣外圍狠狠撞去。
言出法隨神通雖玄妙莫測,卻也難超脫修仙界根本常理。
若遇修為更深,道境更高的對手,便難免相形見絀。 竇大先生深知此節,即便全盛時期,他也未必能敵白竹老人的劍陣,更遑論此刻傷勢未愈。
為求一線生機,只能拼力一搏。
就算前方還有埋伏,也總比直面劍陣的勝算大得多。
令他略感詫異的是,白竹老人只是笑眯眯地凌空虛立,身後九十九口翠綠竹劍如林浮沉,並無絲毫追擊攔截之意。
竇大先生心掠過一絲僥倖。
然而下一刻,他眼前陡然亮起一點幽幽青光。
隨即是兩點、三點……眨眼之間,三四百個光點接連亮起,密密麻麻,布滿周天!
四周罡風翻湧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那些光點瘋狂匯聚。
待眼前景象分明,竇大先生心中驟然一沉。
攔在他面前的,赫然是一百多具形制古怪的機關傀儡。
這些傀儡身形高大,肚皮渾圓,雙手虛托於胸前,巨口張開,掌心與口中凝聚起一團刺目青光,其中蘊含令人心悸的巽風之力。
「風界雲光……」 竇大先生大驚失色,念頭剛剛閃過,便被傀儡吐出的數百道青光淹沒。
光華散去,白竹老人手中握著一個五官與竇大先生有幾分神似的小人。
竇大先生的元嬰雙目緊閉,身上青絲纏繞,顯然中了某種禁制之術。
白竹老人冷笑一聲,翻手將元嬰收起,緊接著大袖一揮,山谷出口又變作一片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