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玄眼神平靜,掃過在場另外四人。
括天閣內的四件古寶,形制各不相同。
除了持在女冠雕像手中的木製傘蓋之外,還有一口青雲寶劍,一隻玉石琵琶,以及一桿不知是煙槍還是某種擺件的蛇形寶物。
無論怎麼辨別,這四件古寶的品階至少都在珍品之上,若以法力激活,說不得還有更加玄妙的變化。
煉化古寶,不需要如同降服他人法寶那般,花費水磨工夫抹除上面的層層禁制。
元嬰修士奪得一件古寶,只消瞬息便可將其化為己用。
呂玄明明在破去無相劍罡禁制時出力最多,獲得了優先挑選寶物的機會,卻說不要古寶,只多拿一份材料。
這如何不讓其他人感到意外?
青鳴散人聞聽此言挑眉驚道:「呂道友當真不要古寶了麼?莫非道友已知這四樣東西功用,覺得不合自身道途?」
「這倒不是。只不過在下近些年為了進階中期做準備,機緣巧合下覓得一味仙餌古方,可以精進元嬰法力。煉製此藥所需靈材,今次見得寶樓內恰好有不少合用之物,這才動了心思。」
呂玄環視一周,最終落在青鳴散人臉上,緩緩說道:「畢竟古寶再好,也只是外物,元嬰期破境還是要靠提升自身修為。」
「此言有理。不過靈材恰好分成五份,呂道友多取一份,剩下三份就不夠我等四人分了。」青鳴散人神情輕微變動了些許,若是不仔細看,幾乎察覺不到。 「這個簡單,老夫舍了自己那份不要,就當送給呂道友了。不過日後道友丹藥出爐,可得賣給老夫一枚。」不待呂玄回答,溫大先生便搶先應道。
「仙餌所需之物還有小半尚未湊齊,溫道友可少不得一陣苦等了。」呂玄搖頭笑道。
「這個無妨,老夫壽元還有幾百年,等得起,就當結個善緣了。」溫大先生不以為意地笑道。
「那便承溫道友的情了。」呂玄拱了拱手,隨後一揮袍袖,便將兩份靈材納入囊中。
他口中的所謂仙餌雖是一時託詞,卻也並非虛言。
結嬰之後,呂玄的確在有意無意地打聽許多稀世罕見的靈草礦石下落,目標就是湊齊煉製「不隳仙餌」的材料。
這不隳仙餌的丹方得來不易,半張是青山坊市外門鄧執事所贈,另半張是從滄水魔門長老哀牢子身上尋得,合在一處,才是一張完整清單。
記錄不隳仙餌配方的獸皮背面寫有「太元」二字,根據呂玄的猜測,此仙餌要麼是有人從太元仙府內拓印抄寫下來,流傳於世,要麼乾脆就是太元道人親手書寫。
這位將整座仙府內里寶物作為遺澤贈予後世的大能之士,幾乎能在古往今來所有化神修士中位列前三。
與其有關的物什,全都不容小覷。
尚未結嬰之時,呂玄便已知曉此種靈藥具備輔助修行的作用,但其所需靈材有大部分他都見所未見、聞所未聞。
即便是以真人身份,想要打聽清楚,搜集齊全,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。 成就真君之後,呂玄眼界見識逐年開闊,身份地位也與往昔大有不同,便又重新生出了煉製不隳仙餌的念頭。
說來也巧,括天閣二層存放的寶物之中,正好有幾樣可以入藥。
機會難得,加之呂玄並不缺少對敵手段,便決意放棄挑選古寶。
不過,他此舉其實還有另一重深意,只是放在心中盤算,未曾言明。
懷著這般想法,呂玄的眼神就顯得有些耐人尋味。
青鳴散人被他盯住,卻是毫不在意,神色如常地取走了屬於自己的那份靈材。
而後,五人又將二十件法寶逐一收起。
呂玄拿了金筆、銀釵、銅鏡、鋼叉、鐵舟各一件,這些法寶雖入不得他眼,但日後或是當做賞賜,或是放在商行拍賣,總歸聊勝於無。
實在閒置無用,還能讓太白劍丸吞吃了內中金行精氣。
如今就只剩下四件古寶尚未分配,這才是此次的重頭戲。
正當此時,呂玄忽地開口說道:「古寶歸屬,呂某並無興趣知曉,便不參與了。顏道友與我等失散,下落不明,生死未卜。呂某心系此事,就此先行一步前去尋她。天長日久,諸位道友有緣再會罷。」
說罷,他朝眾人微一拱手,便欲轉身向樓梯行去。 「呂道友且慢。」
青鳴散人出聲喚住他,言辭懇切:「還請道友暫留片刻,權作個見證。有道友在場,分寶才更顯得公允,免去事後生出不必要的猜疑嫌隙。」
其餘幾人也覺有理,便紛紛出言挽留。
梅花夫人莞爾道:「外面許是還有其他虛空裂隙,兇險莫測,道友獨行恐有不妥。不若待寶物分定,我等再一同前去尋顏道友,彼此也有個照應。」
呂玄心中惦念外面吞噬括天閣牌匾的大庚燹甲,本是去意堅決。
然若執意立時離去,未免顯得太過刻意,引人疑竇。
「既如此,呂某便再多留片刻。」呂玄點頭應下。
「某家為破禁制折損了一件古寶,便由某家先選寶物,諸位應當沒有異議罷?」藍姓大漢哈哈一笑,聲若洪鐘。
餘下幾人面色微凝,顯是不甚情願,但瞥見大漢手中握著叩山磚的碎塊,最終沒有反對。
畢竟損失是實,以此為憑要求先選,也占了幾分道理。
「承讓了。」藍姓大漢咧嘴一笑,目光在四件古寶上游移不定,來回掃視數遍,最終探手抓向那口寒光內蘊的青雲寶劍。
雖說此人不是正統劍修,但元嬰真君早已一法通而萬法通,若真有意修習劍道,入手一柄上好古劍,自是事半功倍。 「好在四件寶物中有一件攻伐之器,天沙道友也算得償所願了。」青鳴散人見狀,面上露出笑意。
「等等。」
藍姓大漢忽將青雲寶劍定在空中,眼珠一轉,落在青鳴散人手中那柄自一層取得的古樸木傘上,笑道:「某家改主意了,還是要那把傘好了。」
「道友這是何意?方才不是已經擇定那口古劍了麼?」青鳴散人神色一滯,有些不自然地說道。
「某家就是覺得那木傘更合眼緣,青鳴道友對此有什麼意見麼?」藍姓大漢抱起雙臂,皮笑肉不笑地說道。
「此傘……在下其實也頗為中意。道友既已損失了一樣攻擊古寶,不若便取這青雲寶劍,正是合用。這木傘功效不明,未必比得上古劍威能。」青鳴散人猶豫了一下緩緩說道。
藍姓大漢不再言語,只是冷笑連連,拒絕之意昭然若揭。
說話間,五人站位也在悄然發生改變。
青鳴散人立於中央,身側是素來與他交好的溫大先生,梅花夫人立於稍遠些的壁櫃旁。
三人對面,正是藍姓大漢魁梧身形攔在通往樓梯的路徑前。
呂玄不知何時已移至樓梯口附近,一語不發地靜觀場中變化。
即使是再遲鈍的人,此刻也能察覺出氣氛有異。 呂玄沒有去看對峙中的青鳴散人與藍姓大漢,面色淡然如常,神識卻向著溫大先生與梅花夫人掃去。
溫大先生眉頭緊鎖,面上帶有困惑之色,顯然對現下爭執同樣感到意外。
但當視線觸及梅花夫人時,呂玄心中驀地一沉。
只見這位先前表現得溫婉可人的女修,眸中一片冰寒冷寂,正毫無感情地回望過來,哪還有半分平日裡的柔美之態。
呂玄心知不妙,當即身形微晃,化作遁光,便要穿下樓梯。
然而他剛剛催動法力飛出幾丈,眼前青光暴漲,一道渾厚凝實的青玉色光幕驟然浮現,將樓梯口封得嚴嚴實實。
遁光撞在光幕之上,激起圈圈漣漪,卻未能撼動分毫。
呂玄身形頓止,心中驚疑不定。
這道光幕明顯不是修士臨時催動的法術,而是早已準備多時的某種法陣。
他方才雖未用出太白歸光劍遁,但能攔下元嬰修士的屏障,至少也是四階陣法催生而出。
之前眾人破開無相劍罡,分明已將整座括天閣檢查了一遍,確認無有其他禁制。
這青玉屏障又是從何而來? 「這是哪位道友的手筆?不願意呂某離去,那便放開手腳斗過一場好了。」呂玄轉過身來,面無表情地說道。
再看另外四人,均是目露訝色,一副不知情的樣子。
呂玄見無人應答,心中微凜,瞬間做好了以一敵四的準備。
他雖自忖神通不弱,但在如此狹小空間內對陣四名同階修士,必將左支右絀,難以應付過來。
正當呂玄思索如何先發制人的時候,藍姓大漢不見動作,便在青鳴散人附近凝出一隻黃沙大手,朝著木傘狠狠撈下。
只聽「嘭」的一聲輕響,青鳴散人身側浮現出與樓梯口相同的青玉色屏障,將襲來的攻擊擋了下來。
「果然是你這廝搞的鬼!呂道友看清楚了,青鳴散人手中木傘,約莫就是觸發閣樓禁制的關鍵所在。此人心懷不軌,肯定是存了要將我等留下的心思。還請道友與我聯手,一起殺了此人。」藍姓大漢獰笑道。
「天沙道友約莫是失心瘋了不成?溫兄,你我一起出手,先將天沙道友擒下搜魂審問一番,看看他是不是被域外天魔奪舍了。」青鳴散人絲毫不慌張地笑著說道。
「本宮倒是也想看看,天沙道友失去趁手古寶,只憑一方萬里黃沙盤如何逞威風。」梅花夫人邁步上前站在溫大先生旁邊,手中持著一支簪子。
此女途中一直與藍姓大漢言語衝突,此時終於找到機會,當即毫不猶豫地就要出手。
「呂道友還沒決定好麼?此方空間被青鳴散人封鎖,待到他們擊敗某家,下一個就要輪到道友頭上了。」藍姓大漢面露焦急之色。
呂玄屈指在面前屏障上叩了叩,確認短時間內無法突破,淡笑道:「各位似乎早有恩怨,呂某又怎好插手。」 青鳴散人笑意更盛。
眼見呂玄作壁上觀,場中情勢急轉直下,藍姓大漢又驚又怒,喝道:「我看誰敢動手!」
話音未落,就見銀光一閃,旋即響起一聲慘叫。
「啊!」
出乎意料的是,梅花夫人並未對天沙真君出手,簪子脫手而出,將溫大先生半邊身子擊得粉碎,一片血肉模糊。
這還是溫大先生心血來潮,感應到危險降臨,在間不容髮的當口移動了身形,這才避開泥丸宮要害。
不然,就不止是身體受損那麼簡單,而是元嬰直接在偷襲中被人擊殺。
溫大先生驚怒之下,掌中白毫筆閃電般勾畫了數次,萬千金光一涌而出,直往梅花夫人面門掃去。
然而此女早有防備,稍一挪移,便輕而易舉地躲開了攻擊,銀光閃爍間,便已站到了天沙真君近前。
二人相視一笑,手掌握在一處,身上氣勢節節攀升,轉眼間便臻至元嬰初期巔峰,幾乎快要與中期持平。
「溫兄,你沒事吧!」青鳴散人吃了一驚,連忙扶住了溫大先生搖搖欲墜的矮小身軀。
「死不了!不過受此一擊傷勢太重,恐怕幫不上什麼忙了。沒想到,你們兩個姦夫淫婦,一路上的衝突都是刻意偽裝出來的!不過老夫怎麼也想不明白,你二人居住的島嶼相距甚遠,怎會是雙修道侶?」溫大先生佝僂著身子咳嗽了幾聲,面容顯得更加蒼老。 他伸手在身上要穴拍打幾下,瞬間止住如漿噴涌的鮮血,而後朝口中倒了一瓶丹藥,這才恢復了些許氣色。
「溫道友慧眼如炬,不過還是知道得太晚了,還是做個糊塗鬼上路吧。」梅花夫人嫣然一笑。
「青鳴道友和呂道友還是全盛狀態,老夫拼了這半條命,也可施展幾門神通。三對二,你們莫要猖狂。」溫大先生只用了短短數息便已變得平靜無比。
梅花夫人美目流轉,看了一眼正在屏障邊緣的呂玄,笑道:「誰說我們只有兩個人了?想必另一位元嬰中期的道友也快要到了,加上這位道友的機關傀儡,我們這方大約有四名真君的戰力。」
「元嬰中期!」
溫大先生一驚,元嬰期每個小境界法力神識相差極大,越階對敵幾乎沒有多少勝算,若對方還擅長煉傀,就更不是他們能夠抵擋的了。
青鳴散人眼中神光閃爍,略顯躊躇,卻分毫不見慌亂。
「呂道友,還請……」
溫大先生話未說完,呂玄便運轉「天人縱」一步邁出,跨過青玉屏障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括天閣二層,只留下餘音不絕。
「呂某無意涉足這段因果,各位請自便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