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6章 鏡中人
持劍的巨人確實魁梧,但與巡海神相比,仍舊顯得異常渺小。
在頭鰭的撞擊下,眼看那海水凝結的巨人就要破碎,空洞周圍,數十道化身中,終於走出了一個人影。
瞿英抬起手,一枚紅色的神機滾落到他掌中,隨著神機光芒閃動,自與裴夏照面以來,瞿英第一次喊出了:「證我神通!」
話音落下,海水如同受到召喚,穿梭破空,一道一道向著那瀕臨破碎的巨人涌去。
原本就龐大的身影,在轉瞬間再次拔高數倍!
它鬆開了手中的巨劍,轉而雙手合握成拳,向著身前的巡海神重重砸了下去!
巨人與海獸在一瞬間的角力,激盪起連綿的海嘯,只可惜浪潮湧到冰橋與鎮海關前,又仿佛被什麼阻止,難以寸進。
在如同雷響的水浪衝擊聲里,瞿英的捏造海巨人終於碎裂,復歸大海。
而巡海神同樣砸落在水中,發出了裴夏從未聽過的短暫悲鳴。
艱難從巨劍之中脫身的裴夏重新落回到石板上,他望著那個踏步而出的身影。
他知道瞿英很強,但還是沒想到,他甚至能夠對巡海神形成壓制!
凌空踏虛對瞿英來說仿佛是一件很輕鬆的事,在他垂落的手腕旁,一藍一紅,兩顆神機在滴溜溜地飛旋著。
藍色神機維持著這個巨大的空洞,而紅色神機,則在剛才對巡海神的強力回應後,繼續發力。
海水重新扭曲匯聚,一尊又一尊龐大的海巨人踏著水面,仰起了身軀。
鰭翅掀起的巨浪撞擊在這些水人身上,根本得不到半點回應,四尊巨人同時沖向了巡海神。
體型帶來的偉力,同樣由巨人來抗衡。
腹腔中振起狂吟,巡海神再次潛入深海,試圖攪動巨浪,然而緊跟著,四尊巨人也隨之潛入海中,在深邃的海淵裡,拖拽起這頭歸虛巨獸的身軀。
歸虛境……不夠!
海面之上,瞿英居高臨下,帶著陰影的面容俯瞰著渺小的裴夏。
八境。
這個層次的素師,哪怕是兵家的血鎮國,也必須在積累足夠的軍勢後才有勝算。
瞿英為什麼敢用這樣明目張胆的方式來勾引穆洪忠出關,就是因為他對自己的實力有清晰的認知。
鎮海關對於素師算力有天然的壓制,在關內,他不是穆洪忠的對手。
而一旦離開鎮海關,穆洪忠想要戰勝瞿英,非到關上生靈塗炭時,才能有足夠的力量,奮起兵家絕響。
這個身穿紫黑長袍的秀美鬼人,談判破裂的那一刻開始,做的就是對抗所有人的準備!
不,還有機會!
裴夏在內心不斷對自己說。
也許理智會告訴他,所謂的「機會」根本就渺茫到不現實,但從剛才巡海神現身時,瞿英的表情來看,他是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變故的。
早在當年,北師城外,羅小錦對抗果漢的時候,裴夏就告訴過她,素師算力周全,他們選擇的「開戰」,不是衝鋒號,而是凱旋歌。
巡海神對瞿英來說是個意外,只不過這個意外還不夠大,八境的力量足夠他壓制這樣的變故。
但既然巡海神他想不到,那巡海神腹中,還坐著另一位歸虛境,應當也是瞿英料想不到的。
江漁子是陳惡的師父,他的豪氣之強,在連城火脈中裴夏是見識過的,要說能不能在瞿英手中搏得一絲勝機……總比沒有強!
裴夏振動長劍。
他很清楚,哪怕自己天資超絕,哪怕經歷過那麼多,身負無限的機緣與奇遇,但至少此時此刻,他與瞿英之間的差距,確如蚍蜉見青天。
但這不代表,自己就要束手就擒。
「來啊!」
裴夏踏地,熱浪灼開的滿身傷痕,在飛濺的海水中再次拔地而起。
素秦的劍刃割開空氣,發出近似歡吟的鳴嘯。
瞿英垂目看他,他知道裴夏的進攻全然徒勞,但面龐上卻沒有輕蔑與不屑。
在過去的許多年裡,鬼族也是一樣的知其不可為而為之。
「我就是你的鎮海關,裴夏。」
他自語似的呢喃,同時垂指輕點。
攔在裴夏身前的,是一道透徹的光鏡,在鏡子的深處,映照出他自己持劍向前的身影。
素秦斬落,與鏡中的自己拚劍在一起!
劍氣撕扯,劇烈的反震讓他虎口斷裂,如果不是早先用布條纏住手掌,只怕這一下,素秦就要脫手。
再一次跌落在石板上,他粗重地喘息著。
一道道光鏡立在他的身旁,每一面鏡子裡,都是一個他。
他頂著一顆可笑的光頭,眉須也在之前的交鋒中被灼燒乾淨,左邊的眼眶是一個黑黢黢的空洞,碎裂的眼球還未復原,他渾身的傷口多是熾熱的氣浪撕開的燒傷,一道一道,貌似劍痕,又潰爛可憎。
江城裴夏,名震九州的年輕翹楚,此刻看來,狼狽如喪家之犬。
最後一顆純白色的神機,滑落到瞿英的掌中,在明亮的光芒下,大祭領張口吐出:「證我……神通。」
所有映照著裴夏的鏡子,一瞬反轉。
它們露出自己的背面,更為光整的另一層鏡面。
而在這層鏡子裡,是一個個長發齊整,衣衫井然的裴夏。
他們手握素秦,一步一步,走出了鏡子,十幾雙眼眸中,倒映著那個醜陋狼狽的自己。
劍鋒舉起,儘是武獨。
裴夏喘息著,喉頭呼出血氣,他撐著劍從地上站起來,仰頭看向面無表情的瞿英。
單純力量的比較,自己已竭盡全力。
現在,他不得不回歸到素師最本質的較量上。
如果……如果能夠解離他的術法……
因為疲憊與虛弱,腦海中壓制本來就已經很薄弱了,此刻裴夏的完全放縱,讓汝桃的尖嘯更為肆意。
他之前試過,憑自己能夠動用的禍彘之力,是不夠解離瞿英術法的。
他只能完全放開對汝桃的壓制,並儘可能地從這個古老的怪物中抽取算力!
精神層面的痛苦,開始越過壁壘,就像瞿英那些鼓起勁風的算力一樣,洪流般的算力開始影響到裴夏身邊的現實,他的四肢百骸都開始承受這種龐大的壓力。
牙根死死咬住,他拚盡全力,想要喊出那個詞:「解……」
然而只是一個字,他就覺得自己的腦子如遭重擊,獨眼瞬間陷入黑暗,剩下的一個字仿佛也被永遠地吞回了肚子裡。
嗬,師娘,這回真是讓你說中了,怪我平時沒當回事,要是我自己的算力能再強一些的話……
就在裴夏咧開嘴,自嘲一笑的時候。
在一片黑暗的視界下,一隻手忽地向他伸了過來,穿過他的臂彎,將他扶住了。
剎那的茫然,讓裴夏還沒有反應過來這是誰的時候,他就聽到這人在自己耳邊,續上了那個字:「……離!」
解離是素師以更高的算力,針對術法的破壞,這只能由素師一個人完成,這不是能夠接力的東西。
然而,隨著此人「離」字聲落,浩瀚無窮的算力奔涌而出。
十餘道鏡中人影,須臾消散,空曠的石台橫掃一空!
凌虛踏空的瞿英低頭望向裴夏身旁那個人,這位八境素師,人間絕頂的強者,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。
這人一手提著古樸的素秦長劍,一手挽住了裴夏的臂膀,英武的面容上帶著極富挑釁意味的冷笑,那張面容,瞿英相當熟悉。
拉起自己身旁這個可笑的光頭,男人嗤笑一聲,毫不掩飾自己語中的譏諷:「我當這你這魔頭怪物有多少驚天動地的本事呢,到了來,還需我來救你!」
裴夏聽著這人的聲音,總覺得那麼耳熟,像是一個每日每夜,朝夕相處的人。
他不禁問道:「你是誰?」
那人哈哈一笑:「我是誰?」
語氣中帶著無限的狂氣:「小爺裴夏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