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怪物總是會有一些超出自己理解的詭異行為。
祂像是真的要把自己扮成一個人的模樣。
學著，像人一樣吃飯喝酒，像人一樣說話做事，像人一樣談情說愛……祂甚至要講道義，要論品行。
說實在的，哪怕到此刻，自己伸手扶著祂，裴夏內心也依舊充斥著嫌惡，這種深入骨髓的裝模作樣，令他作嘔。
但無論如何，與連城火脈相比，這一次，他們的目的是統一的，而對手，也是相同的。
「你站好，」他冷冷對著身旁的邪魔說完，然後仰頭看向半空中的瞿英，掌中素秦輕巧地轉了一個圈，「我去拿他。」
可裴夏剛要抬腳，那傢伙卻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。
燒痕潰爛的手掌緊緊握著他，似有人形的怪物低沉地說道：「我和你一起。」
裴夏的眼眸顫動了一下，但臉上的神情依舊冷漠不屑，他掙脫開對方的手掌：「你只會拖我的後腿。」
持劍，裴夏抬腳在石板上重重一踏。
土德轟鳴，石陣隨著顫抖，那衣衫齊整的身影拔地而起。
右臂綻裂，赤紅的火德流淌而出，劍鋒拖曳著長長的焰尾，在海淵之中響起簌簌不息的林葉風聲。
雲海聽濤，在火德的映照下，狀似滿山的紅葉飛落在空洞之上！
瞿英眉頭皺起，旁人看不出來，他卻能清晰地感知到，裴夏身上氣息極其詭異。
沒有呼吸，沒有心跳，甚至沒有靈府，他手中長劍分明拉出了絢爛的劍光，可卻沒有絲毫靈力的痕跡。
如果閉上眼睛，純粹從感知層面來講……他身前根本就沒有人。
這難道是，帝妻在發力嗎？
禍彘帝妻受到的吟花海封鎮一直是完整的，哪怕在五年交替的此刻，也沒有漏洞，如果不是自己費盡心力找來了沈知微這樣的存在，祂按說是完全無法施展神通的。
可現在，沈知微依舊完好地掌控在自己手中。
也罷，先接敵。
瞿英指尖神機流轉，洶湧的海潮席捲而上，再次化作了龐大的海巨人。
揮舞的巨劍下，裴夏的身影渺小的像是飛蟲。
飛蟲迎著海浪與狂風，縱情大笑！
烈焰拖出的劍光破入海潮，林海打葉的聲音因為持續的撕扯而密集起來，混雜海水汽化的聲響發出尖銳的爆鳴！
火中素秦破開了瞿英的海相巨人，赤紅的熔岩在海面上如同井噴一樣迸濺而出。
怎麼會？！
瞿英皺緊了眉頭。
靈力的修為並沒有變化，那也就是說，前後揮劍的差距如此巨大的根本，是他右臂上展露的火德？
沒等瞿英細想，縱劍騰空的裴夏左臂高舉，清喝一聲：「擒！」
剛剛被火劍蒸發的白汽開始朝著他的左手手心飛落而去，重新化作透明的液體，水浪飛旋隨著他的一手按下，變化成巨大的鐘形，朝著瞿英當頭罩下！
水性本柔，入掌為鋼，水鍾按在瞿英的頭頂，將他生生砸落在石陣上，落地之時發出洪亮的金屬之聲。
不過，也就是落地的剎那，巨鍾里那枚深藍色的神機騰空而舞，這水德凝聚的幻形頓時散去。
站立其中的瞿英衣衫微亂，頭髮也被少許打濕——這是他開戰以來唯一可稱「狼狽」的時候。
「有點意思。」
大祭領的眸光真正泛出了待敵的冷色。
當裴夏從空中滑落，手中劍氣再次割開海風，筆直斬向瞿英的時候，那枚純白色的神機再一次落入到他的掌中。
「證我神通！」
時間仿佛停滯了剎那，半空中，在飛落的裴夏身前，一瞬翻開了上百張通透的鏡面。
每一個鏡子裡，都有一個裴夏，同樣持握著素秦，帶著剛強霸道的武獨劍氣，以同樣的姿勢，向著飛落的身影逆襲而來。
一個術法，便要你以一當百！
可身在半空的裴夏，眼中卻全無疑慮，他張開嘴，只有一個字，迴蕩在吟花海的上空。
「解——」
清亮的呼喊，穿過上百張鏡面，穿過風聲，穿過海潮。
在瞿英的身後，那個遍體鱗傷的怪物回應了他的呼喚：「——離！」
瞿英仰頭，在這一個瞬間，他仿佛看到那個渺小的劍客身後，顯露出接天連地的偉岸虛影。
無數的肉腦在呼吸蠕動，肉壑連綿，散發出灼人的紅光。
明明沒有面目，但卻好似有一雙眼睛，在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螻蟻似的鬼族祭領！
「砰！」
第一聲爆裂傳來，術法神鏡應聲而碎！
炸裂聲連綿不絕，上百道光鏡一個接一個地破碎，即便堪稱是人間最強的素師，瞿英的術法依舊無法抵擋禍彘的算力本源。
瞿英沒有說話，他眼看著自己的術法分崩離析，仰望著那個煌煌如神的虛影。
禍彘。
素師修到瞿英這一步，早已明白，吟花海是一場陽謀，甚至追溯到上古時代的疫病，可能都是為了封鎮禍彘，而人為製造的災難。
五年一戰，哪怕僅算一個千年，就是二百次輪迴，二百次血染冰橋，無數同胞屍沉大海。
鬼族拋頭顱灑熱血，不斷加固著吟花海的封鎮，壓制禍彘，反倒一直保護了那些血海深仇的九州人。
自己費盡心機想要藉助帝妻之力，即便犧牲了那麼多，祂也沒有給予自己半分回饋。
到此刻，祂們反倒站在了自己的對立面。
先民、禍彘、九州……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印證同一件事，鬼族就是完全的工具。
「如果天意也不願意為鬼族爭取的話，那麼……」
瞿英伸出手，將紫黑長袍的下擺系起，拉扯繩結的手緩緩向兩側張開，紅藍神機飛舞在他的掌中，勁風撲面，吹開的他的長髮，骨片簌簌作響，而那張柔美的臉上，驟然迸發出猙獰的厲色。
連續的破碎聲戛然而止，無形的算力在看不見的領域發生了劇烈的碰撞！
瞿英剎那間口鼻出血，重壓之下，他的眼球在一瞬間暴凸出無數的血絲。
而在半空中，最後一面光鏡抵抗住了來自裴夏的解離！
劍與劍相交在鏡面，清亮的交鋒聲里，劍氣迸發，原本居高臨下的裴夏，在反震之中，倒飛而出！
帶著濃烈腥味的勁風從海中空洞席捲而過，吹開瞿英胸前的衣襟，讓這個一直氣度淡然的素師，裸露出其罕見的狂野姿態。
他側著身，一手向天，一手向後，在神機的嗚鳴中，他吐出一口濁氣：「……我來爭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