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是瞿英費勁心思,為帝妻製作的鑰匙與引子,她是禍彘的觸角,形如汝桃的心火。
如果沒有她,裴夏不會那麼順利地抵達吟花海,瞿英也沒法破開西城牆的城防。
可以說,今天這一戰,就是從裴夏與沈知微相遇開始的。
他望著從縫隙中走出的沈知微,咽了一口血沫從喉頭滾落,獨眼中帶著幾分費解:「你也會打架?」
沈知微貌似還是那個他認識的沈知微。
大小姐有點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,隨即嘿嘿笑了笑:「剛會的。」
裴夏沒有質疑她的出現。
沈知微也沒有對此刻的一切感到驚疑。
他們交談自如,好像還是那個熟悉的朋友。
但此時此刻的自如,恰證明了彼此都是異類。
裴夏沒有停下腳步,他仍舊在向著瞿英走近。
這個強大的素師,正在獨自面對來自三方的巨大壓力,他緊盯著裴夏,卻已經連說話的餘裕都不再有。
裴夏加快了腳步,越發顯身體搖搖欲墜,他像是追著自己就要傾倒的身體,在不斷地往前撞。
在身軀交錯的瞬間,素秦揚起。
廝殺到了這一刻,無論眼前沈知微的面容如何鮮活,裴夏都不會有絲毫的猶豫。
然而劍鋒上揚,卻在沈知微空握的手掌之前,發出了一聲清脆的交鳴。
像是撞在了某種鋒利的器具上。
一瞬間劍氣的撕咬,讓裴夏獨眼微睜,他轉而撩動交鋒,想要順著對方無形的刃口,滑向持握的手。
可下一瞬,素秦的劍身就好像被什麼東西給纏住了一樣,任憑武獨催動,也無法動彈。
裴夏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女嬌顏,回憶中的片段猛地跳入腦海。
原來……是這樣!
裴夏鬆開了握劍的手,空著的手掌並指成劍直往沈知微的面龐上刺去。
沈知微輕輕一笑,一下張開粉唇,一口咬住了裴夏的手指。
舌尖掃過雙指,黏膩濕滑的觸感極盡真實。
但也正是這樣深層的觸碰,讓裴夏驗證了自己的猜想。
他手指上的是武獨劍氣。
你說沈知微是帝妻捏造的現實,但捏造的現實也是現實,人就是人,劍氣入口不加防護,卻仿若無物,這就不是人能做到的。
所以,沈知微是捏造的不錯,但絕不是純粹算力影響現實的結果。
對,自己早該想到的,如果沈知微真如十營一樣,是完全的捏造產物,那麼瞿英又怎麼能掌握帝妻的力量,又怎麼能在算力已空的現在操控她。
而如果她存在一個本體的話……
裴夏看向沈知微,她的眼睛烏黑明亮,即便到生死相殺的此刻,依舊清澈,甚至帶著笑意。
裴夏空著的另一隻手從腰畔拂過,玉瓊光華閃動,一把短劍落入手中。
那是他煉製給沈知微,分別前她又贈回給自己的短劍,她說她給這把劍取了個名字,叫歸人。
素秦脫手,這是他此時唯一能拿出的武器。
裴夏已經不剩多少力氣了,他抬起手想要刺向沈知微,女孩並沒有避讓,只是叼著他雙指,不斷地後退。
裴夏一開始還能用腳步跟上,可慢慢的他越來越虛弱,終於撲進了沈知微的懷中。
看起來,就像是沈小姐,在拖著裴夏前進。
直到某一刻,沈知微停下了腳步,她對懷中的裴夏喚道:「這裡。」
一邊說著,她一邊挺起胸脯。
裴夏深吸了一口氣,用最後力氣,揮舞手中的短劍,向著沈知微的左胸竭力刺下!
那種近似包裹的黏稠阻礙,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卷向歸人的劍鋒。
但這一次,短劍上湧出了完全一致的力量。
那是一種漆黑的劍意,隨著鋒銳貫入,渾如一體地刺進了沈知微的身體裡!
「嘿。」
裴夏沒有力氣抬頭,他看不見沈知微此刻的表情,只能聽到她那聲低低的輕笑。
短劍之下,黑色的劍意開始如同墨水般洇開,柔軟的少女身軀逐漸崩解。
一縷縷漆黑的劍意溢散開去,血肉之身逐漸顯露出一道道細長的布帶,隨著劍意滲入,布帶逐漸寬鬆,脫落,連帶著那個捏造而出的少女身形徹底消散!
歸人的劍尖從空蕩的假身上穿過,循著沈知微的指引,已然釘在了瞿英的胸膛上。
裴夏吐出滾燙的血氣,鋪在瞿英的面龐上,獨眼疲憊地顫動著。
他嘆息一聲:「結束了。」
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瞬間,整個世界都好似陷入了死寂。
裴夏眼前的一切陷入了極致的漆黑。
他只覺天地好像旋轉了一下,整個人便再次摔倒在地上。
什麼都沒有了。
冰橋上的廝殺、洶湧的海浪、正在搏鬥的巨獸、那些靈力、軍勢、術法,仿佛都在這一剎煙消雲散。
世界被濃縮成了一個很小很小的黑球,裴夏就蜷縮在這個幽閉的空間裡,不斷嘗試著喘息。
有一種身體已經死了,而意識還在努力的感覺。
終於,在不斷的嘗試後,裴夏的呼吸猛地暢通了一次。
冰冷的空氣灌入肺管,他慢慢睜開了眼睛。
不是錯覺,眼前所見真的是一片漆黑。
就在嘗試想要從靈府擠出一點靈力來照明的時候,幽閉的漆黑空間裡爍動了幽藍色的光。
光芒沒有持續太久,像某個巨物在呼吸一樣,很快又歸於黑暗。
裴夏知道這是哪裡了。
瞿英的術法結束了,他被拖拽回了吟花海下那個封鎮禍彘的空洞裡。
掙扎著爬起來,他忽然聽到黑暗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。
那聲音帶著幾分戲謔與嘲弄:「你倒是個命硬的。」
借著明滅的幽藍光芒,裴夏看到了躺在不遠處的紅色身影。
瞿英看起來,比他還要悽慘一些。
與禍彘、與血鎮國、與兩個歸虛境的同時抗衡,讓他渾身上下幾乎每一個毛孔都在滲血,蒼白勝雪的皮膚已經被染黑紅。
隨著裴夏歸人的劍鋒抵入胸膛,維繫的數個術法終於全線崩潰,最關鍵的是,他的算力已經處在了一種極度的乾涸狀態。
從修為的角度來說,如果一正三奔向的是同一個水平的極限,那有九個境界的素師,相比於五個境界的兵家,其第八境的下限是必然要超過血鎮國的下限的。
正如傳聞中的無塵境,作為武道十二境中的第十一境,它距離頂點,也自然會比素師九境裡的第八境更近一些。
但即便如此,想要憑藉一己之力,做到瞿英這種程度,依舊是非常誇張的,這個八境的頂級素師,和裴夏一樣,也在搏命。
極度的透支,讓他已經走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