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張開嘴，先咳了一口血出來，緊跟著血漿倒灌進氣管，又讓他不受控制地劇烈咳嗽起來。
許久之後，瞿英才緩緩說道：「你認識莊劍塵？」
裴夏現在也很虛弱，他站不起來，只能坐在地上看著遠處那個倒下的血影：「南下的路上遇到過，他教授墨劍道的時候我看到了，學了一點。」
瞿英長嘆出一口氣，夾雜著某種抗爭無果的頹然：「這也是命嗎？」
汝桃分裂算力，引導裴夏，用的是心火。
帝妻沒有火脈的條件，於是瞿英千方百計尋來了莊劍塵的褪魔道軀，經由禍彘捏造，成為了沈知微，進而成為祂扭曲一切的觸角。
鏖戰的最後，沈知微身上那反覆出現的流動的氣息，正是潛藏之下的，莊劍塵的墨劍道。
在黑沙海，裴夏深入囚禁徐賞心的深井時就已經有所感悟，隨後在莊劍塵教導夏璇以及徐賞心的過程中，憑藉足夠的天資悟性，也算是學到一點皮毛。
同根同源的墨劍道，包裹著裴夏手中的歸人短劍，才能刺透沈知微，扎進瞿英的身體裡。
裴夏又咽了一口唾沫，滾過咽喉的時候甚至沒感覺到是液體在流通。
他雖然站不起來，但還是嘗試著向瞿英爬過去。
瞿英側過臉，看到黑影中那個朝他蛄蛹過來的人影：「不用費這個力氣，我一會兒就死了。」
裴夏搖頭：「你這種人，只要一息尚存，就不會放棄的。」
他說的對。
瞿英的袍袖裡，滾落著他那枚純白色的神機，就在和裴夏說話的這點功夫，他已經慢慢挪動手指，把神機抓在了手裡。
他準備趁裴夏爬過來的時候，用神機砸他的光頭。
一直等到裴夏爬到近前，瞿英開始嘗試抬起手臂，然後發出了一聲悶響，神機掉在了石板上。
他的手指根本沒有抓握的力氣。
看著同樣吃力地舉起短劍的裴夏，大祭領終於閉上了眼睛：「你贏了。」
短劍再次刺入瞿英的胸膛。
裴夏太虛弱了，他幾乎是整個人撲上去的，隨著短劍刺入，他整個人都壓在了瞿英身上。
也直到兩人貼如此近的時候，他才能感受到，瞿英其實很瘦弱。
他雖然是男性，但形體卻更接近鬼女，纖細單薄。
回想不久之前的吟花海上，就是這樣一個瘦弱的人，爆發出了震撼人心的力量。
「你比我強。」裴夏忽然發出了這樣的感慨。
被壓在身下的瞿英則咧開嘴笑了笑。
短劍入體，他卻好似根本沒有感受到疼痛，油盡燈枯的身體仿佛連神經都開始衰弱了。
他聽著裴夏的話，張開混著血漿的嘴，含糊不清地說著：「別放棄。」
裴夏明白他的意思。
歸根結底，裴夏究竟為什麼要來吟花海？
禍彘入腦，從一開始帶給他的就是無休止的折磨與痛苦。
最開始前往連城火脈，是因為裴夏到的心火削弱了腦中的痛苦，且隨著心火的數量越來越多，這種對痛苦的壓制也越來越明顯。
由此，他判斷，如果能到另一顆完整的禍彘，就能和腦中的這一顆形成平衡，從而一勞永逸地解決禍彘的困擾。
而隨著對於禍彘了解的越發深入，隨著謎團一個個被解開，他開始明白，禍彘於他是跗骨之蛆，是他擺脫不了的詛咒。
這個本源級別的力量，會不斷地推動自己向祂靠近，為了達成這個目的，算力織就的大網會把他身邊的所有人都籠罩進去。
所以，裴夏主動來到了吟花海。
不要催，不要推，也不要去傷害我身邊的人，我來。
這固然是一種拋棄個人安危的犧牲。
但同時，這也是一種本質上的屈服，是認命。
而現在，瞿英告訴他，別放棄。
換成這世上任何一個人，裴夏都會對這樣的話語嗤之以鼻。
別放棄，說的容易，你經歷過禍彘量身打造的絕境嗎？你經歷過所愛之人被傷害的痛苦嗎？你經歷過現實被捏造，人生的一切都好似幕布一樣虛假的大恐怖嗎？
瞿英經歷過。
瞿英代表的鬼族，從上古時代為了封鎮帝妻開始，遭受疫病，被分裂隔離，不允許回到故鄉，在數百次輪迴中血染汪洋。
家人、弟子、同胞……無數人死在他的面前。
付出了如此之多的犧牲，卻什麼也沒有換來，尤其當瞿英絞盡腦汁，想要從禍彘借力的時候，祂們卻堅定地站在了鬼族的對立面。
當汝桃接天連地的偉岸虛影出現在裴夏身後的時候，那一刻瞿英心中的絕望，勝過這世上的所有人。
但他說的是「我來爭」。
裴夏忽的想起他在西城牆的馳道里與自己見面時說過的話。
他說：裴夏，我們是同伴。
也許至少這一句，他並沒有騙自己。
漆黑的空洞中，碩大無朋肉腦富有韻律地起伏著，如同呼吸一樣的幽藍光芒從肉壑縫隙里流瀉出來，不時照亮著一切。
光芒幽冷，像是在給死去的人勾勒背景。
許久之後，裴夏才終於緩過了一點力氣。
他扶著瞿英的屍體，搖搖晃晃，終於是站了起來。
經歷過這樣一場血戰，他的身體狀況也瀕臨極限，頭髮和眉毛都燒光了，渾身遍布著潰爛的傷口，那是滾燙的蒸汽被疾風吹成劍一樣從身上划過的痕跡。
地元空振，靈府幹涸。
他慢慢走到了這個懸浮的石陣邊緣。
從這裡，他能更清楚地看到下方那個誇張的肉腦聚合物。
和當初在鎮骨之下見到的汝桃一樣，哪怕上下隔著那麼遠的距離，裴夏一時也看不到祂的邊界。
看著那些點綴在表面，過了數千年仍舊鮮活的肉腦，裴夏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他張開雙手，一躍而下。
風從耳邊呼嘯，他閉著眼睛，只覺好似嗅到了海潮的腥味。
直到某一刻，身軀墜落，他感覺自己好像跌破了一層薄而柔軟的界限。
隨後無數咸澀的液體湧入他的耳朵和鼻腔。
裴夏墜入海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