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,對於鎮海關來說,這是一個很敏感的年數。
每隔五年,冰橋跨海而來,一場慘烈的廝殺又到眼前。
五年前那場大戰,即便是很多老兵,回想起來都忍不住痛苦地閉上眼睛。
西城牆陷落,鬼族越過城頭,闖入家寨。
紅妝軍奮起反擊,卻螳臂當車,等到關上付出巨大的犧牲奪回西城牆,等到穆洪忠親自領兵北出關隘剿鬼的時候,一切都來不及了。
生靈塗炭,人間煉獄的景象,鎮海關的老兵們見多了。
可那是家寨啊,多少將士在這裡長大,在這裡入伍,母親、妻子、兒女的容貌,就這麼混在了泥沙與血污里。
雖然五年前那一戰,是鎮海關史上持續時間最短的一次冰橋,但同樣也是百年未有的慘烈一戰。
有這樣的禍事在前,今年鎮海關更是如臨大敵。
別的不說,五年前散亂在鎮海的鬼族余寇還沒有清剿乾淨,要防備他們裡應外合,就需要抽出不少的軍力。
好在,也正是因為有鬼族入關了,在大翎和秦州的南邊境上見了血,讓這些內陸人知道了疼,今年九州諸國送抵鎮海關的物資補給都明顯多了不少。
「形勢很難說啊。」
鎮海關上的總兵府門口,穆洪忠坐在門檻上,望著女牆之外的天空,心事重重地嘆息。
九營統尚龍拿著今年物資清點的冊子,就站在穆洪忠邊上。
他沒有在意總兵憂心忡忡的慨嘆,而是面無表情地匯報:「雖然送來的物資多了,但因為境內鬼族散布的緣故,最近幾年關上向北出兵的次數也多,抵掉消耗,其實也並不比往年多多少。」
這還只是明面上的物資帳。
關北鎮海方向,如果有鬼人聚眾而來,那就是腹背受敵了。
而且因為家寨之禍,親族死絕,對於關上很多人來說,都是個很沉重的士氣打擊。
尤其是女人的問題。
這是一個聽來刻薄,但很實際的事,它實際就實際在,男人他生不了啊。
一個五年,可能感覺還不明顯,但往後十年二十年,鎮海關本地的士卒必然斷代,這在面對鬼族的戰爭中是極其致命的。
穆洪忠嘆了口氣,從門檻上站起來,伸手拍了拍老尚的肩膀。
可能是用力大了些,尚龍拿著冊子的那條胳膊「嘎巴」一聲斷了,順著衣袖就滑了出來,掉在了地上。
尚龍「嘖」了一聲,彎腰把自己的胳膊撿了起來——五年前的奪關戰,九營離西城牆最近,冰橋斷裂後,尚龍轉赴戰場,身先士卒,惡戰中被砍去了一條手臂,只能裝了假肢。
穆洪忠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,隨後走到女牆邊上,望向關下碧藍的大海。
彼時彼刻,如在眼前。
按照五年前已知的情況,以及最後冰橋的猝然消融來看,穆洪忠完全有理由認為,吟花海已經喪失了自己的職能。
最有力的證據就是,關下南海的魂潮沒有了。
這五年,他派人試過不止一次,鎮海關南的海水數千年來,第一次平靜如常。
「形勢很難說啊。」總兵重複了一遍之前的感慨。
如果冰橋如期而至,那按照尚龍剛才的匯報,恐怕今年又會是一場艱苦卓絕的惡戰。
而如果冰橋不再來了……穆洪忠沒法順著往下想,從他生下來,他就沒有想像過鎮海關會有停戰的一天。
「還是做好開戰的準備,既然海面上安穩了,可以試著派出一些船隻巡視,關上也多安排一些哨口,要是真來了,早些看到也是個心安。」
尚龍夾著自己的胳膊,走到穆洪忠身邊,正要應聲呢,抬起的視線忽的一滯。
隨後他有些不確定地眯起眼睛,又探頭往海面伸了伸:「總兵,你看那頭那個,是個啥?」
「嗯?」
穆洪忠順著尚龍的目光,向海的對面看過去。
一個小小的黑點,浮現在海天相接的地方。
離太遠了,尚龍這樣的萬人斬,都看不真切。
就連穆洪忠,都凝神細瞧,才有些不確定地說道:「好像在往我們這邊過來,是什麼海中妖獸嗎?」
尚龍琢磨了一下:「會不會,是鬼族?」
穆洪忠一愣。
鬼族?鬼族可以不通過冰橋就來到鎮海關外嗎?
總兵大人擺了擺手:「不可能,他們過不了絕水。」
絕水,是九州一種特殊的海洋地理環境,魚劍容當初說要往東海去遊歷的時候就提過,他要去的地方「毗鄰絕水」,極是隱秘。
絕水到底是什麼,現在的九州只怕還沒有人能說清楚,偶有一些見解,也大多與什麼神祇相關,反正就是自己研究不明白,就往虛無縹緲的東西上賴。
沒辦法,絕水之上,無風無浪,就連浮力也很小,別說船了,絕大多數的魚都游不了。
而且絕水自成領域,在絕水中,靈力根本無法施展,再高的修為也形同無物。
只要截斷海域的絕水足夠寬,證道歸虛你也游死在裡面。
這不是什麼人為製造的困境,絕水的特性,就像是天空無處落腳,這是九州誕生以來就存在的自然規律。
若非如此,鬼族何必非要苦苦等待五年一次冰橋,那的確是他們大軍跨過絕水的唯一方法。
穆洪忠緊盯著海面上那個黑點,他嘴上說的肯定,心裡卻不由有些緊張。
這幾年出乎意料的事實在太多了,萬一,萬一鬼族真的搞出什麼離的法子,渡過了絕水……現在南海還沒有魂潮,那豈不是真要遭重?
「挺快……」尚龍在邊上嘀咕了一句。
是挺快,哪怕對於海中妖獸來說,這也是個修為不低的傢伙。
而如果不是妖獸,那自己能在鎮海關城頭上看到這個黑點,就說明對方早已出了絕水,很可能是在憑藉修為踏浪衝刺。
尚龍見總兵也眉頭緊鎖的樣子,嘆了口氣,表示:「我去看看?」
穆洪忠本來都要點頭了,卻忽然眉眼一凝,神色中露出幾分難以置信。
「等等,我看這來的怎麼好像是……」
隨著對方離鎮海關越來越近,穆洪忠逐漸瞪大了眼睛。
穩重如他,也一聲驚呼:「臥槽,裴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