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入內河,小雨淅淅中,慢慢靠在了襄城水道的邊緣,船身擦著的白石水岸,與溪雲城如出一轍。
魚劍容摸出幾粒碎銀,在船家千恩萬謝中遞了過去。
看著對方搖櫓遠去的背影,他不禁想到六年前那次赴約,他也是坐了一位老者的船。
那時候他窮摸不出錢,把一包栗子送給船家,那老伯甚至連聲說的「使不」。
時過境遷,老百姓的日子確實不如當年。
在這些事上,魚劍容不比北師城那些高官,比不李卿晁瀾,甚至遠遠不如裴夏。
軍艦私自接送,確實是軍紀問題,但這種程度的人情世故,在樂揚這個特殊的環境裡,是有其必要性的。
尤其在三年戰爭之後,樂揚能快速穩定下來,而沒有像幽州或秦州那樣接連動亂,本身就是北師城與崔盧呂趙緊密合作的結果。
合作,就讓利,在戰後伊始,世家入場能夠快速完成基層的社會管理,對於百姓的生計是利大於弊的。
至於襄城水門,這種額外的雜稅確實給百姓造成了負擔。
但對北師城而言,這也是無奈之舉。
猶記,裴夏作為李卿的使者回到北師城的時候,曾經五兩的內城稅甚至漲到了六兩。
彼時的大翎正在北疆與夷人開戰,數十萬軍隊人吃馬嚼,讓裴洗多年勵精圖治攢下的家業近乎乾涸。
而那之後,樂揚內戰爆發,一打又是三年。
樂揚老百姓說過不如三年前那麼好,但其實比起庶州和蒼鷺,朝廷已經是儘可能優待他們了。
洛羨也想休養生息,但內戰方歇,北方夷人虎視眈眈,南方鬼族殘寇又連連犯邊,再者有了前車之鑑,今次支援鎮海的物資又是大出血,整個朝廷都在節衣縮食。
洛羨甚至連自己的登基大典,都儘可能從簡了。
那麼。
回過來說,老百姓就理所應當要體貼朝廷,共情皇帝,竭力奉獻嗎?
當然不,樂揚內戰與南方禦寇,還能說是維護國家統一,抵抗外族入侵,但北伐幽州,在收復故土的旗幟下,毫無疑問是有洛羨自己的政治需求的,正如當年所說,如果不考慮長公主登基一事,洛羨對於時局完全有更妥善的處理方法。
魚劍容困惑的只有一件事。
樂揚走到今天這一步,究竟是北師朝廷的責任更大,還是楚馮良的責任更大?
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,楚馮良作為朝廷任命的樂揚水師提督,他的謀逆絕對是樂揚內戰爆發的直接原因。
然而為什麼,老漢口口聲聲,全是對北師朝廷的憤懣,反而對楚馮良仍敬稱提督?
魚劍容感覺這裡面是有點問題的,但他想不明白,只能長嘆一口氣。
最起碼,戰爭還是結束了。
扭頭看向煙雨中的襄城,這裡是濤山郡首屈一指的大城,益於崔氏的庇佑與凌雲宗的協助,整體受損不大,雖然多少也沾染了一些蕭條氣息,不過整體上還是一座繁華的城鎮。
瘦死的駱駝比馬大。
老百姓喊苦是真的,但也是和當初的自己比,較真去說,不談秦州鎮海,就是蒼鷺和幽州,擱現在也是比不樂揚的。
「還是,先找個地方吃飯吧。」
魚劍容整了整箬帽,挎著劍,走進了重重煙雨里。
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,雨簾深處又走來一個光頭。
光頭罵罵咧咧:「呂家這完蛋玩意兒,不說雨衣,傘都不給我一把,我光頭光頭下雨不愁是吧?」
因為雨下並不算大,街上零散也有一些行人,瞧見雨水打在裴夏的光頭上啪啪作響,一時吸引來了不少視線。
他左右張望,想找個客棧趕緊換身衣服洗個澡,看一圈,卻只在內河對面有一家。
抓緊快走了幾步,正要從河上輕踏過去。
腳邁出去的瞬間,他忽的心弦一顫。
他目光掃過河中搖來的一隻小船,眼睛微眯,悄悄把伸出去的腳又縮了回來。
那船頭上是一位搖櫓的船夫,明明是下雨天,卻也沒有蓑衣在身,任憑雨水把人濕透,身子都有些打擺,老頭也不敢停哪怕一下手。
而在船尾上,斜斜撐著一把傘,傘下坐著個身著布衣的中年男子,男子身前一方小案,清酒魚生,看著極為閒適。
直到船過內河,他捏著酒杯的手忽的一滯。
那雙漆黑的瞳仁從岸上諸多的行人里掃過。
「沒有?」
他自語一聲,有些不信。
以他的修為神識,按說感知不可能有錯,剛才那一瞬,他的確是感覺到有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不是尋常的視線,目光所至帶著須臾的刺痛,這應該是個實力極強的修士。
可再次從人群中掃視一圈,他仍舊沒有發現。
襄城地界,居然有人能從自己的神識中脫身?
酒液浸過嘴唇,無聲片刻,他咧嘴一笑。
「也好,這氣息如此鋒銳,說不定也是個使劍的好手。」
男人低頭看了一眼擺在船篷下的三把長劍:「朱印、白煞、青雀……本來是為凌雲宗的猿舞而來,要是還能別有收穫,可再好不過。」
船頭撐船的老者,早已被雨淋透,渾身濕漉漉地回望向男人:「客官,到、到襄城了。」
「嗯。」
男人點頭,卻沒有起身的意思,又拈起一片魚生,說道:「雨景不錯,勞煩老丈再繞城三圈,我要美景佐酒。」
老頭渾身一顫,卻根本不敢有異議,只連聲道:「是,是!」
直到小船遠去,人群之中的光頭,才慢慢走到渠邊。
渾身收斂的氣息恢復如常,裴夏望著那人離去的方向,光頭下極是惹眼的眉毛被他抬起的老高:「這修為……」
這個時節到襄城來,難不成也是因為凌雲宗比武?
不至於吧,聶笙和魚劍容才什麼水平,勞動這樣的人物親自跑一趟?
想到之前呂潛曾經和他說過,這次凌雲宗的比武之所以鬧天下盡知,其中很可能有崔家的原因在。
難道這是崔氏請來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