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裡一張青石桌,不等人請,裴夏自己就先拉開衣擺坐了下來。
剛擰開酒葫,準備潤潤嗓子,就見一隻素白的手探過來,提著茶壺,給他倒了水。
一雙清亮的眸子望著他,似笑非笑:「飲酒太多了傷身,喝茶吧。」
裴夏不覺有什麼不對,拿起茶杯一飲而盡。
洛珩也沒覺有什麼不對,坐在裴夏邊上,也在喝茶。
只有站在桌邊的兩位老者,莫名感覺腦門上有汗在往下淌。
特別是老觀主,他斜著眼睛偷偷摸摸地看崔賢,眼裡卻是救命似的詢問。
這到底是哪路的神仙,能讓陛下親自斟茶?
我剛才還跟他動了手了,不會轉頭要治我罪吧?老道我不知情啊我!
崔賢后背上也在滲汗。
其實,以老觀主的年紀、在樂揚的威望、以及那點微不足道的天識修為,待客周全的情況下,他倒也不至於在面對皇帝的時候,緊張畏懼成這樣。
崔賢更是如此,作為崔家有數的長輩,和朝廷緊密合作的世家大族,尊敬皇帝,卻也未見就畏懼皇帝。
直到裴夏來之前,洛羨與崔賢談論樂揚諸多事宜,老觀主一旁作陪,兩個老頭都還是很從容的。
但架不住,談一半特麼有人「行刺」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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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別說現在陛下在那兒跟刺客談笑風生就沒事兒了,你抬頭看看,這會兒門關著呢。
關起門來怎麼說的,跟出了門去可就是兩碼事了。
裴夏放下茶杯,看了看面前這位大翎的女帝。
沒想到從鎮海回來,第一個遇見的故人,居然會是她。
洛羨的相貌和五年前變化不大,只是姿容俏麗外,多添了幾分雍容。
穿著也是,裴夏記她以前穿衣多是素色,要麼紅衫,哪兒像現在,一身金紋紫裙氣質凜然。
裴夏上下打量,最後目光落在她的腦袋上:「頭髮長了。」
可能是因為自己光了吧,感覺不由自主地就往人家那柔順的青絲長發上瞥。
只是端詳著面前這個道袍人影,不由說道:「你這臉,不太對吧?」
坐在邊上的洛珩應道:「施了術法遮掩呢。」
說完,他扭頭看了裴夏一眼:「五年不見,你現在可真是修為了,這術法我都看不穿。」
裴夏的劍識,對比證道境的神識,已然不遜,而他的術法,隨著帝妻入腦後,五年間的種種變化,也已今非昔比。
不過自己這些事,沒必要深聊,他看向洛珩,反問道:「前輩不在神穴重地坐鎮,沒關係嗎?」
洛珩擺擺手:「自你離開,詔啼已經恢復如初,安分很,別有大事就交給謝卒就是了。」
說完,他看了洛羨一眼,也有些無奈:「要換以往,倒也是不勞我護駕,唉,今時不同往日啦。」
裴夏稍一思索,跟著點了點頭。
一方面,當初的洛羨雖然手握實權,但名義上畢竟只是攝政公主,而現在,人家是正兒八經的翎國皇帝了。
另一方面,自周天隕落後,群魔出世,裴夏失蹤前,諸如長威侯和莊劍塵這樣的人物就已經開始活動了,甚至聽說還有前朝血脈餘留的證道人魔襲擊北師城。
這麼個環境,皇帝出行,身邊要還是只有天識護衛,就太不穩當了。
裴夏深有所感:「虧呢,我今天進城的時候,就瞧著另有一個證道修士入了襄城,多是來者不善。」
這話說的,讓一旁的洛羨立馬又眉眼彎彎起來:「喲,裴山主這是惦記我的安危呢?」
裴夏和洛羨,當初在鸞雲宮裡都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讓,這會兒聽陛下這樣說,怎麼都像是諷刺和揶揄。
然而裴夏卻難一挺胸脯,拍的梆梆響:「那是,我就是擔心那賊子對陛下不利,這不火速來救駕了嗎?陛下且坐著,等一會兒喝過了茶,我和洛前輩走一趟,把那小子給收拾了!」
剛端起茶杯的洛珩聽一愣一愣:「這麼忠肝義膽呢?」
「您別讓他唬住了。」
洛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這次不溫言細語了,話里透著三分譏笑:「他這是禍水東引,想讓您去幫他打架呢。」
裴夏「嘖」一聲,把茶杯磕在桌上:「什麼話!」
看茶杯里濺起的茶水飛落在裴夏術法形成的道袍上,居然也洇了進去,洛珩眼中更生幾分感慨。
後浪推前浪,再想想早自己多年突破到了歸虛境的江漁子,道長頓時覺,也許離開神穴出來走走,真是好事。
紫金長裙下,雙腿輕輕疊起,洛羨捋了捋裙子,緩緩說道:「露了真臉再來與我說話。」
裴夏想了想,搖頭:「不成,我通緝犯來的。」
洛羨眼中閃過一絲異色,語氣顯出一分刻意的平靜:「你的通緝我早都撤了。」
裴夏很是意外:「我也能撤?」
按官方說法,裴夏犯的可是刺殺國相的大罪。
紅唇啟張,洛羨輕嘆一口氣:「我當你死了。」
當初在連城火脈,裴夏戰至終章的慘況無人知曉,但五年前鎮海大戰,卻是那麼多人見證著的。
裴夏那副悽慘的模樣,戰後失蹤,實在很難想像他還活著。
不過,此時想起自己當初聽聞他死訊時複雜的心情,洛羨又微微惱怒起來。
她托著香腮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:「你這算欺君吧?」
剛才還為裴夏的忠肝義膽而愣了愣的洛珩,這回是看著自家的孫輩愣住了:「你這臉翻的也快啊。」
裴夏胸脯一挺:「欺你咋了?」
四目對視,眼神變了數變,最後是洛羨「哈」一聲笑起來:「你這麼藏頭露尾,難不成是毀容了?」
裴夏差點沒繃住——這要讓她知道自己禿了,難說笑成什麼樣呢!
「咳咳咳!」
裴夏立馬轉移話題:「陛下這大夏天的,微服來樂揚,不會是來燒香的吧?」
翎國經歷了持續數年的連番戰爭,到今天總算是重歸於穩定,如今正是休養生息時候。
庶州和蒼鷺,本土都沒有經歷過戰事,主要也就是把戰時政令慢慢調整回來,反正各地官員系統都穩固,沒什麼問題。
相對比較麻煩的,自然就是幽州和樂揚。
幽南二郡恐怕小十年內都無法擺脫軍事前沿的環境,洛羨的後續重點也就只能放在樂揚。
這地方讓楚馮良經營多年,又經歷了三年的本土戰爭,情況很複雜。
與世家的聯合在戰爭初定時為社會穩定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持,而現在,她必須嘗試慢慢把中央的官員體系重新鋪回來。
內里千頭萬緒,是個很複雜的工作。
一如裴夏不願意在自己的修為上詳談,洛羨也懶和他去講這些帝王事。
她只說:「你還是先說說你是來做什麼的吧,要是沒個正經的解釋,別以為我真不拿你當刺客。」
裴夏眨眨眼睛,視線慢慢開始轉到了站在一旁的老觀主身上。
老觀主的表情猙獰程度,和裴夏的視線轉移角度完全同步。
不是,你看我幹什麼呀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