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都這樣修為了,就把他打暈不完了嗎?」
「他事後甦醒,知曉有人闖入,阻攔不力,是要受責罰的。」
「那你偷偷進去啊?」
「我幹嘛偷偷啊,我正經凌雲宗門人!」
裴夏翻了個白眼:「你這幾年連個變通都學不會?」
魚劍容不以為意:「我有道心。」
不平則鳴。
聽來很像是個藉口。
裴夏有術法,過個外門弟子輕而易舉,帶著魚劍容走過小道,漸漸就看到山門另一邊坡下,那林立的樓閣屋舍。
「那邊就是凌雲宗的外門,雖然擠窄,但生活起居都挺齊備,也有校場,就是有點小,平日裡我們練功都是按時間錯開的。」
裴夏沒問,魚劍容下意識就向他介紹起來,眼神中並沒有不滿,多是懷念。
「我來的時候,看山頂上那校場大很呀。」
「哦,那個是內門弟子用的,我們一般不允許去凌雲絕頂,」魚劍容笑了笑,「以前我師父帶我偷師,只能借著送菜的由頭,把我藏在菜筐里挑上去,他腳跛,晃厲害,第一回上山,我被晃吐在了菜筐里。」
他說起的時候,先是笑。
隨後忽又想到,那吐髒了的菜肯定不能再用,師父肯定因此被責罰過。
眉眼微垂,他小聲說著:「以前小的時候,還真沒想到這個。」
裴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朝著遠處的屋舍努了努嘴:「下去看看嗎?」
「不了,去墓地吧,祭拜過師父,我也早些上山,別讓少宗主等久了。」
兩人又沿著山路,往林深處走。
「我從東海回來,就聽說你在戰死在鎮海關了,心裡沒信,本來是準備赴約之後,去江城山問問的。」
「你真去東海了?找到那個什麼千島之國了嗎?」
「是有一片島嶼星散的海域,不過其中大部分都是礁石小嶼,有人住的更少,說是國,更像是部落。」
裴夏上下看他,劍識細入毫顫,從他的靈府中感受到了層層不息宛如浪潮的靈力痕跡:「收穫不小啊。」
魚劍容爽朗一笑:「是,他們那裡毗鄰絕水,近海中常見天材地寶,條件優渥,修行起來事半功倍,兼之常與海獸搏鬥,民風彪悍,一些修士實力驚人不說,手段也很清,很長見識。」
裴夏不無感慨:「你現在走過的地方,比我都多咯。」
魚劍容想著,搖了搖頭:「難說,前輩你一死五年,肯定也有遇。」
這句話又觸發了裴夏不好的回憶:「被人吊在水牢里也算遇嗎?」
「……啊?」
兩人腳程都非比等閒,魚劍容循著記憶,沒走多久,就看到了林中一座座墳塋。
讓人意外的是,沿途走過,這小道上倒是乾淨,那些雜草齊刷刷地斷裂,好像是最近才有人修剪過。
這份疑惑,當魚劍容找到師父的墓碑的時候,自然而然就解開了。
看著新立沒幾年的石碑,魚劍容伸手輕輕撫過,尤其在師父的名字上停留了許久,他眼眸顫動,很長時間都沒有吭聲。
裴夏提著酒葫,就在他身後看著,敏銳的感知下,他能覺察到魚劍容的心緒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平靜。
一直到他的氣息重新穩定下來,裴夏才說了一句:「你可別這會兒入魔了,到時候比武沒開,先被我斬在師父墓前。」
魚劍容深吸一口氣,站起身,從自己包袱里翻出早先準備的水果肉粽,就靠著那一束新鮮的花,整整齊齊在師父墓前碼好。
然後抽出猿舞,劍尖閃過,在石碑空缺的部分刻下「弟子魚劍容」五個字。
歸劍入鞘,一聲脆響。
魚劍容抬頭看向裴夏,眼眸清亮,反倒通透許多。
他笑笑:「走吧,早些比完,也把劍還給聶笙,這寶貝攥我手裡這幾年,還總怕它丟了呢。」
看魚劍容起身,靠在林邊樹幹上的裴夏抬起手:「先別急,有個事,我跟你說一下。」
「……你剛才路上不說?」
裴夏看了一眼劉大海那個新立的墓碑,碑上貼心的留空,以及那束明顯今早才放上去的鮮花。
「感覺,現在講可能更好些。」
他喝了口酒,看向眼神疑惑的魚劍容:「我今天上山的時候,遇著一個崔家的小鬼,聽那意思,應該是崔家和凌雲宗,有聯姻的想法。」
魚劍容應該是沒有愣住,起碼眼睛還是正常在眨的。
過了一會兒,他歪頭好像在思索,然後回道:「雖然以前有點矛盾,但少宗主……還是個不錯的人,她今年也不小了,有個良配不容易,咱可著婚事造孽,不太好吧?」
這給裴夏整不會了:「我、我造孽嗎?」
裴夏看著他的背影:「那她要是不想嫁呢?」
魚劍容沒說話,只是舉起手裡的長劍,向他招了招。
……
巳時,凌雲峰頂的校場上,那早早搭建起來的寬闊擂台下,已經圍滿了人。
畢竟不是誰都有資格當凌雲宗的座上賓的,大多數看熱鬧的修士,辛苦登上了凌雲絕頂,也只能站在太陽底下等著。
原本眾人還有些怨氣,想著凌雲宗這麼大的名頭,辦個比武,也不說給來捧場的江湖朋友添個茶什麼的。
不過,巳時剛過,看到一抹青衫倩影踏過屋簷,飄然落在了擂台上,大家的怨氣立馬就全都消了。
對對對,我就是來看這個的!
說白了,這比武那頭的魚什麼東西的,誰認識啊?大家來捧凌雲宗這個場子,除了瞻仰樂揚州各派宗門大佬的身姿以外,不就是好想一睹濤山絕影的真容嗎?
聶笙,樂揚,乃至整個九州,最炙手可熱的年輕修士,二十多歲破境天識,舉世罕有。
光這一項,就讓她整個人都包裹上了濃濃的傳色彩,更別說,傳聞中她的姿容也是絕頂。
這一趟上山,能親眼見到凌雲劍魁,就已經不虛此行了!
聶笙明顯是提前到了,不說魚劍容,就連觀禮的各派宗師也未到場。
還是聶呈那邊聽說聶笙已經登台了,才連忙招呼大家前往落座。
擂台距離宗門的典校堂不遠,堂上二樓也早早安排好了座位。
聶呈作為宗主,自然居中為首,他左手邊是臨江觀的趙黃蓮趙觀主,右手邊則是江城山的兩位天識。
各自落座之後,又稍等了片刻,眼看日頭居中,台上應約比武的人卻始終未到。
聶呈倒不焦慮,他早先也做了安排,如果那個魚劍容真的不來,便讓宗門裡出個人,反正本來也是同宗比武,不算誆騙。
至於擂台上的聶笙,更顯從容,她確信魚劍容一定會來。
「誒,那個,你好,讓一下,謝謝!」
圍觀的人群里,響起一聲呼喊,混在嘈雜的議論聲里本不突出。
然而神識所至,聶笙卻抿唇露出了笑容。
一身深灰布衣的男人從人群里慢慢擠出來,走到擂台邊上,當著台下無數看客與樓上諸位宗師的面,向台上那人招了招手。
然後輕巧地躍上比武台。
他把自己包袱放在擂台一角,然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草葉,稍作整理,最後拂開額前的頭髮,看向聶笙。
六年前,溪雲城外,恍如昨日。
他咧嘴一笑,持劍抱拳:「凌雲宗外門伙房斷腿廚子劉大海關門弟子,魚劍容,來赴六年之約。」
這一長串的名號,讓人錯愕之餘,甚至有些好笑。
但擂台上那位凌雲劍魁,卻挺直了腰背,認認真真地抱劍相迎。
「六年前我就說過,這一次,我才是挑戰者。」
四目相對,聶笙深吸一口氣,沉聲回道,「凌雲宗聶笙,請指教!」
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瞬間。
神識交錯而過!
劍未出鞘,憑空便有清脆的劍鳴聲,顯化劍氣幾乎是跟著兩人的視線,於無物處針鋒相對。
勁風驟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