魚劍容來時,並沒有太多人注意到他。
校場擂台上雖然坐滿了高手,但天識境彼此接近,為了避免神識摩擦,反而會主動內斂,感知也隨之收窄。
當年裴夏在靈選閣沈不入的宅邸外竊聽時,就是因為沈不入的宅中有三位天識,互相擠壓,反而給了他可乘之機。
所以,當這個穿著粗布衣裳的男人甩著包袱跳上擂台的時候,絕大多數人的表情是錯愕的。
這他媽誰?
直到魚劍容報出名號,大家才知道,這就是這場比武的另一個主角,凌雲劍魁的對手。
外門、伙房、廚子……這都什麼跟什麼啊?
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有人狗膽包天,這種場合也要當顯眼包給自己找畫面。
然而緊跟著,他們就看到聶笙居然真的認認真真地執禮,回應了這場「六年之約」!
啊?!
我以為能和濤山絕影立下比武之約的,再次再次起碼看著是個體面人吧?就這也能上?
那我差哪兒了?
和台下的炸開鍋一樣的嘈雜不同的是,典校堂的二樓上,隨著布衣魚劍容的出現,凌雲宗的宗主聶呈幾乎瞬間捏碎了自己座椅的把手!
他下意識站起身,兩步走到了欄杆旁,瞪大眼睛盯著比武台上的那個年輕男人。
這真是自己查到的,那個外門弟子?
隨著台上兩人四目對視,凝練的神識針尖麥芒,這名不見經傳的小子,正以一種分毫不讓的態勢,與自己的女兒,與整個樂揚最頂級的天才分庭抗禮!
一直端坐的趙黃蓮此時也緩緩起身,跟到了聶呈身側,小聲對自己的老友說道:「這小子的靈府生生不息,宛如大潮層疊,靈力之雄渾……怕是比我也不遠了。」
聶呈此時才回想起,早晨去女兒院中時,聶笙說與他的那句「比完不一定能站著」。
他以為,這所謂六年之約,不過是女兒當年玩鬧,設下擂台只是走個過場。
但顯然,聶笙自己是知道其中深淺的,她很清楚,六年後的今天,那個從江湖裡走回來的外門弟子,會長成一個何等強悍的對手。
宗主的目光從魚劍容手裡那把長劍上掃過。
六年時間,跟隨魚劍容走南闖北,這把曾經束之高閣的神遺,已添了許多的風霜氣,劍鞘換成了樸實無華的尋常鐵鞘,精緻的劍柄握手被沾著泥垢的布帶層層束起。
聶呈以為聶笙當年是年少輕狂才會以猿舞為憑。
今日看來,居然真是英雄惜英雄的江湖佳話?!
聶呈的手拍在欄杆上,下意識的力道讓整個典校堂二樓的地板都跟著顫了顫。
他沉聲道:「這小子手握猿舞,這比武不公平!」
然而話音剛落,他另一側的手邊,就響起了一個女子的聲音:「聶宗主知道為什麼,令愛會說自己才是挑戰者嗎?」
聶呈扭頭,看到在江城山的座椅後,那紅衫束髮的女人正望著比武台上的聶笙。
她緩緩說道:「魚劍容出走凌雲宗十二年,這是他與聶笙的第二個六年之約,上一次在樂揚,手持猿舞的少宗主已經輸給過魚劍容一次了。」
聶呈緩緩眯起眼睛:「你是如何知曉的?」
也許是心中急迫,他說話間,神識就已經不自主地壓迫了過去。
然而未到徐賞心身前,便另有兩道神識迎了上來,不輕不重地抵住了聶呈的傾軋。
韓幼稚捋下長裙,也起身走到了欄杆旁,望著底下比武台上的魚劍容:「魚公子和我們山主是朋友,當年樂揚六年之約,就是裴夏做的見證。」
聶呈霍然扭頭,望向自己的女兒。
當年樂揚之行在湖底遺蹟上,險境頗多,聶笙回到宗門之後,有關被人暗算等事,基本都說與聶呈聽過。
可唯獨韓幼稚所說的這些,她卻總是含糊其辭,對於猿舞的去向,也只說「換劍為憑」四個字。
這不是聶笙有意要坑自己的老父親。
在少宗主眼裡,這自始至終,是自己與魚劍容兩個人的事。
原本這場六年之約,可能是某個尋常的午後,山風習習間,聶笙候客,魚劍容踏階而來,兩人比試,分出勝負,僅此而已。
談不上什麼宗門威嚴、以下克上、報仇雪恥。
是聶呈,為了彰顯宗門影響,也為了防止聶笙逃避相親跑路,故意把事兒給辦起來的。
本來就對此不滿的聶笙乾脆放下助人情節,尊重父親命運——她原本就是個不愛管閒事的性格,只要不影響六年之約就行。
於是,最終眼前這一幕,深深倒映在了聶呈的眼中。
可能是因為剛才試圖用神識壓迫徐賞心的緣故,韓幼稚斜眼瞧他,不冷不淡地說了一句:「哎呀,這後起之秀,凌雲宗兩齣天識,真是讓人艷羨啊~」
到這會兒,聶呈自然已經看出,江城山這三個女人遠道而來,就是為了給魚劍容站台的。
此時也顧不禮數周全,回眸就惡狠狠地朝著韓幼稚瞪了回去。
一招手,他正準備差人再趕緊去查查,當年還是外門伙房弟子的魚劍容,到底是怎麼和聶笙立下第一個六年之約的。
結果隨侍的弟子還沒上前,一道響亮的金屬撕磨聲便刺入了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擂台上的兩人,踏步向前,拔劍出鞘!
追潮揮動劍氣,刺破魚劍容的神識,猿舞回以劍吟,兩把地位懸殊的劍,分握在兩個地位懸殊的人手中,爆發出旗鼓相當的鏗鏘之聲。
在劍鋒相交的剎那,溢流的劍氣震入擂台,左右兩側,劍痕穿石而過!
如果說此前的對話與神識交鋒,台下境界不夠的修士還看不出深淺。
那麼這一刻,所有人都開始回過神來。
勁風鼓起衣袂,緊貼的衣衫顯出魚劍容堅實的上身,長袖倒卷,握劍的手臂上,隨處可見長短不一的傷痕,而在傷痕之間,鼓起的經脈正爆發著驚人的靈力!
咫尺相對,聶笙與魚劍容各自振劍,鋒刃退開的同時,靈力捲起長風。
兩人再次踏步向前,長劍拖曳著鋒芒,恍惚間,似有漫山林葉簌簌隨吟。
雲海聽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