鷹揚樓。
蕭隱若端坐在桌後。
她面前只擺著幾碟素淨的小菜。
她右手執著象牙白的細長竹筷,左手穩穩端著青瓷飯碗,姿態是世家浸潤出的刻入骨髓的優雅。
每一口飯,每一箸菜,她都送入唇間,咀嚼得極慢、極細緻。
有人進來了。
蕭隱若執著筷箸的右手幾不可察地一頓。
她沒有抬眼,這個時候不經通報的進來的,只有那個逆臣!
只見楚奕步履帶風,玄色的勁裝勾勒出精悍的線條。
他臉上慣常掛著的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,此刻顯得格外刺眼。
他幾步便走到桌前,毫不客氣地拉開蕭隱若對面的椅子,一撩衣擺,大剌剌地坐了下去。
「見過指揮使。」
蕭隱若終於抬起眼皮,目光清冷如寒潭碎冰,淡淡地掃了他一眼。
然而,就在她再次舉箸的剎那!
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猛地探出,快如閃電,蕭隱若甚至來不及反應,手中的青瓷碗和象牙筷便已被劈手奪了過去!
「你……」
一個冰冷的字眼剛從她緊抿的唇間迸出,便戛然而止。
楚奕已經穩穩地端著她的飯碗。
他將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用她的筷子夾起一箸翠綠的時蔬,遞到了她的唇邊。
「指揮使一個人吃飯多沒意思,卑職伺候你。」
蕭隱若的視線凝固在那遞到嘴邊的菜蔬上,又緩緩上移,落在他那張寫滿戲謔與肆無忌憚的笑臉上。
她的眼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,一絲極淡的煞氣在眸底掠過,快得讓人抓不住。
「楚奕。」
她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,像淬了冰的玉石。
「在!」
楚奕應得飛快,尾音甚至微微上揚,帶著點輕佻,仿佛在回應一個有趣的遊戲。
「你是不是覺得本官的手斷了?」
蕭隱若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刀,帶著無形的威壓,直刺過去。
「不敢。」
楚奕嘴上說著不敢,臉上的笑容卻紋絲未動。
他執著筷子的手更是穩如磐石,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,那箸青菜固執地停在距離她唇瓣寸許的地方。
「卑職只是覺得,指揮使的手金貴,運籌帷幄,指點江山,不該用來做這等俗事。」
他的語調帶著一絲刻意的討好,卻又分明是火上澆油。
蕭隱若的胸腔明顯地起伏了一下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下頜線繃緊如弦。
那口氣息仿佛不是吸入空氣,而是在強行壓下胸中翻騰的、想要將眼前人撕碎的暴戾衝動。
她那雙冰冷的鳳眸死死鎖定楚奕的眼睛,目光銳利得幾乎要穿透他的瞳孔。
楚奕毫不閃避,迎著她的視線,依舊笑吟吟地看著她,眼底深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試探和一絲玩味。
只剩下兩人無聲的對峙,劍拔弩張。
就在這僵持得令人窒息的一刻。
蕭隱若冰冷的目光,如被無形的線牽引,倏然下移,落在了楚奕的脖頸上。
準確地說,是落在他脖子後面,緊貼著衣領邊緣,靠近後頸髮際線的那一小塊皮膚上。
那裡,有一塊指甲蓋大小、邊緣模糊的、淡粉色的印記。
蕭隱若的眼神,就在看清那印記的瞬間,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!
之前的冰冷、漠然、甚至被強行壓制的怒火,都在剎那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幽暗,深不見底,仿佛暴風雨前死寂的海面。
她緩緩地將目光從那個刺目的紅印上移開,重新聚焦在楚奕那張帶著玩世不恭笑容的臉上。
「楚侯爺,昨晚……跟哪個野女人玩上了?」
楚奕臉上的笑容猛地一僵,眼中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錯愕:
「什麼?」
「這兒。」
蕭隱若的聲音依舊輕柔得可怕。
她伸出一根纖細、白皙、指尖泛著冷玉般光澤的手指,沒有直接觸碰他的皮膚。
而是隔著那層玄色的衣料,點在了他後頸的那個紅印所在的位置。
楚奕像是被蠍子蜇了一下,猛地縮了縮脖子,幾乎是本能地抬手去摸那個位置。
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不自然,甚至透出幾分尷尬。
昨晚,王夫人,她什麼時候……
他乾巴巴地笑了一聲,笑聲像是砂紙磨過木頭,帶著明顯的僵硬和心虛:
「指揮使說笑了,哪有什麼野女人,可能是被什麼不知死活的蟲子咬的吧?」
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掩飾,眼神卻有些飄忽。
「蟲子?」
蕭隱若的眉毛向上挑了挑。
「呵,什麼蟲子,能咬出這種形狀?改日,也給本官咬一個看看?」
楚奕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明智地選擇了閉嘴。
「指揮使,菜真要涼了。」
蕭隱若看著他這副顧左右而言他、明顯心虛的模樣,胸中那團被強行壓抑的無名邪火「噌」地一下燒得更旺。
她不是那種會歇斯底里、揪著衣領質問「那個女人是誰」的庸俗女子。
她的憤怒是無聲的寒冰,是淬毒的暗器,要用更冷、更毒、更讓他無處遁形的方式,讓他清晰地感知到她此刻的不悅。
「本官忽然想起來,今早讓你過來,是有正事要說的。」
每一個字都清晰、冰冷,不帶一絲情緒波動。
楚奕立刻收斂了所有多餘的表情,身體下意識地坐得更直,臉上浮現出慣常處理公務時的肅然:
「指揮使請講。」
蕭隱若卻沒有立刻開口。
她再次伸出手,動作不疾不徐,穩穩地從楚奕手中,將自己那隻青瓷碗和象牙筷,一寸寸地拿了回來。
這一次,楚奕沒有半分阻攔,只是沉默地、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,安靜地等待著。
她拿起筷子,從碗中夾起一小口白飯,從容地送入自己口中,細細咀嚼咽下。
「蘇玉柔,被人抓走了。」
楚奕的眉頭驟然鎖死,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,眼中精光爆射:
「什麼時候的事?!」
「昨夜。」
蕭隱若吐出兩個字,目光平靜地落在碗中,仿佛在欣賞米粒的晶瑩。
楚奕的腦子如精密的機括般飛速轉動起來。
那個曾與自己有過糾葛的女人,那個……蕭隱若眼中最深的芥蒂。
這個名字的出現,瞬間將所有的曖昧與試探拉回了殘酷的現實。
「不是魏王,便是那群人抓的,看來是打算用她來威脅蘇明盛,讓他徹底閉嘴。」
「蘇明盛的夫人呢?若是也被抓了,就麻煩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