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隱若又夾了一口桌上精緻的素炒筍尖。
她不緊不慢地嚼完,細白的牙齒在唇間若隱若現。
「本官的人,已經將蘇夫人保護起來了。」
「執金衛親自看護,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。」
楚奕身體微微前傾,聞言點了點頭。
以執金衛那銅牆鐵壁般的力量,保護一個內宅婦人絕非難事。
蘇玉柔之所以會被那般輕易、甚至可以說是無聲無息地擄走,其中緣由,恐怕只有一種解釋最為合理……
蕭隱若是故意的。
她故意撤去了對蘇玉柔的保護網,故意留出空隙讓那些暗處窺伺的豺狼有機可乘。
故意……想借他人之手,抹去那個礙她眼、或許更礙她心的女人。
這個念頭帶著刺骨的寒意,在楚奕腦海中電光火石般一閃而過。
他濃密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隨即又舒展開來,仿佛那念頭從未存在過。
有些事情,彼此心照不宣,點破反而失了體面,也失了迴旋的餘地。
「看來,我該去見一面蘇明盛了。」
「問問他是要女兒,還是要夫人,這一次,蘇明盛那老狐狸,估計該開口了。」
蕭隱若聞言,那雙總是深潭般的眼眸直直射向楚奕。
「你該走了。」
然而,楚奕卻沒有動。
他非但沒走,反而重新坐了回去。
他再一次伸出手,徑直從蕭隱若還未來得及放下的手中,輕輕巧巧地拿過了那雙溫潤的玉筷和那隻青瓷小碗。
「你!」
蕭隱若猝不及防,捏著筷子的手一空,一股無名火瞬間竄上心頭。
她猛地抬眼瞪視著他,那雙漂亮的鳳眸里幾乎要噴出實質的火焰,凌厲得足以將人千刀萬剮。
可楚奕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那殺人的視線,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柔又帶著痞氣的笑容。
他穩穩地舉著筷子,夾起一箸她方才還沒來得及品嘗的翠綠時蔬,穩穩噹噹地遞到她的唇邊。
「指揮使別急,卑職說了要給您餵飯餵好,怎麼能半途而廢?這豈不是顯得卑職言而無信?」
「楚奕!」
蕭隱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。
她飽滿的胸脯因為壓抑的怒火而微微起伏,白皙的脖頸繃緊,耳根處卻悄然染上一抹不易察覺的薄紅。
「在。」
楚奕應得飛快,嘴角的笑意更深。
那箸菜又往前穩穩地送了半分,幾乎要碰到她緊抿的、色澤淺淡卻形狀優美的唇瓣。
「只是指揮使的嘴巴,不吃飯的時候,說的話都太兇了。」
「卑職覺得,還是讓這張嘴用來吃飯比較好,至少……看著甜些。」
他最後幾個字壓得極低,帶著一種曖昧的沙啞。
蕭隱若渾身一顫。
她應該立刻掀翻桌子,應該厲聲喝令執金衛將這個膽大包天的狂徒拖出去杖責,應該……
可是……
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箸近在咫尺的菜上,翠綠欲滴,散發著淡淡的清香。
視線又緩緩上移,撞進他那雙含笑的眼睛裡,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盛滿了她的倒影。
一個眼神慌亂、面頰微紅、完全失了平日威儀的模糊影子。
這陌生的模樣,讓自己心頭一悸!
最終,在長久的僵持和無聲的較量中,
蕭隱若緊抿的唇線幾不可察地鬆開了一絲縫隙,微微張開,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妥協,將那箸菜含了進去。
楚奕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、亮得驚人的笑意,快得如流星划過夜空,卻被他迅速斂去。
他不再言語,只是專注地繼續他的「餵食」大業。
一筷接一筷,一勺接一勺。
他餵得極有耐心,每一口都要看著她細嚼慢咽,喉間微動徹底咽下後,才不緊不慢地遞上下一口。
蕭隱若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,仿佛置身於無形的火爐之中。
「張嘴。」
楚奕的聲音再次響起,低沉柔和,帶著一種哄誘孩童般的親昵。
蕭隱若幾乎是條件反射地、帶著一絲懵懂的順從,微微張開了嘴。
下一刻,一塊軟糯微溫的糕點被輕輕送入口中,細膩的甜味瞬間在舌尖瀰漫開來,溫柔地包裹住味蕾。
「乖。」
他幾乎是脫口而出,帶著一絲寵溺的笑意。
蕭隱若猛地睜開眼,眸中剛剛因甜味而軟化的一絲迷濛瞬間被羞憤取代,怒火重新點燃,燒得比之前更旺。
她惡狠狠地瞪著他,咬牙切齒,一字一頓:「你再敢說一個乖字試試?」
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。
楚奕立刻識相地、老老實實地閉緊了嘴巴。
然而,他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笑意,卻像偷了腥的貓兒,怎麼藏也藏不住,明晃晃地昭示著他的得意。
他不再說話,只是笑意盈盈地繼續餵食。
終於,青瓷小碗見了底。
楚奕將空碗輕輕放在桌面上,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。
隨即,他極其自然地伸出手,用帕子輕柔地去擦拭她唇角沾染的一點點油漬。
蕭隱若下意識地偏頭想躲開這過分親昵的舉動,帶著一絲本能的抗拒。
「指揮使,吃好了嗎?」
這簡單的問話,在此刻的情境下,卻充滿了曖昧的餘韻。
蕭隱若猛地別過臉,不再看他,只留給他一個線條冷硬緊繃的側臉輪廓。
她用盡全力,讓聲音恢復那拒人千里的、冰封般的冷淡,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:
「吃好了,你可以滾了。」
「好。」
楚奕應得乾脆利落,卻沒有立刻起身告退。
他忽然毫無預兆地傾身,湊近她。
溫熱的、帶著他獨特氣息的呼吸毫無防備地拂過她敏感的耳廓和頸側肌膚,激起一片細小的戰慄。
他貼著她的耳畔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,低低地、清晰地吐出一句:
「下次卑職再來餵你。」
溫熱的氣息如烙鐵燙過耳垂,蕭隱若渾身驟然一僵,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。
等她猛地回過神來,帶著被徹底冒犯的羞怒轉頭看去時,楚奕已經敏捷地直起身,大步流星地走向門口。
「楚奕!」
她幾乎是脫口而出,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一絲氣急敗壞的尖銳,在寂靜的書房裡驟然響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