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太后坐在紫檀木書案前,面前鋪著一張素白宣紙。
她的目光落在紙上,卻許久沒有落筆。
秋夜的涼意透過雕花木窗的縫隙滲進來,帶著庭院裡桂花的甜香,一浪一浪,濃得化不開。
她握著紫毫筆的手指纖細白皙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,隨後又緩緩鬆開。
筆桿上細膩的紋理硌著指尖,帶來一絲真實的觸感。
「太后……」
楚奕的聲音低低響起,像是怕驚破這一室靜謐。
「墨好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近,就在身側。
安太后這才恍然回神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那聲音輕得如同嘆息。
她提起筆,筆尖探入硯池,飽蘸濃墨。
墨汁沿著筆尖緩緩浸潤,在燈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。
她落筆,筆尖觸及紙面,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。
字跡端莊秀麗,起筆收鋒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剛勁,一筆一划,力透紙背。
正如其人,溫婉的表象下,是歷經風雨淬鍊出的堅韌。
楚奕沒有退開。
他依舊站在她身側,半步之遙,靜靜地看著她運筆。
燭台就放在案角,暖黃的光暈籠罩著她。
火光在她低垂的側臉上跳躍,勾勒出流暢而柔和的線條。
光潔的額頭,挺秀的鼻樑,微微抿著的唇。
光影明暗交錯,讓她的容顏更像一幅精心繪製的工筆仕女圖,靜謐,美好,卻帶著一絲難以觸及的疏離。
動作很輕,很緩,仿佛怕驚動棲息在花瓣上的蝶。
他的指尖碰到她頰邊一縷不聽話的垂落的碎發,那髮絲柔軟微涼。
他將那縷發輕輕攏起,別到她白玉般的耳後。
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她細膩的耳廓皮膚,那觸感溫熱,帶著活生生的暖意。
安太后的筆尖幾不可察地一頓。
一點濃墨在剛剛寫好的字跡旁洇開,化作一個圓圓的小點,像平靜湖面被微風拂過盪開的漣漪,又像一顆驟然沉下的心。
她沒有抬頭,也沒有躲閃,只是握著筆的手指收緊了些,聲音輕輕的,像羽毛拂過心尖:
「楚卿,別鬧。」
楚奕的手沒有立刻收回。
他的指尖在她耳廓邊緣若有若無地停留了一瞬,仿佛在描摹某種無形的輪廓。
「臣只是替太后整理儀容。」
安太后沒有接話。
她低下頭,目光重新凝聚在信紙上,仿佛要透過那些墨跡看到別處。
她繼續寫著,可那握筆的姿勢,分明比方才更僵硬了些,指節繃得微微發白。
她寫了幾行,停下,筆尖懸在紙面上方,微微顫抖。
片刻後,又繼續落筆。如此寫寫停停,停停寫寫,仿佛每一個字,每一句話,都需要在唇齒間、在心間反覆碾磨。
楚奕也不再言語。
他靜靜地佇立著,如同她身後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兩人之間隔著不過半臂的距離,很近。
近得安太后能感受到他身體散發的溫熱,近得他似乎能聽見她壓抑得極輕的呼吸。
那無形的距離里,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而溫熱,瀰漫著墨香、桂花香,以及一種莫名緊繃的、無聲涌動的暗流。
她忽然放下了筆,筆桿與筆架接觸,發出清脆的「嗒」的一聲。
她抬起眼,看向身側的他。燭火在她眸中跳動,映出細碎而璀璨的金色光點。
那目光里交織著複雜的情緒,有遲疑,有探尋,有一絲極淡的、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脆弱。
「楚卿,替哀家看看,這封信寫得如何?」
楚奕聞言,微微躬身,雙手接過那頁墨跡未乾的信紙。
他低下頭,目光專注地逐字逐句看去,側臉在燭光下顯得輪廓分明,神情肅穆。
片刻,他點了點頭,聲音平穩:
「措辭得體,情真意切。郡王收到,一定會感念太后與陛下的恩情。」
「只是如此?」
安太后的追問來得很快,聲音比剛才更輕,那絲試探卻更加明顯,像一根細細的絲線,輕輕拉扯著。
楚奕抬起頭。
他的目光直直地迎上她的。四目相對,中間隔著搖曳的燭火,隔著咫尺的距離。
燭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明明滅滅,那細碎的金光仿佛有生命般流轉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。
那雙總是深邃平靜的眼眸里,此刻仿佛有暗潮在無聲地涌動、沉浮,一些被深深壓抑的、濃烈的東西正在試圖掙脫平靜的偽裝。
「太后,你想讓臣說什麼?」
安太后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,喉間仿佛被什麼堵住了。
她重新低下頭,避開了他那幾乎能洞穿人心的目光,也避開了自己心中那瞬間洶湧的慌亂。
她再次提起筆,筆尖微微發顫,在信的末尾,那落款與日期之間的空白處,極快地添上了一行小字。
字跡很小,娟秀,微微傾斜,像是主人心緒不寧時的隨手備註,又像是刻意隱藏在邊角,不欲人知的私語……
「女兒平安順遂,勿念。」
寫完這八個字,她仿佛用盡了力氣,輕輕將筆擱回青玉筆山上,然後低下頭,湊近信紙,櫻唇微啟,輕輕地、緩緩地吹著未乾的墨跡。
楚奕始終站在她身側,半步未移。
他低著頭,看著她用那雙白皙的手,將信紙沿著摺痕仔細地對摺。
然後,安太后拿起旁邊早已備好的素色信封,將折好的信箋小心地裝入其中。
信紙滑入信封,發出窸窣的輕響。
他沒有離開。
她也沒有抬頭。
一封薄薄的信,此刻就躺在書案上,躺在兩人之間。
忽然。
安太后放在桌面上的、靠近他那一側的手,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修長白皙的食指指尖,微微抬起,極其快速、極其輕微地碰觸了一下他自然垂放在身側的手背。
只是一觸。
快得像蜻蜓點水,像錯覺,像秋夜一片偶然飄落的桂花瓣拂過皮膚。
但那瞬間傳來的、屬於他的、溫熱而堅實的觸感,卻無比真實。
楚奕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。
他低下頭,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,仿佛那裡還殘留著那一點轉瞬即逝的、羽毛般的觸碰。
然後,他的視線移向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