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帝神色未變。
她只是微微側頭,目光如沉靜的湖水般落向校場西側的方向。
就在這時。
校場西側傳來一陣整齊、卻帶著一種奇異沉悶節奏的腳步聲。
那聲音不同於尋常軍靴踏地的清脆,反而像是裹了厚布的錘子敲擊地面,每一步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感。
眾人下意識轉頭望去。
只見楚奕一馬當先,棗紅戰馬的馬蹄鐵在地上磕出零星火花。
他身後跟著三百名身著玄色輕甲的士兵,肩扛一根根黑色鐵管狀物件,以小跑姿態整齊劃一地進入校場。
「唰唰唰!」
那些士兵身形精悍如鐵鑄,步伐利落得仿佛用尺子量過,每一抬腿、一落足都分毫不差。
他們手中的東西約莫三尺來長,黑黝黝的鐵管在日光下竟不反光,仿佛能吞噬光線,一端裝著打磨光滑的棗木托,木紋細密。
乍一看,確實像是一根根粗長的燒火棍。
吐蕃使者先是一愣,粗濃的眉毛高高揚起,隨即放聲大笑。
那笑聲渾厚而張狂,震得他胸前的狼牙掛飾叮噹作響:
「哈哈哈!大景莫不是沒人了?拿些燒火棍來充數?」
「這,就是你們要跟我吐蕃勇士較量的兵器?!」
他回頭朝自家士兵喊道,手臂猛地一揮,腕骨上的銅環碰撞出鏗鏘之音。
「兒郎們!讓他們看看,什麼才叫真正的兵器!」
三百吐蕃勇士齊聲呼喝,聲浪如野獸咆哮,震得觀禮席上的茶盞微微顫動。
他們紛紛抽出腰間的彎刀,刀身在陽光下揮舞如銀色的叢林,刀光霍霍交錯,映亮了每一張粗獷而亢奮的臉。
又有數十人舉起長矛,矛尖的寒芒如冰針般刺目,在陣前交叉成一片森然的鋼鐵荊棘,相互碰撞時發出連綿不絕的鏗鏘金屬聲,仿佛死神的牙齒在摩擦。
百官席上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,那聲音細微卻密集,像春蠶啃食桑葉。
「這……這氣勢也太嚇人了……」
「淮陰郡公那些東西,看著實在是不太靠譜啊……」
「那到底是什麼東西?真是燒火棍?」
「完了完了,這一戰怕是要輸……」
「輸了可就要割讓石頭城啊……」
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,在官員間引起一陣壓抑的騷動,有人甚至不自覺地將手按在了心口。
此時。
蕭隱若坐在輪椅上。
握著輪椅扶手的纖長手指微微收緊,骨節處泛起青白色,手背上的淡青色血管隱隱浮現。
白水仙在她身旁半蹲下來,鵝黃裙擺鋪散在地,她低聲問道,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:
「指揮使,郡公他……能行嗎?」
蕭隱若沒有回答,只是抿了抿唇。
那唇瓣原本是淺淡的粉色,此刻因用力而微微發白,抿成一條筆直的線。
林昭雪站在武將席前列,一身銀甲在日光下流轉著水紋般的光澤。
她看著楚奕挺直如松的背影,目光里沒有半分擔憂,只有篤定和信任。
那眼神如同淬鍊過的鋼,沉靜而堅韌。
她輕聲自語了一句,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:
「夫君,讓他們開開眼。」
楚奕策馬來到場中。
他與吐蕃使者遙遙相對,中間隔著百步的空地,風從兩人之間穿過,捲起細微的塵土。
他面色從容,唇角甚至帶著幾分禮貌的笑意。
「使者,刀槍無眼。」
「待會兒若是傷了貴國勇士,怕是傷了和氣,你們不如現在認輸還來得及。」
吐蕃使者聞言,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。
他仰頭大笑,粗壯的脖頸上青筋跳動,笑聲如破鑼般響徹校場:
「哈哈哈!死光都無所謂!你們大景拿幾根燒火棍就想嚇唬人?廢話少說,來吧!」
他猛地將彎刀高舉過頭,刀尖直指蒼穹,日光在刀刃上炸開一團刺目的光斑。
楚奕點了點頭,臉上的笑意緩緩收了回去,如潮水退去露出冷硬的礁石。
他抬起右手,手臂在空中划過一道乾淨利落的弧線,朝身後一揮:
「準備!」
三百名玄甲士兵齊齊將肩上的鐵管端起,動作整齊得如同一個人。
黑洞洞的管口對準了百步之外的吐蕃陣列,那些管口在日光下深不見底,像是一隻只沉默的眼睛。
士兵們的手指扣在鐵管某處突起的機括上,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吐蕃使者見狀,非但不懼,反而揮刀高呼,聲音因激動而嘶啞:
「兒郎們!讓這些拿著燒火棍的膽小鬼看看,什麼才是真正的勇!」
「砰!!」
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打斷了他的話!
那聲音仿佛是從地底深處炸開,又像是蒼穹撕裂,瞬間吞噬了所有聲響!
校場中央仿佛憑空炸開一道驚雷!
一團橘紅色的火光裹挾著濃稠的白煙從楚奕身旁的陣前噴薄而出,火光一閃即逝,卻在地面上投下瞬間扭曲的陰影。
緊接著是第二聲、第三聲、第四聲……
連綿不絕的轟鳴聲如天雷滾過大地,一聲壓過一聲,震得所有人耳膜發疼,連心臟都仿佛跟著那節奏劇烈震顫!
空氣中盪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聲浪波紋。
百步之外。
吐蕃陣列前排的十餘名勇士,仿佛被無形的巨錘擊中!
盾牌在巨響中碎裂成木屑紛飛,甲冑的金屬片崩裂四濺,在日光下劃出零星的銀線。
他們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,如斷了線的傀儡,重重砸進後排的陣列中,引起一片混亂的撞擊與驚呼!
一時間。
慘叫聲、驚呼聲、戰馬的嘶鳴聲瞬間混成一片尖銳的噪音,刺破硝煙瀰漫的空氣。
濃烈的硝煙如灰色帷幕般瀰漫開來,帶著刺鼻的硫磺氣息,那氣味辛辣而灼熱,鑽進每個人的鼻腔。
吐蕃使者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。
他僵在原地,瞳孔因震驚而放大,握著彎刀的手微微顫抖,刀尖垂落,幾乎觸地。
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精銳勇士如秋風中的稻草般倒下,那些曾經揮舞彎刀的手臂無力地垂落,曾經咆哮的口中溢出鮮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