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哈哈……」
楚奕被她晃得身形微動,不由得失笑,眼角漾出淺淺的紋路。
他抬手,掌心溫暖乾燥,輕輕拍了拍林昭雪的手背,動作帶著安撫的意味:
「夫人別急。」
他的聲音沉穩,在略顯空曠的校場上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這東西現在還不穩定,容易炸膛,裝填也慢,你看那些士兵……」
他抬了抬下巴,指向校場中央那群正蹲在地上拆卸火槍的士兵。
「裝填一發要數二十息,真要上戰場,這個間隙夠胡騎沖三個來回。」
林昭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眉頭微微蹙起,但眼中的光並未熄滅。
她抿了抿唇,下頷線繃緊了一瞬,隨即又鬆開。
「是這個問題,但夫君有沒有辦法解決,提高這個速度?」
楚奕看著她側臉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絨毛,語氣鄭重了些。
「當然可以,但是需要時間。」
「當然,我向你保證,等它完善了,第一批就先裝備你的鎮北軍。」
「北疆風大,這槍聲一響,總得先讓咱們自己人聽見。」
林昭雪聞言,眉梢驟然揚起,臉上綻開一個明烈如盛夏驕陽的笑容。
她豪氣干雲地一拍楚奕的肩膀,「啪」的一聲輕響,力道不輕,震得楚奕肩頭的衣料微微一顫。
「好!」
她嗓音清亮,帶著武將特有的爽利。
「到時候你我夫妻二人聯手,一路北上,把所有胡人趕到天山以北去,讓他們再也不敢往南看一眼!」
她說這話時,胸膛微微挺起,腰背筆直如松,束在腦後的高馬尾隨著她揮手的動作在風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。
楚奕看著她那副意氣風發、仿佛已能縱馬踏破賀蘭山闕的模樣,也不由得被感染。
他不由得唇角彎起的弧度加深,眼底漾開真實的暖意。
「好。」
他應道,聲音裡帶著縱容與堅定。
「到時候我陪著你,一起橫掃漠北。」
兩人正說著話,校場入口處木質轅門的陰影里,忽然傳來一陣規律而輕微的「轆轆」聲。
「唰!」
楚奕和林昭雪同時轉頭。
只見白水仙一襲素淨的執金衛制式便裝,纖秀的雙手穩穩握著輪椅的後推把手,正推著蕭隱若緩緩行來。
輪椅的木質輪輞上沾著些許塵土,隨著行進,在沙地上留下兩道淺淺的、平行的轍痕。
蕭隱若端坐椅上。
她身上是執金衛指揮使的玄色雲紋常服,衣料挺括,領口與袖緣滾著暗銀色的邊,一絲褶皺也無。
她面色清冷,宛如覆著一層初冬的薄霜,午後暖融融的光線落在她臉上,卻似乎融不開那層疏淡。
她的目光淡淡地掃過校場上並肩而立的兩人,掃過林昭雪仍搭在楚奕肩頭未來得及收回的手,掃過兩人之間親昵無間的距離,隨即移開。
她開口,聲音沒什麼起伏,平直如尺規量過,聽不出情緒:
「看來本官來得不是時候,打擾了郡公與將軍的雅興。」
話音落下,她微微側頭,幾縷烏黑的髮絲從她綰得一絲不苟的髮髻邊滑落,擦過蒼白的臉頰。
「水仙,還愣著幹什麼,我們走吧。」
「指揮使留步。」
楚奕開口叫住她,語氣里自然而然地帶上幾分笑意,衝散了空氣中些許無形的凝滯。
他朝前走了半步,恰好站在一片從槐樹枝葉間隙漏下的光斑里,細碎的金光在他肩頭跳躍。
「談不上打擾,正好你來了,我也給指揮使講講這火槍的事。」
「你是執金衛指揮使,護衛京畿,監察四方,日後若有什麼特殊情況,也需要了解這些新東西的用法。」
林昭雪聞言,倒是很大方地鬆開了原本虛搭在楚奕胳膊上的手,動作乾脆利落。
她朝蕭隱若笑了笑,笑容坦蕩明亮,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:
「蕭指揮使來得正好,我也正要去看一看那些火槍的實物,你們先聊著。」
她說著,朝楚奕飛快地眨了眨右眼,眼波靈動,帶著只有兩人才懂的默契與調侃。
隨即,這位女將軍毫不拖泥帶水地轉身。
玄色披風在她身後劃開一道颯沓的弧線,大步流星地朝校場中央那群正蹲在地上、滿手黑灰的士兵走去。
她的靴子踩在沙土地上,發出「沙沙」的堅實聲響,步履輕快而富有力量感。
蕭隱若看著林昭雪走遠的背影,看著她銀鎧折射的光芒在塵土飛揚的空氣里漸行漸遠,最終融入那群忙碌的士兵之中。
她的目光幾不可察地動了動,唇線卻抿得似乎更緊了些,沒有說什麼。
楚奕繞到輪椅後方,從白水仙手中極其自然地接過推手。
白水仙默默退後出去幾步。
等到走到遠處,她才垂手而立,眼觀鼻,鼻觀心。
而楚奕推著輪椅,木質扶手在他掌心傳來微涼光滑的觸感。
「指揮使,前面涼快,我們去那邊吧。」
蕭隱若沒有回應。
於是。
楚奕推著蕭隱若往一旁的陰涼處走了幾步,那裡有棵老槐樹,投下大片濃郁的陰影,將陽光隔開。
他在輪椅前蹲下身來,這個姿勢讓他不得不微微仰頭,才能看清蕭隱若低垂的臉。
午後的風穿過校場,吹動他額前幾縷散落的黑髮,也拂動蕭隱若玄色衣袍的袖口。
他看著她,聲音放得低了些,帶著一種溫和的、近乎誘哄的笑意:
「指揮使,剛才那兩輪齊射,你看到了吧?覺得如何?」
蕭隱若垂著眼帘,視線落在自己交疊置於腿上的雙手。
那雙手白皙、修長、骨節分明,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,在玄色衣料的襯托下,更顯出一種冰雪般的冷感。
她沉默了半晌,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,和遠處士兵拆卸金屬部件的叮噹輕響。
「威力的確驚人,聲若驚雷,火光迸射,足以讓所有倚仗速度衝鋒的騎兵黯然失色。」
她停頓了一下,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一次。
「倘若可以量產,工藝穩定,配置得宜,大景北疆,百年無憂。」